《平安狐影·长闲日和》斑竹枝

1、全 1 章

　　夕阳西下，殿前鼓乐喧天，歌舞升平。
　　已经进入神无月中，正是秋意浓时，皇上为了红叶，特地举办了这场宴乐之会。
　　落日余辉里，衣袖上千鸟翩翩欲飞的，正是献舞《青海波》的两位青年。其中高丽之方着绿衣的那位，相貌平平，舞姿也明显逊于唐之方那位红衣青年一些。他额上偷偷冒汗，眼光不停扫向乐队中吹笛那人。
　　笛音稍滞了滞，随即行云流水般奏下去——绿衣青年踏错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然而御前之宴，召集的都是风雅之士，乐舞高手不乏其人，许多人同时注意到这出错的舞步。
　　扇子后面有噗噗笑声传来，更大的笑声从御帘后传来。女御们早就对相貌并不出众的高丽之方甚为不满，这会儿更是笑成一片。
　　《青海波》是极高雅的舞蹈，舞者必须是身份高贵的人才行。前朝光源氏公子就曾在红叶贺上因此舞而艳惊天下，所以后世之人便将它视作美少年之舞。
　　今天的献舞者是皇上亲定的，不知为何竟选中源至光跳那高丽之方。
　　或许是今上思忆起已故多年的从三位参议源博雅大人吧？——有好事者便作如斯猜想。
　　其实是某位女御突发奇想，想看被称作“雅乐之神”的源博雅，其后人是否有同样的才华。让三子源信义以源博雅的《磐涉调·青海波》一曲持笛伴奏，四子源至光献舞，流传后世，是何等风雅的一段佳话。——也有这样的传言。
　　这是毫无根据的可耻谣言。心地仁慈的皇上，怎么可能做出这等无聊的事？

　　笑声渐大，源至光红了脸，脚步连连出错，心中越发慌乱，挥臂时竟打到唐之方的手。
　　这下满座一片哄笑，舞蹈也停止了。
　　君前失仪到此种程度，罪过也就罢了，在这样重要的场丢脸，却是奇耻大辱。因紧张而红脸的源至光，一时羞惭得无地自容。如果手上有刀的话，马上拔出来自尽也说不定。
　　“臣弟近来因行‘方忌’数夜不寐，才会不慎出错，请圣上恕罪。”在场中跪伏请罪的，是源至光的三哥源信义。镇定清朗的声音，把纷乱的嘻笑声压了下去。
　　“方忌”的借口显然不能服众，因皇上没有表态，沉寂片刻的众口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的确。臣夜观天象，太白神曾有受冲撞而祓禊不净之象。”
　　这回全场鸦雀无声。说话的这位，正是阴阳师安倍晴明。能够看透人的前世，并曾预言过花山天皇出家一事的人，说出来的话，是不可能没人听的。
　　源氏两兄弟感激的目光投向他，他说完那句话后，再度恢复了原本的漠然表情。
　　起风了，红叶漫天扑地地飘舞，安倍晴明狭长的双眼里，有了一点笑意。然而，笑也是冷的，嘲弄的。
　　夕阳照耀着他的满头银发，在墨一般颜色的狩衣映衬下，灼灼有光。

　　天已完全黑尽，乐舞声还在继续。
　　远远离开了灯火繁华处，安倍晴明静静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以上了年纪为借口提前离席，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有时直接就回绝了这样的宴会，这也是皇上默许了的。
　　转角处有人拦住他，恭恭敬敬施了大礼。“安倍大人，舍弟的事，多谢大人援手。不然以至光的脾性，说不定会做出傻事来。”
　　“嗯。”安倍晴明点头示意，绕过源信义继续施施然前行。
　　“我，不再怨恨大人了。”
　　安倍晴明站住不动，却并未回头，也未答复。
　　“我曾经相当恨安倍大人。据说大人和父亲曾经是挚友，‘那个人于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呢。’父亲曾多次这么跟我说。”
　　“父亲辞世的时候，曾经遣人去请过大人吧？大人却没有来。父亲就那么抱着遗憾之心离开了人世。守护在他临终的榻前的，就是我。我看到了父亲闭眼前，从眼角流下的那滴泪水。”
　　源信义的眼中也蒙上一层泪光。他直勾勾地盯着不曾移动过分毫的阴阳师的黑色背影。似乎已与夜融成一体的黑色。
　　“所以这么多年，一直不原谅大人。大人你有看穿人心的本领，应该早就明了这一点了吧？”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大人还是关心我们兄弟的，或者是当日有什么苦衷。总之，请宽恕我一向的无礼行为。”
　　黑影终于动了。
　　笔直而优雅的身姿在长廊中翩然拂过，浑然不似花甲年岁的人。安倍晴明的步伐与气息，都平静得如冰封的湖面。
　　他身后有笛声响起，温暖而喜悦。
　　冰面有了一丝裂缝，现出冰下清澈的水。一丝笑纹浮现在阴阳师的嘴角，柔和的、忧伤的。
　　在无数个黑夜之前的某些日子里，同样的笑，也曾浮现在他脸上过。

　　终于再也看不到安倍晴明的身影，源信义收起竹笛。
　　“这个，是父亲最后教给我的一支曲。说是只有安倍大人你才懂得欣赏呢。”
　　他喃喃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长廊，继续说完最后一句。

　　2005-09-26 23：24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