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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帝城雪 8 ...

  •   血,满世界的都是血。
      我摸了摸脸,热的。手心,手背,指缝,猩红猩红。
      我听到李约对我冷笑:“你我扯平了。”
      我的心一下子空了,什么叫做扯平?我指使粗蛮的士兵羞辱他最爱的姑娘,他便杀了我如今唯一可依靠的人泄愤。从前我以为我可笑,没想到他和我一样的可笑!
      “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呢?”
      李约将剑锋上的残血甩干净后抬眼看我:“什么?”
      我目光惨切,向他嘶吼:“一怨还一怨,何时才能还清呢?”
      李约亦是将我看了很久很久,眼底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悲哀痛楚,背过身去,只留我一个冰冷挺拔的背影:“自作多情。”
      屋外长夜漆黑如墨,他只身没入混沌。他在害怕,他在仓皇,可是,他在害怕仓皇些什么呢?怕轻雪真如我所说被士兵羞辱了,还是怕与我的这笔债,再也还不清了?
      怀中江阮的身体一点一点冰冷,我就低着头,看见自己的眼泪滴在血衣上,化开一层又一层的浑浊。野花芬芳的南山,你已经到了吧?那里的风景好看吗?闲云野鹤苍梧相陪,比起这光秃秃的琉璃瓦血色墙,应该会令人舒心很多吧?
      新皇登基,此夜江山举世狂欢。而我困在这紫极殿哭了很久很久,嘉嘉走了,江阮也走了,我也该走了。
      描黛眉点梅妆,着华裳裙裾曳长,点着的红色宫纱灯笼忽明忽暗,掩住了早已满是似水冰凉的泪水。我忽然疯狂的回忆起往昔,那一年盛夏凤凰花开满城,艳红璀璨如烈火灼灼,那人一袭紫衣负手站在其间恍若九重天仙般遥不可及。他转过身来,是一泓清冽的瞳眸,只叫了一声阿雪,却铭刻于了心。
      可我何尝不知,那一声声阿雪,唤的从不是我。
      凡界的江山已经是李约的江山了,无可避免地我沦为阶下囚。他亲口和我说这紫极殿便是我的坟墓,坚信我会带着仇恨步入死亡。他说要杀光我所有的亲戚朋友,仅仅用了一天便将我所剩无几的族人如猪狗般屠了个干净。他强迫我换上乞丐的衣服,去中宫亲眼看他再册封洛轻雪为皇后。凤冠压在她的头上,连我都觉得沉,可她却不觉得难受,笑容比任何一天都甜美。帝王垂眸望她的目光温柔至极,如望着绝世的珍宝。轻雪伸出手去,是纤长纤长的五指,鲜红的蔻丹将肤色衬得白且嫩,看得人恨不得将之一吻芳泽。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粗糙的,黑的,便努力将露在外头的手缩进袖子里,悻悻而又讪讪。
      我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不要再难过了。凰毒已在轻雪体内消之不去,过不了多少时日,她便要死了。如今有多幸福,离别后便有多痛苦。
      我头一次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我得不到的,他也得不到。
      当天晚上李约便冲进来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只与我说了两个字:“解药。”
      我恶毒的嘴快道:“治神经病的解药吗?对不起,我没有。这世上也没有。”
      李约脸色不变,轻描淡写的同我商议:“我想过了,其实你并没有什么值得我去对付的。要不这样吧,你把凰毒的解药给我,我便放你出去,给你一笔钱。此后,天涯海角随你。”
      好一个天涯海角随你!
      我当即给了他一巴掌:“你做梦。”
      眼睁睁的看着他和轻雪锦瑟和鸣、白头到老……我做不到。反正已经折腾了大半辈子了,下半辈子继续折腾,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约紧盯着我,默了良久才将怒意熄灭。我知道他在勉强:“那你要怎样才肯放过轻雪?”声音冰冰冷冷落在心上,竟如针扎一般。他面容痛苦:“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怎样才肯呢?我亦是这样逼问着自己,不知何时小指深深陷入手心,一阵尖锐的疼痛。继而松开了手,拢了十指掩在袖中。我决绝的合上眼:“除非……”
      他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我发话。多久了,多久没有和他像这样和平的站在一处了?思绪蓦地窜入脑中,眼前始终浮现着少年李约在一片皑皑雪景中负手而立,一如谪仙般遥不可及。但凡我说什么他便应什么,我在河边戏水,他便在我身边站着,我泼他一脸水,他也不敢还手;我半夜失眠叫他给我做夜宵,他便给我做夜宵,当然那些小炒十分的难吃,但在他满怀期望的注视下我还是坚强的吃完了,之后独自一人吐了半宿那都是后话。我叫他抓兔子,他便即刻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兔来,我感叹了一句真可爱,他默默了很久来了一句好像很好吃……
      如果,如果是我和他的关系能继续如此,那该多好呢。
      万籁寂静中,我冲他咧嘴一笑,笑得卑鄙下流:“除非……你能亲亲我。”
      他一怒,低吼了一声,“司徒雪……”
      我闲闲的转过身去,权当气他:“你在叫谁啊?”身后没了声响,我知道又是李约薄脸皮了,或者又生气了。罢了,本来我也只是逗他玩,也没想过让他当真。
      “或者……”便将身子重新转了过来,刚想改口换个条件,眼前光线却蓦地一暗。我吓了一跳,还没抬眼呢,他便一手扶上了我的腰,倾下身来堵住了我的唇。
      他滚烫的气息扑入我的脖颈之中,我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能继续保持着身体的僵硬。被啃噬的下唇有些痛。这毫无预兆的一吻使我喘不过起来,只能完全随着他的节奏吞咽呼吸。我意识模糊,却格外清晰的想起多年前我以男子的身份去亲吻李约的场景,那个时候我不太知道这些,只知道使劲啃他的嘴巴。然而他如今明显比我经验丰富,可一想到他也是这样和轻雪缠绵,我就难过起来。想推开他,却没想到他将另一只手托在我的颈下,不让我动弹分毫。不知何时他的舌尖纠缠了进来,我只觉得从尾椎到头顶时冷时热,小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知道到李约为何这般忘情,他既然这般恼我恨我,又何必将这逢场戏做的如此精湛?竟让我生了一种他仍是爱我的错觉。
      可是,他又怎么会爱我?
      我一见李约便忍不住哭,一哭我便知道他不爱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轻雪哭过。她破天荒的哭一次,也会被他温柔的搂在怀中,还能听到许多温存的话语。
      一个人若是爱你,怎么舍得让你掉眼泪?
      痴乱缠情后,李约将我推开。始终和我保持着那一段距离,清清冷冷的看我:“如今,解药可否给我了?”
      “好,我给你。”我听到自己颤抖着说了这么一句。
      唇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他身上淡雅的檀香也依旧萦绕鼻尖。我从袖中摸出一只精致的玻璃瓶,瓶中几颗朱红的药丸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我看见李约向我伸出手,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白皙修长,十分的漂亮。我抬眼对他一笑,他也勾了勾唇,态度十分友好。
      我伸出的手顿住了:“若我把这解药给你,你便会放我出宫?”犹豫再三:“此生,再无瓜葛?”
      李约说:“此生,再无瓜葛。”
      真好。
      我笑了一笑,就在他的注视下,将解药灌进喉中。也顾不得喝水了,使劲咽了好几次,才生生地将药丸尽数吞下。
      好了,洛轻雪,那个他深爱着的姑娘,死定了。
      我将空了的玻璃瓶砸到他跟前,碎了个稀巴烂。我跟他说:“做梦去吧李约。你想和轻雪长长久久,除了和她一起去死,别无他路。”
      李约的目光猝然逼向我,除了愤怒和痛苦,更是夹杂着不解。他冲上来死死掐着我的喉咙,丝毫不留情:“你把它吐出来!”我难受的快要窒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和开心,朝他笑的妩媚:“怎么办呢,轻雪……她快要完了。”
      大概是我的脸色实在难看,他不再掐我的脖子了,而是狠狠给我一巴掌将我打翻在地,连骂了我三遍:“贱人,你这个贱人……”寒意自脚下慢慢延伸而上冷如寒冬,我却依旧笑出了声,那时我的表情很狰狞,可我却是无暇顾及了。只激动吼道:“当了贱人又如何?总眼睁睁看着别的贱人幸福快活要来得好!”泪水决堤:“这么多年了李约,难道我还不懂你吗?你爱了她这么久,往后感情只会更深厚。而我偏偏就要充当这个恶人,偏偏就要让你们求不得,生死相隔!”这些话字字珠玑,我仿佛能看见这每一个字都好像针似的扎在了他的心上,血流汩汩。……他好像很难过很难过,可看他难过我也心痛啊,痛得要死,就嘴巴不饶人:“你也早些去死吧,好和你的轻雪一生一世!不,三生三世地在一起!”
      三生三世,多么渺茫啊……人活一辈子所受的折磨已是不堪,怎消受的起那三生又三世?
      李约红着眼睛看我,我亦是睁大了眼睛看他,喘着粗气。眼泪,又是眼泪。我抬手一摸,是干的。哦,这一回终于不是我在哭,是李约,他哭了。
      心好像被人狠狠一拧,痛得喘不过气来。我好想抱抱他,而我,却是那个伤他最深的人。
      他转眼已恢复了平静,身形却仍是摇晃。我悲伤的看着他,试图向他走近一步。而他却抽出了剑,向我的右眼狠狠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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