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叹．花微欢》子莫语

2、白梓未

　　我终于觉得我还是得回去，不过却是作为一个人的形象。
　　毕竟白梓未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人类不常说知恩图报吗？那日老头追杀，如果不是遇上她，我可能就真的完了。紫光代表着贵人之气，有她罩着，老头就暂时奈何不了我。好吧，我承认躲仇杀也算一部分的原因吧。
　　白梓未心好，利用这一点可以做很多事，所以我很容易混进了“未庄”。白梓未此次是来成亲的，但婚期未到，自是不能和季庄住在一起。季庄就是那日来迎接白梓未的男子，白梓未未来的夫君。我每次想到他，总觉得心中一酸，挥之不去。未庄便是季庄特意为白梓未建造的。
　　不消几日我便成了白梓未的日常丫头，所谓日常丫头就是打点白梓未日常生活起居杂务，除我之外还有两名日常丫头，而贴身丫头自然只有小满。
　　作为料理白梓未生活起居的丫头，我有幸又见了两次季庄。这个男人，样貌俊秀，身形挺拔，和白梓未怎么看都是一对佳作。他为人谦和有礼，温文儒雅。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大抵说的就是他了。可我怎么看，也觉得看不透他，他身外就像披了一层黑色，吸收了所有颜色。不过对于白梓未，季庄就像天上的太阳，光芒四射。
　　“阿了，我总觉得你有些熟悉，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白梓未细细端详着我，脑海里挖掘着记忆。
　　当然见过，我就是被你救过的那只鸟呀。但是我自然不会这样对白梓未说，我服了服礼，谦卑的说道：“小姐身份高贵，怎么会见过阿了这样的人呢。”
　　白梓未神色黯然下去，有些不悦，开口说道：“你和我不过同样是世间的一副躯壳，哪来什么尊卑之分，我们都是人。”
　　“小姐训导的是。”我恭敬的回答道。
　　“下去吧。”她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奈。
　　我明白白梓未的意思，也懂她的用心。白梓未真的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待我们这些下人是极好的，从不以小姐自居。但在这阶级严明，尊卑有序的时代，从出生就已经注定被奴役，还奢望什么。白府的下人都知道他们这位小姐的好处，可依旧本分的执行自己奴仆的身份，唯有小满稍许放肆，大抵是与白梓未一同长大的缘故，但终究也不敢越了主仆之界。我自然和他们不一样，但既然要装扮成人，还是老老实实为好。
　　白梓未进了这未庄就极少出去，每日不是在房中练字便是在园中赏花，让人瞧不明她的心思。而季庄也甚少来，大概是碍于礼数的原因，我在这儿只见他来过两次。白梓未对于他的到来还是欢喜的，她大抵还是喜欢上了他，而我大概也是喜欢上了他。
　　对于情爱，妖怪的理解和人类终是存在偏差的。但有一样却是相同的，一见倾心，刻骨铭心，我对季庄就是这样的感情。对此我专门去请教了我族资历最深的妖怪，她在都城最火的青楼里，她叫倾城，对于男子，她见得太多了。她告诉我人世间种种不同的情爱，我听得如痴如醉，最后她一脸严肃的告诉我，世间情爱不过付诸云烟，妖怪永远都不要交付自己的真心。我当时正猜想着我和季庄会是哪种，死生契阔还是相濡以沫，不过一切都是我多想了，他和白梓未马上就要成亲了，他的新娘终不是我。
　　白梓未在成亲前想去一趟紫微山，她告诉季庄，那是她娘和他爹初遇的地方。季庄帮她捋顺额前的碎发，温柔的说道：“早去早回，你回来之日便是我们成亲之时。我在这里会为你筹办一场最宏伟的婚礼。”
　　白梓未眼中隐约有泪光，面色微红，点了点头。季庄欢喜的把她拥入怀中，连目中都是带着喜色。我呆呆地立于一旁，我突然间明白倾城所说的嫉妒。
　　白梓未的紫微山一行由我陪伴，出行前日，小满吃坏了肚子，白梓未在一行人扫视一番，开口向阳管家说道：“就阿了吧，她心思缜密，我和她也合得来。”
　　我抬头有些愕然，小满捂着肚子走到我面前，一脸痛苦地对我说：“小姐就交给你了。”
　　我扶住小满，重重的点了点头。
　　变回人身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和白梓未坐的这么近，我不自觉地看向她的双腿，还是变成鸟比较好。
　　“阿了，你不必拘束。”白梓未伸出手按在我的手上。
　　我抬头看她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低着头，脖子都僵硬了，难怪她会觉得我拘束。我扭扭脖子，生硬的很。白梓未起身坐到我身后，伸手为我按脖子，我准备逃开，她按住我轻声说道：“别动，这间马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说没人会知道的。不处理好，会留下后遗症的，那你还怎么伺候好我。”
　　我安静坐着听着白梓未的话，鼻尖嗅着她垂下来的秀发，清雅、舒心，正如她人一样，我明白季庄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心中隐隐泛酸，白梓未我连恨你都没有理由。
　　“我是白家的千金，从出生就注定了未来的路。白家世代经商，财力雄厚，百年家业累积下来，白家的家产恐怕占了秦国一半以上的财力。但白家毕竟是商人，再有钱也只是商贾之家，白家想跻身贵族，唯有联姻才能改变白家商人的身份。”白梓未一边按着我的脖子，一边淡淡的说着。
　　我动了下脖子，她轻笑一声：“阿了，你定是奇怪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连我自己都奇怪，但我就是想对你说，你身上的味道让我安心，十几年来从未有的安心。”
　　我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花香倒有，不过味道很淡，又听见身后一阵笑声，“阿了，你真是有趣得很。”
　　白梓未的笑意渐渐退了下去，她继续说道：“季庄就是我这次联姻的目标。白家财力雄厚，得白家就等于掌握了秦国一半的商业。我和季庄虽从小相识，后来分开，中间十年，谁知道时间会改变什么，而如今他既被册封为王，自是不愁富贵，为什么白家要选择和他联姻呢？”
　　白梓未说道季庄的时候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她心绪想必是极不稳定的，这个名字又勾起我心中的一道弦，不由黯然。
　　白梓未忽的住了手，叫了声好了。她重新回到她的位置，又变回了恬淡如莲的白梓未，她勾起窗帘，冲我挤了挤眼，说道：“到了。”
　　紫微山因漫山的紫薇花得名，但为什么叫紫微山而不是紫薇山，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还不到紫薇开放的季节，若是那时候，山上就是一片花海，我最爱的是白色紫薇，白梓未，白紫薇。”白梓未笑着对我说道。
　　我盯着她的笑容微微出神，白梓未，白紫薇，难道我和她真的冥冥中有什么牵连。
　　山上有庙，也就是她娘和她爹初遇的庙宇，白梓未便进庙祈福去了。我对神仙向来没好感，也就跑到后山去了。后山有一荷塘，池中有一金色鲤鱼，煞是好看。
　　“这条金鲤鱼是这里的圣物，我娘那时这条鱼就有了，如今它竟还在。”白梓未出现在我身后说道。
　　我撇撇嘴，圣物，不就是一条鲤鱼精嘛。
　　“你可听过鲤鱼的传说？”白梓未将手中的饵食投入池中。
　　“啊？”
　　“说的是一条修炼成精的小鲤鱼和穷书生的故事。小鲤鱼住于大户人家的池中，每日受小姐恩惠，小鲤鱼修炼人形后本想报答小姐，奈何小姐命薄。穷书生和小姐本有婚约，但被父亲拆离，小姐本来体弱，又为情所困，不久就香消玉殒了。小鲤鱼在和小姐的相处中，也爱上了书生，她不忍书生丧失爱侣之痛，化身小姐，陪伴书生。书生终是知道小鲤鱼身份，但此时情根深种，最终和小鲤鱼白头偕老。”
　　我盯着池中的鱼，以假乱真，顶替身份，那么我和季庄是不是也可以像故事中的书生和鲤鱼一样。
　　“阿了，你在想什么？”白梓未意味深长的盯着我。
　　我摇摇头，怎么可以，白梓未她绝不会像小姐一样命薄，我也不是鲤鱼精，季庄更不是穷书生。
　　“我们该走了。”白梓未拉了拉我的手，我神情恍惚的跟在她身后。
　　马车正在回城的路上，回城之日便是他们成亲之时。一路上我都低头不语，白梓未也没有再多说话。
　　“小姐，还有半里路就到都城了。”车夫在外面喊道。
　　白梓未用力抓了抓裙角，似下了什么决心。
　　她抬头看我，眼中再没了从前的迷惑，“阿了，我想我从前是错的。我嫁于季庄之后，你还跟我可好？”
　　我抬头她眼中闪烁着期待，我的目光转向她手中的红布包，“这是什么？”
　　白梓未摊开手心来，是两个祈福袋。一只上面刻着“未”，一只上面刻着“庄”，我终于知道白梓未住的地方为什么叫未庄。
　　“这是在庙里求的签，我要和阿庄相伴到老，至死不渝。”白梓未清楚地吐露出最后几个字，对我来说恍若雷劈，也彻底的震醒了我。
　　白梓未，季庄，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们本就是一对，我又何必插足。我释然，从今以后就要守护你，守护白梓未你，守护季庄，伴你们到老，就算是报答你当日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们妖族向来是有恩必报的。
　　“白梓未，其实我．．．．．．”我正准备向她开口道明身份，马车突然一阵摇晃，阻断了我的话。
　　马夫一把掀开车帘叫道：“小姐，快．．．．．．”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逃”字断送在他的喉间，他再没机会说出那个字，因为他的脖子已被身旁的劫匪割断。
　　“啊——！”白梓未爆发出尖锐的叫声，我迅速将车上的坐枕扔向劫匪，才避免下一秒白梓未的死亡。
　　“走！”我一把拉住她，跳下了马车。
　　车外已经成为一片地狱，紫微山本来距离都城就不远，所以我们并没有带多少随从，季庄为了她的安全，虽然派了几名好手，但人数相差还是太大，他们尽忠职守的保护着白梓未的安全，毫不退缩。
　　“小姐你快走，我们先抵住，你快跑。”言语未完，就与劫匪厮杀起来。
　　白梓未握着我的手不停颤动，眼中是未有的恐慌。这些人手法残忍，训练有素，刀刀毙命，这绝不是拦路的劫匪，而是有目的的刺杀。
　　“走！”我护住白梓未向前逃去，白梓未面前我还不能暴露自己，唯有凭自身功夫护白梓未安全，但已足够。我回头看去，那些护卫，用他们最后一丝力气也死死拖住刺客，这就是人世间的尽忠吗？
　　我虽不能明着使用法术，但暗地里还是可以的，我集中在脚上，那些刺客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我的，白梓未，你放心我一定将你安全的交付到季庄手上。
　　“阿了，阿了．．．．．．”白梓未气息微弱的叫喊着。
　　我只好停下，回头看她，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唇色发青，额间满是密密的细汗。
　　“你没事吧？”我连忙扶住她。
　　她摆摆手，虚弱的说道：“我只是有些累了，对不起，连累你了。”
　　我摇摇头，咬着唇，并不答话。
　　白梓未看向前方，已经隐约能看见城门了，她忽的笑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们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让白家和季庄联姻。”
　　“他们？”
　　“这些事本和你无关，是我今日将你连累了，若没有你，今日我定是活不下来了。”
　　“既然那么危险，你为何还要嫁给季庄。”我忽的开口发问，才发现自己问的有所不当。
　　白梓未看着我微微一愣，她浅浅笑着，梨花轻扬，“因为我是白梓未，是白家唯一的女儿。”
　　我看着她清澈的目光，不由开口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到他身边。”
　　“我相信。”她浅浅笑着。
　　“走，我带你去见季．．．．．．”我的话噎在了喉间，白梓未的血温热的洒在了我脸上。
　　我感到胸中一痛，顺着看下去，一把羽箭径直的从白梓未背后穿过又从我胸前穿过，牢牢的钉在了我们身后的树上，那是从白梓未身后树丛中射出的羽箭，可见射箭人力度之大。
　　事情发生的太快，白梓未脸上还挂着笑容，我和她一起软软的倒了下去。闭眼前我看见白梓未清澈的目光，透着无限希望。
　　我吃痛的坐了起来，捂着受伤的胸口，大口喘着粗气。我睡了多久，大约不足半盏茶的时间。我是妖，虽然那只羽箭射中了我，却只是让我陷入了短暂的昏迷，我清醒过来，仍然感到胸口的剧痛。
　　白梓未！
　　我转过头去，白梓未静静地躺在地上，淡蓝色的衣服上开出一朵血红色的花，无限扩大下去。她面容宁静，就像她睡着一般，只是面上没了血色。
　　我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怎么会这样，她怎么可能会死，我们明明已经逃出包围圈了，如果我没有停下来，那么现在她已经在季庄的身边。我小心翼翼的抱住她，她的身体十分轻薄，有些凉。
　　她的怀中散落下来两个祈福包，“未”字的布包被箭头刺穿，破落一地，剩下“庄”字的布包孤零零的躺在一旁。
　　我盯着地上的布包微微出神，白梓未，她死了。
　　季庄，还活着。
　　我把她轻轻放在地上，捡起缝着“庄”字的祈福包，白梓未，你是不是想我这样做？我看着她素净的面庞，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