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花又开》英格

2、言亚和母亲

　　从第一次去肖苏眉的家，言亚就觉得这才像家。家里的灯光是温暖的，是让人安心的。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都是家常的体贴，暖人心胃，沁人心脾。肖爸爸的话不多，却有着慈爱的眼神，这样的眼神罩在苏眉身上，让苏眉也有了公主般的荣光。
　　吃完饭，苏眉说：“把你的衣服挂到我衣柜里吧。”说着，就准备打开言亚的箱子。
　　“不用，我一找到工作就搬出去。”
　　“慌什么，在阿姨家就和在自己家一样，有什么不方便？”肖妈妈诧异地看了看言亚。
　　“阿姨，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家。妈妈不在了，我更是没有家了。我想自己住，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是家了……”言亚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太压抑了，一张嘴，眼泪就和滚瓜似的掉下来。
　　“唉，你是怕了寄人篱下了。”肖妈妈叹了口气。
　　还是和此前一样，她们俩早早地倒在床上，说着话。这是多年的习惯了，似乎在苏眉那种不大的床却让人无限安适，连同关灯后的黑暗，可以让她们更加自然地流露心声。
　　“方克行还是没有联系你？”
　　言亚没说话，也不管黑暗中的苏眉是不是看得到，只是摇了摇头。
　　“你们就这样，就彻底分手了？”
　　“嗯。不然，还能怎么样。他不再联系我，我也不想主动联系他。”
　　“别赌气啊。”
　　“不是赌气，我想通了。他不适合我这样的生活，我注定要过按部就班的平淡生活，他不喜欢。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小家小户，量入为出的平凡生活。”
　　“你就不留恋？”
　　“现在不想这些，我现在最想的就是赶紧找到工作。你知道的，我从回来照顾我妈开始，快半年没工作了。再说，我还得挣钱还你啊。”
　　“我的钱，你急着还什么，我又不收利息。”
　　“你收利息倒好了，不然我老感觉欠着你什么。”
　　“哎，我要的就是你那颗感恩的心啊。”
　　“快睡吧，明天咱们都得早起，你去挣银子，我去找工作。”
　　苏眉很快就进了梦乡，呼吸声安详平稳。言亚却睁着眼睛，一直睡不着，怕影响苏眉，她又不敢乱动，就这样木然地躺着。身体虽然不动，脑袋里却五光十色，纷纷扰扰：母亲去世十天了，她真的很想念母亲。
　　言亚一直以为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很淡漠，直到进了大学。报志愿的时候，言亚非常地一意孤行，连苏眉约她一块儿考重庆也不肯，执意填了昆明的学校。因为她相信彩云之南有足够的明媚可以晾干她心中的青涩，也许也只有那里。
　　言亚到昆明以后，特有种小小鱼儿回到水中的畅快。真是太好了，除了方言难懂点，这里简直什么都招她喜欢。
　　在顾言亚眼里：昆明的天是那么湛蓝，比她曾经在电视里看到的风光片还蓝；气候是这样温润，轻轻的呼吸间，她似乎在吐纳一阵阵被压抑的气体；水果那么多，她简直爱上了芒果……
　　当她嚼着绵长微辣的米线或是软乎乎的饵块，她都会不自禁地笑出来。几乎每次，她都在心里想：苏眉在这里就更好了。不错，苏眉不在是唯一的缺憾，唯一的。
　　就像她写信告诉苏眉的一样，她的大学生活是那么丰富多彩。学校里有很多少数民族同学，她开始学葫芦丝，甚至在向一位白族同学学跳“霸王鞭舞”。还打算抽空学习蜡染，或者少数民族的刺绣。生活真的是很有意思的。
　　顾言亚心里其实特别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开心。很大的原因是：她自由了。这种自由不是被禁锢后再释放的那种自由感。而是她再也不用看人眼色，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她终是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不再怕招致谁的不满。如果有谁对她不满又能怎么样？再没有人，会在不满时，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一声；再没有人会在她说话大声的时候，轻轻瞟一眼。
　　进了大学，真是太好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共用一间小小的宿舍，虽然小，却各有领域。大家都是平等的，在一起有说有笑。大家都那么年轻，眉梢眼角尽是朝气。
　　一天晚上，顾言亚正为室友讲得笑话乐得前伏后仰，电话想了，找她的。
　　她笑着，轻轻盈盈地走过去：“喂？”
　　“言亚，在学校还习惯吗？”
　　言亚愣住了，记忆里母亲几时有过这样温存的语气？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当她是个负累，尽责而已。而她的义务则是尽量少给母亲惹麻烦。
　　“言亚，言亚？”母亲听不到她说话，有些急。
　　“妈妈，妈妈，我在，我很好。”
　　母亲在那边似乎轻轻舒了口气：“需要什么，我给你寄来。注意身体哦，你从小胃就不好，吃东西小心。多和同学说说话，你不爱说话，太内向了不好……”
　　言亚的鼻子有些发酸，原来母亲也和苏眉的妈妈一样，会唠叨很多琐碎。忽然，她听到有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妈妈，你在哪儿？你没在家里？”
　　“我在街上打的公用电话。”
　　言亚没问妈妈为什么不在家打电话，她知道母亲是不想让郭叔叔听到。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喜欢在郭叔叔面前表现出对女儿的爱。是因为好强吗？
　　“天气冷，妈妈，你早点回去吧。” 言亚觉得自己已经特别满足了，知道母亲是爱自己的，够了，已经够了。
　　“好，我过几天再给你电话。”
　　放下电话，言亚眼睛红红的，室友见了，笑话她：“呵，还说自己不恋家。刚接个妈妈的电话，就哭得红眼兔似的。”
　　言亚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心里特别畅快：多少年的心结就这么解开了，虽然妈妈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母女间用得着说那么多吗？
　　从那晚上开始，母亲总是隔三岔五地打电话来，问长问短，嘘寒问暖。言亚也和母亲渐渐地有说有笑。原来自己乐意和母亲说那么多，母亲也乐意和自己说那么多。每次，母亲都是在街上打的公用电话，言亚总是怪不忍心地劝她早点回去。天气越来越冷了，言亚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在寒风中给自己打电话的瑟缩。
　　言亚盼望着假期来临，自己好和母亲面对面亲亲热热地聊天；但是，她又怕假期的到来，回到那个家，她和母亲还能那么亲热吗？
　　到了寒假回去，她觉得特别别扭。一到那个家里，她就像被人套上了面具似的，活脱脱又回到了从前。笑也不想笑，话也不想说。母亲也总是预言又止的样子。于是，她总是主动陪母亲出去买菜，逛街，那感觉真跟放风一样，有限的快乐。
　　一回到学校，母亲就又恢复到在电话里和她有说有笑的状态。言亚从那时开始努力打工挣钱，她做家教，做推销，总算存够了钱给母亲买了个手机。她想这下母亲不用到寒风中打公话了。可是母亲还是会出门给她打电话，在寒风中，在酷热里，用手机……
　　可是现在母亲不在了，那个家也就不是她的家了。就在安葬母亲的第二天，郭叔叔喝了很多酒，借着酒劲，叫住正要回屋的言亚：“言亚，你妈妈不在了。这个……我就只有这一套房子，你住了这么多年，也知道这房子很小……我们家小陶以后结婚还需要这套房子，你……”言亚呆了，她知道自己该走，只是不知道这么快。好在自己反应够快，马上点点头：“郭叔叔，我也正要跟你说呢。我打算明天就搬出去。”郭叔叔急忙点头：“那好，那好。”没想到自己竟是那么一个瘟神。
　　“叮……”闹钟响了。每个上班族的狗命似乎都栓在闹钟上，言亚疲惫地睁开眼睛，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还是根本就没睡。一回头，发现苏眉已经起来了。
　　“闹钟没响，就起来了？”
　　“我怕闹钟的声音，所以都争取在响之前起床。”
　　“那你还定闹钟做什么？”
　　“我怕我起不来。”
　　言亚忍不住送给苏眉一记白眼，她永远搞不明白苏眉的古灵精怪。
　　“我昨天看到你几张照片，水准够高哦，方克行给你拍的吧。好技术，要是他去杂志社……”苏眉一边穿袜子一边说。
　　言亚顺手扔给她个枕头：“小姐，你现在应该关心我找工作的问题，而不是方克行。”
　　苏眉笑眯眯地将言亚端详了一番：“很好，提起方克行的时候，你没有垂下眼皮，没有叹气，可见是大好了，可以出关了。”
　　真的大好了吗，只有心底最深处才知道吧？在这衣食无着的时候，当然不会翻出风花雪月吟咏。要先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后才有力气对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一唱三叹。
　　大学里有个老师总爱引用《双城记》那段话：这是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个最糟糕的时代……这话什么时候说好像都行，虽然现在就业困难，但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言亚很快到了家广告公司，得偿所愿，也租到一套小小的房子。虽然房租是高了点，薪水是少了点，但是毕竟，自己安顿下来了，素衣简行，生活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