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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迷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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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暖回到出租房的时候那里已经开始动工了,工人进进出出,灰土沙尘满天飞,房东太太站在门口,一见到她回来了忙拉着她的手解释:“那边催得急等不及你搬走就要动工,你别介意啊。”说完又安慰她:“没事,我在旁边看着呢,没人动你东西。”
何暖看着面目全非的客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您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何暖踏过满地的工具材料和砖块向里间走去,关上房门将一切嘈杂堵在门外,她靠着房门,无声地环视着完好无缺的卧室,才觉得有一丝心安。
房东太太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运东西什么的,被何暖婉言谢绝,她的东西并不多,或许是那年唯一一次穿了过于成熟的衣服后留下的阴影,自那后她对于衣着便不再讲究,一年下来买不到几件新衣服,整理出来也就将将一个行李箱。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她不打算带走,整理好了一切最后扫视柜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还挂着一件衣服,是许长书的,她和姜逸珂分手那天他留在自己家的。
何暖将衣服拿了出来,眸光落在衣服上许久,也思忖许久,行李箱已经没有地方塞了,她只好将它拿在手上走了出去。
何暖没有要房东太太帮忙,自己一个人,一只行李箱,一个收纳盒还有一件衣服就走出了小区。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升起,她拖着行李箱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看着眼前霓虹灯旋转跳跃,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三年过得很辛苦。毕业那年何彦和她说,让她回B市工作顺便照顾爸妈,他在美国没法照顾他们,尽管是这样她还是一个人两袖空空地来到了S市,那时她没想过后面会有这么多事,只觉得能跟他在同一个城市就足够了,也没有刻意去制造和他相遇的机会。很长的一段时间,何暖都主动避免去见姜逸珂的家人,她怕见到他的表姐,更怕见到他表姐身边的他。
然而命运大概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非要让你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出现一点波澜。那是她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二年年末,也是她默默关注许长书的第二年,这两年里她打听到了他的工作,他的住址,以及,他的未婚妻,带着某些刻意,他们一次也没有遇到。而就在那年年末,她下班回家时路过看到一个古老的院落,红梅从白墙黛瓦上伸出,落雪融在梅蕊。
出于职业习惯,她踮着脚尖拍下了这幅画面,刚落下脚跟便看到从院中走出来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黑色的风衣,与身后褐色的树干似乎能融在一块,又与白色的墙壁突兀地对比着。何暖从相机的画面中慢慢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这么彼此静立地看着,寒风夹着飘散的霜雪从他们中间吹过,渐渐模糊了眼眸,那张在她面前的熟悉的脸与她心中的那个面容,一点,一点地重合。
不记得两人是谁先开口的,反正,就这么又遇上了,在他有未婚妻,她有男朋友的时候再次相逢。
面前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何暖站在天桥上,周边是摆地摊的小贩,斜对面还有一位流浪歌手,弹着吉他用沙哑的声线唱着歌,是她很熟悉的调子,却记不清在哪里听过。
她转过身俯视着天桥下的车流,考虑该怎样尽快找到房子,现在S市房价这么贵,再租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房子恐怕都要付多一倍的房租,可她之前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和寄回去的,剩下的上个月都拿来买设备了,现在日子过得都捉襟见肘哪里还付得起房租。
何暖翻开手机通讯录,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地翻着,这些年认识的朋友也有很多,可实际上却没有一个能交心的,而高中时期的挚友早已各奔天涯,连班级聚餐都组织不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得似乎挺失败的,离开了姜逸珂,发生这样的情况竟然连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除了……
许长书的名字一直在一个单独的分组里,大概是出于心虚,她没敢打上许长书三个字,而是鬼使神差般地用了Aphrodite这个名字,也就是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掌管世间一切爱情的女神,是遥不可及的希望。
指间在这个名字上顿了许久,直到屏幕黑了下去,何暖吸吸发酸的鼻子,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屏幕忽然却再次亮起,方才的那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手机屏幕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她怕自己听到他的声音会控制不住情绪哭出来。
何暖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挂着三两星子的夜空片刻,接了电话。
还没等她说话,那头便传来了他的声音,语速比平常要快一点,“你在哪?”
“我……”她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顿了片刻才说:“我正准备回家。”
“我在你家楼下。”那头似乎还隐隐传来机器工作的轰隆声,何暖心头一滞,猜想他大概是知道了,果然许长书的下一句话就是:“房东说你今天刚搬走,现在在哪?”
“哦。”她有些心虚,“我已经找好房子了,你不用担心。”
“你在哪?”他依旧不肯放弃这个问题,何暖沉默良久,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落在扣在行李箱拉杆的手背上,她轻声开口:“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把我当成小孩子照顾。”
“我只是不放心……”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她打断他的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既然都已经到了什么都不能答应的地步,为什么又要给她这样无望的幻想。
她不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夜风伴着凉意吹过未干的泪痕,陡然生出几分寒意,大概是要到秋天了吧。何暖正准备离开天桥找个宾馆将就一晚时却忽然听到那个流浪歌手在弹奏一首新的曲子,滴滴答答的前奏响起时她就已经听出了这首歌,是那年夏天她曾反复去听的一首歌,也是现在的她不敢再去多听一遍的歌。
Shape of My Hearth,《这个杀手不太冷》的主题曲。
流浪歌手的声线带着淡淡的沙哑,和原唱相似度很高。
她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将目光投在远处的流浪歌手身上,眼睛泛酸,一眨便都是湿润,歌手的身影在她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与厚重的夜色融为一体,那首歌却如蛊一般一点一点底爬满她的全身,渗透到骨子里,牵扯出那些她无能为力与之对峙的痛楚。
离开前,何暖将包里所有的零钱都给了那个歌手,她想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听这首歌了。
何暖拖着行李箱从天桥的这头走到那头,随着夜色渐深天桥上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小摊贩们也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天边忽然一声闷雷滚过,她惊了惊,难道又要下雨了?还没等她放下手中的收纳箱去找雨伞时雨点就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何暖脑袋一蒙,下意识地将许长书的衣服护在怀中,加快脚步跑下天桥。
身后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何暖手一松收纳箱沿着楼梯滚了下去,盒盖被撞开里面的小物件散落一地,她忙放开行李箱跑下去捡,她可以不要里面所有的东西,除了一款精致小巧的香水瓶,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年许长书从英国寄回来的,很特别的味道,她一直没用过,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只剩下一个空瓶。
四周并没有路灯,何暖俯着身子找了很久才在拐角处找到了香水瓶,正准备去伸手捡时一只手却先于她捡起了瓶子。
她怔了怔,迟疑着沿着那只手慢慢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