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相知》花葶

87、母亲 现在，此刻

　　冬日的白昼在一年四季中是最短的，血红的夕阳在杂乱无章的云朵中徐徐下沉，暮色四合，堆满着晚霞的天空，渐渐平淡下来，没了色彩。
　　刘璃收拾好情绪，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悬挂在门上的风铃晃动着响了起来，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黎彤。
　　岁月也从不败美人，她穿着修身针织衫，干净利落的短发垂在耳后，时光好像格外善待她的容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正优雅的坐在窗边，端着杯咖啡品着，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听到清脆的风铃声，黎彤也瞬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刘璃，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粉饰，一眼看过去却让人感觉美到具有侵略性，落日的余晖落在她乌黑的波浪卷长发上，映衬着莹白的皮肤，记忆中穿着公主裙的6岁小姑娘，变成了眼前这个顾盼生姿娇艳妩媚的女孩。
　　刘璃穿着一件燕麦色羊绒大衣，浅色牛仔裤下的那双腿又长又细，她穿着白色的休闲鞋缓缓地朝黎彤走过去。
　　“说吧，什么事？”她一副完全耐心的样子，甚至连坐都不愿意坐下来。
　　除了那双灵动的眼睛像极了刘智华，她的长相几乎与自己年轻的时候一般无二。黎彤心里一酸，捏着手站了起来，“我想跟你聊聊。”
　　“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聊的。”刘璃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黎彤激动地解释道：“对不起，那时候在M国我没认出你，但后来我知道是你了，我找过你，但是你已经回国了。”
　　“认出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是妈妈对不起你。但是你迈克叔叔是个好人，你能不能跟莫珩商量一下那个收购案的事情？”
　　听出她的来意，刘璃讪笑：“所以你也不是来叙旧的，而是来找我当说客的是吗？”
　　“阿璃。”黎彤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抓住她有些僵硬的垂在身侧地手。
　　刘璃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碰触，“你别这样叫我。”
　　“算妈妈求你了。”
　　“在我六岁的时候，你走的那天，你连个让我求你的机会都没给过我。”
　　“对不起，对不起。”世界名模卸下来多年的骄傲，弯下了自己多年来挺直的脊梁。
　　“他现在破产了，你留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意义，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那双迷人的丹凤眼眼尾逐渐泛红，黎彤不敢正视面前的那双鹿眼，“年轻的时候，想要很多很多的钱。现在年纪大了，想着即使没有很多钱了，有很多很多的爱也够了。”
　　“那如果我非要你离婚呢？”刘璃毫不避视地看着她眼里打转的泪水，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在寂静的空间里，“哒哒”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的咖啡豆味道混合了浓郁的女士香水味，Adelle跑过来，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她们之间徘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刘璃，我不跟你抢男人了，你别跟我抢妈妈，好不好？”
　　看着眼前金发碧眼，一看就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大小姐，刘璃突然觉得好些好笑。
　　站在对面的人，明明是她的亲生母亲啊，现如今却成了她要抢别人的妈妈了。

　　曾经很多个日夜，她无数次设想过，未来某一天，她跟黎彤重逢的场景。
　　或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春季，或是在一个炎炎热烈的夏日，或是在一个微风萧瑟的秋天，又或是在一个漫天大雪的寒冬。
　　她想对她说很多话，诉很多苦，道很多委屈，更想告诉她“我很想你”，也想问一句“我还能做你的小公主吗？”
　　现在，此刻，年少时的所有期翼都变成了笑话。
　　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人红着眼眶，只有她像个坏人，冷眼旁观观不尽人情冷暖, 侧目而看看不完世态炎凉。
　　“刘璃。”柔柔的一声呼唤，打破了此刻僵持的局面。
　　孙帆身着得体的白色女士西装套装，清丽的脸上画着淡妆，长发绑在身后，打理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女强人的模样，身边还站着一个贵妇打扮的女人。
　　此刻她跟朋友低语两句，穿着高跟鞋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刘璃的手臂，温温柔柔地说：“莫珩还在开会，你先跟我一起回家吧，王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松子桂鱼。”
　　刘璃只愣了一秒，瞬间明白并接受了她的好意，“好。”
　　孙帆美目一转，似乎才认出眼前的人，略微惊讶地问：“迈克夫人，什么时候回国的？”
　　看着她们亲密的模样，黎彤瞳孔微缩，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昨天。”
　　孙帆有礼得体地说：“实在抱歉啊，没时间招待你尽地主之谊。我跟我儿媳妇先回家吃饭了。”
　　黎彤恢复了优雅的样子，“莫夫人慢走。”
　　两个人携手往门口走去，黎彤站在她们身后，听到孙帆朋友的声音传过来，“这是你儿媳妇啊，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女儿呢，长得跟你一样漂亮。
　　孙帆自然而然熟稔地回了一句，“她可比我漂亮多了。”

　　在黎彤眼里情深意切的婆媳两个跟朋友道别后，离开咖啡厅便纷纷松开了手，相顾无言。
　　刘璃坐在车上跟莫珩发着短信，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等待回信的时间，她抬眸瞥了眼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莫家老宅跟他们现在所处的公寓是一个方向，结果车子正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行驶着，她转头问孙帆：“去哪儿？”
　　孙帆缓缓吐出两个字，“逛街。”
　　“嗯？”
　　“女人心情不好就该逛街多花钱，不要总想着给自己丈夫省钱。他既然能赚，你只管花就是了。”
　　“谢谢。”
　　刘璃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虽然之前孙帆并不喜欢她，但婚后不得不说她是个极好相处又体贴后辈的人。
　　之前婚礼那么仓促，孙帆很有耐心的询问刘璃的意见，然后事事亲为，把一切做到尽善尽美。婚后，那些送来公寓的补品，明面上是莫明轩让人送来的，但是燕窝阿胶一些美容养颜的东西是谁买的不言而喻。
　　“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到时候我看上的东西，你把莫珩的卡拿出来给我刷。”孙帆收回视线，此刻别扭的样子跟莫逸简直一模一样。
　　刘璃笑道：“好。”
　　逛完街后，孙帆什么都没买，后备箱里放的全是她给刘璃选的衣服鞋子包包。

　　到莫家老宅的时候已经灯火通明，先一步到达的莫珩站在院子里，他高挺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来得及拿下来，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直到看到管家的车停了进来，他的眼眸中满是柔情。
　　莫珩走过去，准确无误的打开后座右侧车门，向刘璃伸出手，“比我慢，还不让我去接。”
　　刘璃见孙帆已经下车，才厚脸皮的牵着他的手下了车，“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车上了啊，万一一来一往错过了，不是更浪费时间嘛。”
　　他捏了捏刘璃白嫩嫩的脸，“浪费时间？”
　　“你的时间宝贵啊，每分每秒都在赚钱。我这不是刚买了太多东西。”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小小的距离，“有一丢丢心虚嘛。”
　　“没必要心虚，听到持续不断的银行短信提示，我还挺有成就感的。”
　　“为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用了我们的卡，赚钱有人花的感觉很不错，会让我有更多的动力赚更多的钱。”
　　“那我以后就不客气了。”刘璃被莫珩的一套言辞说笑了，傍晚那段不愉快见面遗留下的一丁点烦闷都消失不见了。
　　她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童年记忆中完美的妈妈，此刻握住的却是最真实的一辈子的爱人。
　　“肆意妄为点都可以，养得起你。”
　　莫珩握着她的手跨过里院的门槛，莫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过来。
　　“孙帆女士，等会儿你进去对人好点行不行？”
　　回以他热情的是一声冷笑，莫逸拦在孙帆面前，不依不饶地说：“我好不容易把人带回来，你别把人吓跑了。来来来，微笑下。”
　　“给我滚开。”孙帆推开堵在面前的肉墙。
　　“妈。”莫逸皱着眉扒拉了下头发，“我不管。反正我只娶她，如果不是她，我一辈子都不结婚。”
　　走在前面被亲生儿子威胁的孙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无所谓的说：“那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莫珩拍了下焦灼不安的莫逸，问道：“怎么了？”
　　“宁夏来了。”有些泄气的莫逸看到刘璃眼前一亮，“你到时候帮帮忙。”
　　刘璃不解的问道：“我能帮什么忙？”
　　“简单传授一下第一次见家长的心得。”
　　“要听实话吗？”
　　“嗯？”
　　“如果见家长压力的最大数值是十级，那第一次见你母亲。”刘璃冲他伸出两根手指，“至少达得二十级。”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莫逸担忧的往客厅走去。
　　莫珩捏了捏她的手心，刘璃下意识的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漆黑纯皮表带的男士手表，禁欲又好看。
　　他目光深沉，温声说：“之前辛苦莫太太了。”
　　“没有，我刚是吓唬他的。”她仰头笑着，笑意从那双清凌的鹿眼眉梢流淌开来，清脆的声音荡在月色里，让人心动不已。

　　刚到客厅，刘璃就听到了略微熟悉的开场白。
　　“宁夏，我不管你现在是姓宁还是姓傅，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我都不喜欢你。”
　　孙帆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佣人刚泡好的玫瑰花茶，客厅的灯光映在她保养得当的脸上，她看向宁夏，字字犀利。
　　“但是没办法，我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我清楚，这么多年，他身边从来只有你一个异性，连他养得狗都是公的。四年前你离开的时候，他每天跟个疯子一样到处找你，找不到你他就酗酒抽烟失眠。我不管你是敏感还是自卑，但凡你还有一点犹豫，就不要跟莫逸在一起，我不想未来某一天给他收尸。”
　　宁夏坐在她对面沉默不语，眼睁睁看着孙帆愤然离去。
　　“没事没事。”莫逸把她冰凉的手紧紧的攥在自己温热的手掌内。
　　宁夏反握住他微微发颤的手，调侃道：“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怕你被吓跑了。”他理了理她微微散乱的齐耳短发，极其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不安，果然不似表面上的平静。
　　这顿家常饭终究没能吃成，莫珩和刘璃叫上他们一起去外面餐厅吃了晚饭。

　　连续一个星期，刘璃都没采访到吴正峰，他们公司的保安不仅不让她们进去，还扬言如果敢胡乱报道就去告言真报社诽谤。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大家都懂，但对方这欲盖弥彰的样子，让刘璃放弃了采访当事人这条路，顺着吴正峰的关系网联系了不少人。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不仅查到了真相，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同样被这个人渣迫害的姑娘，他根本就是惯犯，被他侵犯的都不止一两个，其她受害者要么在意自己的名声要么就是怕得罪吴正峰。最终只有两个女士勇敢的站出来匿名接受了采访。
　　“受害者虽然不完美，但是加害者一定有罪。”
　　刘璃的文章敲下这最后一句话，把稿子发给古松后，收拾东西下班。
　　临近年关，莫珩变得更加忙碌。
　　她站在路口等莫珩的时候，接到了谭婉的电话，“刘记者，你在哪儿？”
　　“刚下班，怎么了？”
　　谭婉紧张地说：“你最近小心点，最好往人多的地方走，今天吴正峰被拘留了，他放话说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这段路在修路，头顶上方的路灯刚好灭了，刘璃加班基本是常态，此刻空旷的街道迎面走来好两个男人。
　　“就是她。”
　　“没想到这个记者还挺漂亮。”
　　“看这狐媚妖精样，我都不忍心动手了。”
　　其中一个人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要不我们把她带走，反正吴正峰只是说收拾她，也没说用什么手段收拾。”
　　为首的男人敲了一下他的光头，“收起你那肮脏的想法，老子可不想坐牢。”
　　“哎呀，这不是有吴正峰背锅嘛，反正是他指使的。”
　　月光下的女人穿着藕荷色束腰短款羽绒服，衬得皮肤如釉色一般白，下半身穿着铅笔裤和长筒靴，优美的身段淋漓尽致的体现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也变得有些心动，他先走过去，拿出气势说：“刘璃记者是吧，乖乖的跟我们走一趟吧，不然别怪我们动粗了。”
　　晚风轻轻的吹起刘璃的长发，那双鹿眼穿过萧瑟的风，仿佛带着冬日的寒意，轻飘飘的落在他们身上。
　　男人离得越来越近，刘璃直接抬腿，一脚踹上去，动作一气呵成。
　　后面的光头看到自己的老大直接被踢了回来，顿时不敢小觑眼前的漂亮女人，顺手拿起地面上的石块抡过去。
　　刘璃正要躲开的时候，小腹一紧，疼得她微微顿住。
　　眼前的石块越来越近，刘璃被人急急的抱进了怀里，一个带着淡淡香水味久违的温暖怀抱。
　　刘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面前的人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像小时候每一次她犯错一样，没有怪罪没有责问，只是温柔笑着对她说：“阿璃没事就好。”
　　黎彤闭上眼睛，逐渐松开手，倒了下去。
　　刘璃脸色苍白蹲在地上伸出手接住了她，那两个男人看到伤了人，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天空突然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冰凉的手碰触到的液体却是灼热的，看到黎彤脑后黏糊的鲜血，她下意识的想呼救，可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她突然害怕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刹车的声音划破黑夜，卷起片片雪花，刘璃抬眸看到朝自己疾步跑过来的熟悉身影，她连喊一声莫珩的力气都没有，小腹的疼痛感渐渐加重，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