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谷》静守初霁

2、第一章 黑暗中的计划 黑族经历惨

　　夜是那样静。偌大的森林被鲜红所笼罩着，死亡的气息穿梭在每一片树叶间。那晚没有月光，仿佛不愿将这可怕的景象照亮，不愿为这悲凄的宿命撒上苍白的流苏。一切都迷失在战争与死神的迷宫中，再也找不到北极星的方向。

　　就像不想被卷入这场原不属于它们的纷争，不管是鸟儿，松鼠，或是灰兔，都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不时望望洒在地上点点鲜血。

　　在这死寂的漆黑下，传出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声音。苍老无力，却充满了斗争。声音是从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中发出的，一只松鼠立刻窜上了一棵高大的橡树，即使一切都已结束，它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稍有动静便发疯似的逃走。

　　灌木丛的中央，一片渗透着死亡的红，红得那么可怕，仿佛是吞噬一切的凶恶之光。——那是血。

　　一只几乎被红色掩盖的狐狸躺在血泊中。四肢挣扎着，似乎想逃出已确定的死亡之魔爪。他不甘，不甘于这场战斗的失败，不甘于这么多族人的离去，不甘于，这片领地的丧失。“死亡幽灵……不！”他撕心裂肺地发出了最后一声吼叫，划过夜空，划过整个丛林。丛林很大，透着一股草木的芳香。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他知道哪儿有个湖，知道哪里是捕猎的好地方，甚至知道那几棵特别的参天大树的年龄，但是，这里已不属于他，这里不再是他的领地了。他喃喃自语：“我早该料到的，夜枭林紧邻着冀族的领地，他们如何不会觊觎我们的领地？”

　　他的身地抽搐了几下，几处致命的伤口又开始不断地渗出鲜血，他微睁着双眼，模糊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片他爱着的丛林。直到意识开始模糊，他不能分辨映入眼帘的事物。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夹杂着落叶摩擦产生的窸窣声。他莫名地抖动起来，瞪大眼睛，努力向丛林深处望去，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仿佛一切都被灰暗的色彩笼罩着，失去了希望，失去了快乐。他没有看到什么，但仍旧极目远望，眼眸中没有一丝神采，除了不可抑制的恐惧。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在他听来这更像是死神敲打着沉重的铁门的声音。身上的伤与早已绝望的灵魂让他的思绪渐渐从脑中飞去，他已经不能理性地思考了。

　　很快，一个模糊的橙色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残磷族长，终于找到你了！”一个洪亮而惊喜的声音传来。面前这只高大的公狐，正喜悦地看着他，但随即转为担忧，目光在他身上几处深深的伤口上停留。

　　残磷痛苦地望着这只高大壮实的成年公狐，他喘息了几下，用微弱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说道：“死亡幽灵……你们……要杀就杀吧，也好减轻我现在的剧痛，死亡，不过是一场伟大的冒险……”他最后留恋地望了一眼这曾经的领地，带着无限的遗憾闭上了眼睛。然而，剧烈的疼痛没有来到，耳边听到的却是一阵焦急的喊叫。

　　“族长，是我啊！我！石侵！您怎么了？所有幸存的族人都在这儿呢！族长……”公狐紧紧盯着残磷紧闭着的双眼，不安地用前爪摇晃着残磷死气沉沉的身体。

　　猛的，残磷睁大了眼睛，幻觉中那个狰狞的面孔慢慢褪去了，世界开始变得清晰可辨，他看见了一张满是焦急的脸望着他：“石侵！石侵！真是你吗？太好了……”他用前爪支着地，想要站起来，但是伤口裂开的剧痛使他再次倒在了地上。他看着自己又开始淌血的伤口，皱了皱眉。

　　“族长您没事吧？您先躺着好了，我们一定会在这里守着您，直到您的伤口愈合，能够带领我们一起去寻找新的领地！”

　　残磷沉默了一阵，他摇了摇头。“我伤得太重了，活不过今晚的。没有哪只狐狸看不出来。不要忘了，这儿早已不是我们黑族的领地了，即使我们十分熟悉这儿，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这片丛林中最隐蔽的位置，但过不多时，冀族就会找到我们，把我们赶尽杀绝。所以——不要管我了，快点离开这儿！”

　　石侵坚决地看着残磷：“不！他们要杀就杀好了，我们会永远守护着您，残磷族长！”

　　残磷面露愠色：“为什么要用死亡的代价做这么多没有意义的事？这是命令。”他顿了一下，又说，“不，等一下，我一定要把这件事说完，当着所有族人的面。”

　　石侵挑起眉毛，随后点了点头。

　　一阵沉默后，残磷郑重地宣布道：“你，将是黑族的下一任族长。”

　　石侵张大了嘴，惊讶地看着残磷，他从没想到残磷竟会选择他作为黑族的下一任族长。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我吗？怎么可能！黎泠，或者鹏峰，他们不是更好的人选吗？”

　　“我早就做好了决定，是不会再改动的。你是我的儿子，你将会继承我的意志，你将会是黑族的英雄。”

　　当石侵听到“儿子”这个词时，他全身都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苦笑，什么儿子，什么黑族，一切都只是谎言罢了，早就不想承受这一切，却终于被逼迫背上族长的担子。残磷给过他太多的父爱，然而在真相面前，只是一个救命之恩罢了，一个善心罢了。不让任何一只幼崽无辜死去，即使是他族的，这是黑族一直以来都遵守的准则，在这战争无休无止的时代，狐狸们不顾一切保全自己的幼仔，但不可否认的事实却一直提醒着他们，当这些活下来的幼仔长大后，又有多少不是战争的机器？是啊，在最近的数次战争中，战士的数量又何尝不是决定胜败的主要原因？以少胜多这种事，在他们听来只是一种罕见的传说罢了。

　　望着陷入沉思的石侵，残磷叫到：“石侵？”

　　石侵猛地抬起头，望了望残磷，道：“但是黑族已经不复存在了啊，族长！即使您任命我为族长，我又能为这个毫无希望的族群做些什么呢？”

　　“黑族会永远存在的，相信我，石侵。带领族群去寻觅一片新的领地吧，你们能够挺过去的。”

　　“但以我的能力，还有族人的体力，根本无法走这么远的。您知道的，夜枭林的周围，是人类的垃圾场，冀族的另一个领地丹涅弗丛林和可怕的沼泽地。对不起，族长，我办不到，您……您高估我了。”

　　“穿越人类的垃圾场吧，你们能行的。到了外面后，你们应该就可以更容易找到我预想的新领地。”

　　石侵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新的领地是？”他急不可待地问道。

　　“蓝杉木森林。”残磷冷冷地说。

　　一句话仿佛冻结了整个丛林的生气，所有狐狸都默然不语，似乎是在向什么祈祷——那个象征着黑暗和种族毁灭的森林——蓝杉木森林。

　　“族长！”石侵恐惧地叫到，残磷居然说出了那个没有谁敢提起的名字，平时，狐狸们不得不提起它时，都称之为“禁林”，“蓝杉木森林，您难道不知道它是个怎样的森林吗？它怎么可能成为我们的新领地？”石侵倒吸了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也说出了这个可怕的名字.

　　残磷的目光渐渐转冷，眼神中充满了杀气和恐惧，但他还是坚持了，只有它了，唯一的领地。“知道，但是，如果不去那儿，你想怎么样？等死吗？”

　　一只小狐狸从石侵身后探出头来，眯起眼睛看着残磷：“什么？蓝衫木森林？那是什么地方？”
　　残磷已经无力回答了，他朝石侵扬了扬头，示意石侵回答。

　　石侵睁大眼睛望了望残磷，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或者说，一个传说？有可能会让你晚上睡不着觉。”

　　那只小狐狸缩了缩身子，但仍然直视着石侵，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石侵开始了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丛林里，森林里，就有了狐狸。那就是我们的祖先，经过了几百年的历史，所有狐狸汇集成了一支庞大的族群，那就是暮色之族——黑族。

　　“黑族开始的生活十分繁荣，大家都齐心协力，互相帮助，生活过得舒适极了。那时的族长——也就是杉平族长，是一个很体贴族人的君主，从不做一件亏待族人的事，因此大家也很拥戴他。许多年过去了，杉平族长老了，于是，他把王位传给了他的儿子——后来的卢林族长。

　　“是的，从那时起，黑族的狐狸们就一直居住在夜枭林。那时候夜枭林附近有一条很大的河，水流非常湍急，毫不亚于大海的汹涌，里面生活着数十条史前巨鳄。在河中央，有一个被称为蓝杉木森林的神秘岛屿，在杉平族长出生前一百年左右时突然沉没。然而在卢林族长出生后的某一天，闪电居然击中河面，然后，他们看到那个岛再次出现了。乌云聚在那个岛的上空，暴雨侵袭着蓝杉木森林，雷电交加，但不远的夜枭林竟然风和日丽。

　　“蓝杉木森林，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是从地狱中浮上来的。这个森林中，生活着一个庞大的族群，冥族。嗜齿是他们的族长。冥族的狐狸被称为地狱之使，也就是说，他们来自地狱。他们永远保持着死亡时的形态，从外观上看，根本就是一具具的尸体。死亡和生存在他们的身上同时出现，他们的身体仍然继续腐烂，但是他们拥有不可想象的强大力量，他们拥有思想。就像是，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

　　“但是这个族群无法延续下去，因为他们无法繁殖，而且当身体完全腐烂时，他们将失去一切生的表现。

　　“又有一天，夜枭林的所有狐狸都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地震的感觉，实际上，是那个岛撞上了大陆，并天衣无缝地与大陆接在了一起。

　　“冥族的狐狸向黑族发动了攻击，侵占了我们的领地。卢林国王幸免于难，却身受重伤。而杉平，他将嗜齿引到悬崖边，冥族族长掉下了悬崖，可在那一瞬间，他伸出前爪，把杉平也拽下了悬崖。族人在悬崖下找到了他的尸体，并将他埋在了蓝衫木森林。但他们，被岛上生长着的一种奇怪的树所杀死——蓝杉木，他们会在夜晚发出奇异的冰蓝色光芒，并且开始进食，一切的生物都可以作为它的食物，但地狱之使不是生物，所以他们可以生存在岛上。如果蓝杉木所食的生物拥有牙齿，它会留下一颗不消化，将牙齿的内部蛀空，在其中注入它的汁液，作为果实。有了牙齿的保护，它的果实将绝对安全，存活率极高。而当果实发芽时，汁液会把牙齿腐蚀，逐渐长为一颗新的蓝杉木。

　　“所有去过蓝杉木森林的狐狸都死去了，而活下来的狐狸也因目睹过地狱之使的凶残和他们可怕的面容而在无尽的恐惧中度过他们的余生。

　　“没有狐狸知道冥族为何要对黑族发动攻击，他们根本不想让夜枭林成为他们的领地，似乎只是在做无用的杀戮。最后，冥族决定离开，但临走之前，他们留下一张神秘的地图，并对黑族下了永久的诅咒，历代的黑族族长都必须吞下这张地图，而且地图不会被损坏。我们若不这么做，冥族将重返夜枭林，彻底毁灭黑族。

　　“后来，蓝杉木森林被磷火所烧光，谁也不敢相信这场诡异的火灾，磷火，如何能成为熊熊大火，以至于整个森林都被烧光？不久后，蓝杉木森林中飞快地长出了与夜枭林一样的橡树。不知为何，所有的冥族狐狸都消失了，小岛也漂离了大陆，再也找不到了。那条汹涌的河流竟因离夜枭林非常遥远的下游地带的河道改变而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后来又因种种气候原因成了一个湖，是的没错，就是伊瑟拉湖，你们应该都很熟悉。在此之后，很多狐狸都想要通过地图寻找蓝杉木森林，但是从未成功。卢林族长当时对此的解释是：‘当黑族遭到一次劫难的席卷并失去领地之后，迫切地希望蓝杉木森林成为新领地时，地图才可能起作用。’

　　“卢林族长还在死前留下了三条神谕：‘当黑族重返蓝杉木，当暮色与曙光融为一体，当恶狼与冥族同在，宁静归于地狱之使。’不过，没有一只狐狸明白神谕的意思。”

　　石侵说完，不禁为这个故事的恐怖打了一个寒颤。

　　那只小狐狸听得入神，显然十分害怕：“那……那我们干嘛还要去那儿？”

　　“为了生存啊，而且，那只是个传说。”石侵轻轻说，但他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那真的只是一个传说吗？如果真是传说，狐狸们又为什么要编一个这样的传说呢？

　　迟疑了一会儿，残磷说：“我认为神谕所述说的是解除诅咒的唯一方法，当然了，这是我的见解，不过这值得冒险。所以，神谕的第一句大家都应该明白，‘当黑族重返蓝杉木’，你们所要做的，就是这个。”

　　他挪了挪脚步，又说：“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吧，我们黑族有一张祖传的蓝衫木森林地图，每个新族长都得吞下从上一届族长肚子里找到的地图，现在它就在我的身体里，我想黑族的现状就是卢林族长所说的地图唯一起作用的时候。等我死了——”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只年轻母狐，“朗娅，你把我的身体剖开，取出那张地图。记住，只有在月光下才能看到上面写的东西。”

　　残磷的伤口疼得让他坐了下来，他将头轻轻抵在松软的泥土上，等待死神来接他离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残磷艰难地站了起来，转身从身后的灌木丛中叼出了一只小狐狸，向石侵身旁的那只母狐叫到：“羽珊，照顾好盈兰。”

　　那只被称为羽珊的母狐激动地从石侵身后走上前，接过这只正在梦中的小狐狸，声音颤抖地说：“盈兰，你没死……太好了……”她随即转过头，对残磷说道，“谢谢您救了盈兰，族长。”石侵感激地看向残磷，族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救下了盈兰——石侵和羽珊的女儿。

　　然而安排好一切后，残磷终于痛苦地吼叫了一声，应声倒了下去，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族长！族长！”石侵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有些狐狸小声抽泣了起来，而其他大部分的狐狸则一动不动，呆立着望着死去的残磷，仿佛不知所措。

　　石侵闭上眼，站在原地像是等待着什么，看到这个举动，所有的黑族狐狸都开始沉默地祈祷着。
　　他们是在等着夜莺的到来。每个狐群都有属于自己的夜莺，他们可以永远跟随着所属的狐群，跟随着他们来到新的领地，跟随着他们征战，也可以选择叛离这个族群，做一只自由的夜莺，或是选择加入另一个族群。但即使生活在同一个领地中，狐狸们也不常见到他们。夜莺被称为“智者”，在狐狸们心中拥有神明一般的地位。他们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当狐狸死去时，夜莺便会很快来到这只狐狸身旁，为他送去祝福的歌声，以消除死亡的气息，从而阻止受到死亡气息诱惑的恶灵前来干扰死者去往冥界。接受了夜莺的祝福后，这只狐狸便可在第二天安然下葬。

　　黑族的夜莺，只剩下唯一的一只了。他已经很苍老了，黑族无法想象在这只夜莺死去后他们将如何为死者祈祷。狐狸们静默地看着这场神圣的的仪式。夜莺的歌声一如既往的空灵悠远，他歌唱着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将死亡驱散。

　　一曲终了，夜莺带着悲戚的神色低头看了看这个伟大的族长，然后振翅离去。

　　残磷的女儿朗娅走上前来，像孩子似的把头埋在残磷的皮毛里，似乎在重温小时候和父亲在一起的生活。她轻声啜泣了起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残磷的皮毛上。她不舍地望着父亲的尸体，然后向后退，张开利爪，闭上眼睛，猛地上前照着残磷的肚子划了一爪。残磷的身体裂出了一个大口子，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朗娅又向后退了几步，睁开眼睛，惊恐地望着父亲的尸体，嘴里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父亲！”她不敢再多看，便低下头，悄悄地离开了。

　　石侵强忍住泪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扒开残磷的肚子往里面看，他从里面找到了一卷羊皮纸，借着月光读了起来，血色的羊皮纸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刺眼，一条条黝黑的线条映出可怕的字迹。
　　他的目光顺着地图所指的线路迅速扫动：“如果能重振黑族的话，即便是蓝杉木森林，我也一定要带领族群去那里。残磷族长，请您——请您助我一臂之力吧！”

　　他站起来，坚定地看着身后的族人，大声对所有狐狸说：“向蓝衫木森林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