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不记得》岩笙

1、第 1 章

　　１

　　卫游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所有人，措手不及。
　　大姨说，小游你看呐，大姨家已经有两个小孩了，你随时想要来玩都可以啊。呵呵～典型的中年妇女守财奴标准像...
　　小舅说，小游啊，你舅妈已经下岗了，你表哥还在上大学，不是我们不让你住啊，舅舅现在负担不起。市侩的中年男人像...
　　二姑说，你回你姥姥家住去啊，回来巴着我们做什么，本来已经贴着肚皮过日子了，谁还养得起你啊。合格的街头泼妇...
　　“哦，知道了...不会住你家的。恩，好的，没问题，有空会去玩的。”
　　“啪！”卫游合上手机，两眼合起。十月了，北国的城市已经落叶飘飘。沙沙的声音卷过地面，翻腾、旋转、抖动。物理书上说这沙沙声是来自于叶片与地面的振动，通过空气媒介传入耳，叫做声音。
　　那么，从手机那头的电话里，从人的声带里发出来的音质。通过电信公司传到耳朵里。一样是媒介，一样是声音。只不过，前者是不收费的，听起来稍微那么入耳点。
　　９毛钱，不堪入耳，嗤。
　　大概是平地的空旷，这一声的嗤被突兀的放大。几只乌黑色的雀鸟，不满地伸出脑袋，咂咂嘴，换过一个姿势打盹。卫游将手机塞入裤袋里，甩甩手，提起旅行包往正北方向走去。
　　正北方，三楼，３０５，卫游的家。
　　整整三年。
　　当时逃也似的离开，只是一个还不到１.６米的小男孩，懵懵懂懂的只知道要逃。三年后的自己，已经能够学着独挡一面。回来，就是要永远的撇弃那个懦弱的自己。永远！
　　旅行袋的第三层，棉布包里，钥匙。

　　２

　　姚曼捡起最后一个球，丢进球筐，离开。
　　班里的同学很自然的开了道。乍一看，颇有王室成员的风范。姚曼摇摇头，自己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无视体育老师投来的灼灼目光，姚曼离开了球场。逆光的原因，让女生的背影闪出一层光晕。淡淡的黄。
　　下午最后一节课，手表指针５：３８。
　　还差两分钟，书包就在几步开外的栏杆上。那边体育老师已经集合又解散。低头，鞋带开了。
　　褪了色的球鞋，泛起的毛边，起了球的鞋带。俯身，左绕，勾起，用力，绑紧。女生皱了皱。箍紧鞋带的小圈彻底报销，乳白色的线头绽开了花。算了，只系成蝴蝶结好了。
　　５：４０，下课铃响起。
　　栏杆上有很多的书包，冷色系、暖色系、庞克风、巴克洛式的都有。要从这么些琳琅满目的书包里挑出棕色偏暗的一个，的确不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尤其对近视眼来说。
　　姚曼眯了眼，三秒钟后，撇开五花八门的书包，挑出自己的一个。
　　棕黄色，没有吊饰，没有娃娃。
　　走在熟悉的路上，姚曼没有焦点四顾茫然。入秋，已经落叶沙沙了。地上有一道轮痕，应该是旅行箱留下的。枯叶分解的味道弥留在空中。夕照拖着浅浅的黄。
　　比起外面被渡染成的一片金黄，楼道里就显得昏晦很多。古旧的墙体生出发霉的感觉。姚曼侧了侧身，避免碰上墙上的“望月，我爱你”“余学上大王八”。黑色的字体，歪歪扭扭。伸手掏出口袋的钥匙。
　　三楼，再转个弯就到了。

　　3

　　暴雨是指２４小时雨量在５０毫米上的降水过程，分暴雨、大暴雨和特大暴雨等类型。
　　形成条件：源源不断的水汽供应。强烈的空气上升运动。形成降水的天气系统持续时间较长。
　　礼貌的拒绝了一波又一波不辞辛苦不远万里来送伞的女生们。黑板角落的作业已经被彻底消灭，但雨仍然没有变小的趋势。
　　看来短时间内是回不去了。
　　卫游合上书本，窗外大雨开始向大暴雨晋升。雨滴落在操场上，稀里哗啦扬起一阵水雾。教学楼泼洒出的光线，蕴染成暧昧不明的蒸腾。卫游挑高了眉——
　　用得着这么拼命？！
　　女生削薄的身型在浮游的水汽中越发脆弱。浸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锁骨上。水珠顺着发线“啪嗒，啪嗒”的掉。低头，甩开额前的刘海，抱紧手上被塑料包裹的书包。女生迤俪着脚步，匀速前行。
　　从书包里抓出伞，卫游径直冲下楼梯。拐弯处的一个剪影，姚曼已然走出校门。卫游的脚步渐渐急促。
　　面无表情的递过伞，卫游小跑着回叫。雨点擂打在皮肤表面。发生一个又一个的爆破，不痛不痒，也绵绵不绝。
　　有点冷。
　　热水器的温度，高于人体的３６.７｀Ｃ。不是这座年载几十城市的温度，不是自己惶恐的温度。明明已经手冷脚冷心冷了。看到女生淋雨还是会忍不住要把三给她。
　　多管闲事的人，是自己。

　　4
　　同样沉默的性格，一样是内敛的人。
　　一般能被这样描述的，要么高深莫测，要么痴呆弱智。
　　自己不是后者。
　　姚曼拿起毛巾，擦干头发。镜子中的自己，蓬头垢面，嘴唇紫紫的黑。脑子却像电影里的投影机一般。“啪”“塔”的回放着才发生的慢镜头——
　　８：１５，到家。卫游洗过了澡，屋子里散着些微的热气蒸腾，混着男生身上的肥皂香。
　　“给你，”自己手上的是一个食盒，“现在不欠你了。”意有所指，拿起另一只手里的伞。
　　男生斜倪着自己，抬头，转身，进了房间。房间里闷闷传来的回音是—
　　“既然没撑伞，你就没欠我什么了。”等了一会儿“有必要拎的这么清的话，就带好自己的伞。”
　　——回放完毕。
　　墙角的垃圾桶里，安静的躺着两个塑料食盒。干干净净。姚曼是那种只要是吃的，就一律概不拒收的类型。反正怎么吃也胖不了，就没什么担忧的必要了。而且自己也不在意思这些。只要菜里没放青椒就好。
　　地板上的水渍凝成的脚印引发了遐想的导线。倒带一般，翻滚出满目苍凉的记忆。像是从泥洼里爬出一样，深深浅浅的脚印淌着带泥的污水。亦黄亦黑亦稀亦黏。分布在心房的没一个角落。占据了左右心室的全部脉动。
　　童养媳？！只是除去名字外的另一个代号兼名词。
　　那么，他也快到了吧。

　　5
　　离姚曼闪瞬即逝的念头才过两天，卫游着实吃到了在雨中任性的苦头。
　　活该！！！
　　恶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句。体温计上的３９.７＊Ｃ依然高高在上。卫游将体温计放好，软趴趴的又倒了下去。塌花被暖暖的温度，裹着一个炙热的自己。浅绿色的被单硬是拉出斜长的条纹。男生不老实的翻滚挣扎。真的很痛苦。
　　愈烘愈热的被窝里，卫游朦胧的昏睡。白字灯虚弱的闪光。
　　额头上冰凉的感觉，抽走了身体内燃烧的部分热量。换下的毛巾，淅沥的拧水声，削薄的身影，飘荡在腰间的长发。
　　都是属于姚曼独有的特征。卫游恍恍然的睡去。
　　沉浸在不真实的世界里，卫游露出少有的笑容。干净纯美的像是来字另一个国度的王子。不真实的世界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梦里面有朝思慕想的爸爸妈妈。
　　就够了。
　　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矮几上是一瓶糖浆和几粒药片。旁边搁了一杯凉开了的水。
　　甜丝丝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淋漓了一身大汗后，果然清醒许多。推开窗户，阳光折着角度斜切进房间。地板上烙成了几何图形。暖黄的光线褪去房间本身的恹恹惨白。
　　很好，紫外线不是杀菌么。正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病症杀个干净才好。移步走到窗前，整个人都泡在光线里。垂下的眼睫上凝着光亮，细细密密的流过每一寸肌肤。
　　那是久违了的温暖。
　　不是发烧不是暖气不是浴霸的热读。是自然的是健康的是怎么奢求都不算过分的的温暖。曾经的曾经，自己也在家人身上索取这种温暖。曾经的曾经的曾经，以为怎样索取怎样贪婪都是理所当然。
　　那么—
　　现在只有自己一个待在曾经的地方回味那种消逝掉的温暖。
　　是不是报应？
　　是不是很理所当然？
　　卫游紧盯的睫毛轻颤一下，溜温润的液体顺势吊在长长的睫毛上。皙白的脸上，透出粉粉的红。而那股悲伤，却早在几步开外的阳台上弥散开来。是失落是彷徨是空荡荡的无助。和风轻拂过男生的脸颊，顺带拉起几根发丝。
　　却没有那种温暖。

　　年华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