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与君同 ...
-
我自五岁起随爹爹来到这嵇府，如今已有12年。爹爹10年前身染重病，拖了两年还是没能治好，去了。老夫人念我年幼，便开恩将我留了下来，平日里帮忙做些活，学着伺候主子，虽是辛苦，但我也已经知足了。
初次见到主子是在一个大晴天。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雨，好不容易天放了晴，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梅姐姐便让我将堆放了几日的衣裳拿出去晒着，好去去霉气。老夫人的衣服自是怠慢不得，我取了衣服便匆匆忙忙向院子跑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听见了隐隐有琴声从深处传来，脚步竟不由自主就停下来了。我其实不识乐，要说擅长的，只会拿着叶片当乐器，吹出几个调便能组成简单的小曲。现在想来，也要被当时的我给逗笑了，一身粗布麻衣，袖子，裤腿为干活方便就挽了起来，双手抱着个巨大的木桶，衣服堆得差点盖过了视线，就这样跌跌撞撞循着琴声进了竹林，有几次险些因看不清路被脚下的石头绊着。我怕叨扰到弹琴的人，便只敢站在离琴声稍远的地方默默听，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抱着个桶，就这样呆呆举着一动不动。
“喂——”突然琴声停了，弹琴的人高喊了一声，声音清冽仿若寒泉，仿佛能沁透到心里。“你可是来听我的琴的？”
我有些紧张，想了想，周围除了我怕是也没有别人在了，便回答道：“是。”声音有些小，也不知那人是否听见了。
然后那人便突然笑了，与平日里见到的笑都不同，我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只是觉得他好像将毕生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哈哈大笑上。我更紧张了，将整个脸都埋在桶后，片刻之后，那笑才缓缓停息下来。
“我说，你要听曲便听，抱着个桶连脸都看不见了，也不嫌累么？”冷冽的声音带着笑意便就没那么冷了，好像解冻的春水。“离得那么远，又怎么能听清？将桶放下，走近些吧。”
我将木桶轻轻放在了地上，在层层落叶细草上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手臂有些酸，我边轻揉手臂边抬起了头。
嵇府景观要数竹林最美，竹林之景又尤以清明之后为最。竹子被连着几日的雨水冲刷，显出翠绿的色彩，偶有几缕午后的暖阳透过参天的竹树映射而下，那人便坐在那斑驳的光影之间，前方摆放着一把黑漆焦尾琴。我从未想过有生之年，竟能在这世上见到这样谪仙般的人物。那人脸颊轮廓分明，鼻梁若山锋，双眸似星辰，两道凌厉剑眉，两片涂朱薄唇。身着飘逸大袖衫，脚踩月白锦缎靴，清风吹起时，整个人仿佛要乘风而去一般。不过16、17的年岁却已是出众异常。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想着整个府里能穿着这身上好缎面衣着的人怕是不多，老爷早已故去，除去夫人，怕是就剩两位主子。眼前这人年岁不大，应是二主子。
许是看我半天没反应，那人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奴儿，是乳名，爹爹去得早，便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说：“这名字太女气了些，我便做主给你取个像样点的吧。”沉吟了片刻，他星目一亮，“就叫子谦。”
活了12年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正式的名字，二主子起的，比同伴们的名字不知好听了多少。有了这名字，便也能沾沾主子的书卷气了。当即高兴地拜倒，谢主子赐了名。
哪知主子摆了摆手，似对我这行为不满，说：“我这儿不兴那些礼节，没必要一个名字便卑躬屈膝，太不好看。你是这府里第一个愿意真心听我琴声的人，我给你名字当回礼也没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些什么。12年一直被教导恪守本分，主仆尊卑铭记在心，突然间被告诉不必守这些规矩，竟让我有些无措。最后只是化作了一句：“是。”
“我看你听得入神，可是懂了我曲中的内容？”
“小的哪里懂这些，只是听着主子弹得曲实在好听，便走不动路了，可是打扰主子了？”
主子没有回答，只是又问：“那你可识字？”
我自是不懂得认字的，便回了话。这回答估计也是在主子意料之中，他表情并无变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虽不懂琴，我却觉得你是听得出来些内容的，比之府上其他庸人倒是有些悟性。”说到其他庸人，那人面上表情似不屑，又有些许无奈。
“我看着你顺眼，以后你就来我身边服侍。跟在我身边认些字，听听我弹琴，代替了我身边伺候的哪些市侩，我心里也舒坦些。”
谢过了主子，心里欢喜的不得了。我见主子第一眼就打心眼里佩服，做牛做马也是甘愿，更别说还能跟着主子学习读书，这辈子能服侍主子这样谪仙般的人物，也是无憾了。但突然想起还有要晒的衣服，已经不知在这竹林耽搁了多久，回去晚了怕是要受责罚，于是急急告辞，端着木桶跑走了，快出竹林时，又听到隐隐约约响起了琴声。
今日是我17岁生辰，但府里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忙，主子今日要迎娶长乐亭主入门。听说长乐亭主地位显赫，本人更是容貌出众，端庄贤淑。本是天大的喜事，但我知道主子心里痛苦，这婚事不过是大主子一厢情愿，却要主子平白受了苦，主子志不在朝堂，又何苦这样逼迫他。昨夜饮了一夜酒，时哭时笑，嘴里念叨些我不懂的诗句。我不知如何劝解主子，只好在一旁静静看着，任主子近乎癫狂的发泄，直到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才将主子扶回屋睡下了。
宾客早已在前厅酒席了，主子怕是也酒过三巡，接下来喜房的事情，有喜婆和婢女，我一个男子到底不便在一旁伺候，现在时候尚早，看看经学也好，这样正统之学想来学习一下还是有用的。
只是未曾想，这经学与我平日里看的话本故事相差实在太远，枯燥无味，我几次想要昏昏入睡。突然，木门的巨大响声将我震醒，随即飘来了浓郁的酒香，是主子！我几步跑到门边，扶起踉跄的主子，不解他的到来，此时长乐亭主怕已经在喜房等候多时了吧。
哪只主子一坐下，看到了我桌上摊开的经书，竟双眼圆瞪，血丝满目，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狠之色。他一把将经书抓起，双臂肌肉鼓胀，将书几下撕得粉碎，直到书的碎片洋洋洒洒在屋中飘下，他方才气喘吁吁松了口气，脱力般坐下，却连平时挺拔的背脊也塌下了。
我抿抿嘴，轻声问：“主子可是心中不快？与小的说说可好？”
主子轻闭双眸，没有回答，半晌，沙哑着嗓子说：“以后，那些书别看了。”说罢，嘴角扬起了讥讽的弧度，“不过假仁假义，却打着正统旗号，可笑至极。”复又认真地看着我，说“以后接着看话本吧，总比看这些好。”
等到我轻轻嗯了一声，主子才收回了视线，倒了些茶水小口嘬饮，屋子里静的只有呼吸声。待到一小杯茶喝完，他站起身，我上前替他理了理褶皱的喜服，目送主子离开。静默片刻，从床头拿了话本，借着月光又细细读了起来，心想确实比那些无用的东西有趣得多。
隔年，大雪初降的日子，主子迎来了第一个孩子，是女孩。主子自成婚之后，与其他好友聚会的次数增加了不少，每每喝得酩酊大醉，都需要我在一旁等着，酒会结束，好扶主子回府。聚会地点多数在竹林，最多时七人，饮酒吟诗，看似快活，但我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在压抑这什么。
但小姐降生那一日，主子却意外待在了府上，由于常年服食五石散身体发热，雪天也只着一件大袖长衫，在屋外看了半晌梅花，直到夫人那屋传来了母女平安的消息，面无表情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主子是喜欢孩子的，我看着主子衣摆上方才被双手捏出的褶皱想。
又过了五年，清明雨夜，主子又在屋檐下看雨看了一夜，听着雨打芭蕉。主子不睡，我自是不会睡的，于是也在屋檐下为主子点了一夜灯。天边泛白时，雨停了，雨滴顺着屋上青瓦滴落地上，小少爷降生了。虽然主子不说，但我知道他对这个孩子有多期待，一早知道夫人有喜的消息便开始思索小少爷的名字，最后千挑万选，取了单字，绍，继承之意。
小少爷自小冰雪聪明，5岁已会作诗。眉目越来越有主子的风采，只是我私心以为，主子的长相、风骨是这世间独一无二，哪怕小少爷也不能学得十分。
这几年司马家的动作越发大了起来，即使我平时并不怎么出府，也能知道一二。司马家的人来嵇府的次数愈见频繁，为躲开这些繁杂事物，主子便只好出府与其他六位先生饮酒奏乐，有时几日都不回府，如此一来已经惹得司马氏不快。再加上主子性子向来耿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主子虽然不在乎，整个嵇家却不能不在乎，府里气氛越发压抑，暴风雨前的平静不过如此。
山先生曾引荐主子，希望主子能步入仕途，我知山先生本是好意，哪想主子当即大发雷霆，挥袖离去。看着主子离去的背影，山先生却并未生气，只是摸着鼻子笑了笑，对我说：“我早知舒夜是这般性格，只是怕他树敌太多，以后恐不能善后，才想引荐他，好对他有所照应，再者，以舒夜才华，废于酒乐实在可惜。”
山先生与主子其他五位好友不同，这个时代有多重视等级我是知道的，但只有他会对一介小厮微笑，会说“若是累了，便去一旁歇息一下吧。”我虽读书不多，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会识人的，山先生心中有大智，隐于荒野不难，最难的是隐于朝中。他为主子打算，我自是明白，只是主子有自己的坚持，又怎么容得他人左右，只怕注定是辜负山先生一番好意了。
变故发生在景元四年，那夜我就站在主子身后点了一夜灯，窗外小雨淅淅沥沥，看他写了又停，停了又再写，有时发会呆，连墨滴在了纸上也没发现。直到我提醒了，才回了神，又换了张纸继续写。几次写到眼眶通红，又闭了闭眼睛，再写。
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学了不少字，主子在信全部写完之后，才又回到第一页，手颤抖着写下了信头，“与，山，巨，源，绝，交，书”我在心里跟着主子每一个字读下来，只有将手捂住嘴，才抑制了我即将脱口的惊呼。
主子写毕，浑身脱力趴在桌上，头埋在手臂中，却片刻之后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像在哭。然后，沉沉说道：“子谦，将这封信封好，给山先生送去。告诉他我嵇舒夜生来粗鄙，不慕荣华富贵，与他山巨源注定不能同路，便就此别过吧。”
我想问主子为何突然作此决定，却又不敢，只好应了一句便转身跑向山先生的府院。当时已是深夜，铜环扣在门上的声音在夜里响起的突兀，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小童不耐烦地从门里探出头。
我急忙说：“麻烦小哥通报一下你家主人，小的有急事需告知你家主人。”
“大晚上扰人清梦，有什么急事不能明天再来？”
“我乃嵇康家小仆，我家主子真的有急事。”说完，我犹豫了一下，掏出了些碎银，轻轻放在了小童手中，小童看了眼前一亮，答应了。
这次没过多久，小童出来，将我引到山先生的书房。
山先生面上有些许疲惫，却并未表现出不耐。我掏出怀中的信，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山先生当即打开信读了起来，只是一看到信头几个字便愣住了，怔怔看了一会，问道：“舒夜这是......？”
我看着山先生面上的表情，突然有些不忍心，只好硬着头皮将主子的话复述了一遍，山先生眼眶渐渐有些发红，听我说完，只是沉默地接着往下看。看罢一遍，又看一遍，看了第三遍后，才低低苦笑一声：“嵇舒夜，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忍看到山先生这般，再加上主子夜里还需要我守着，所以便告退回了府。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渐凉，唯有主子还是那一身月白色大袖长衫，每每看着我裹得像个球一样都发笑不止。只是府中气氛让我越发透不过气，现如今几乎所有世族都与嵇家断了来往，就连往日习惯的竹林酒会也有一阵子没再进行了，主子却说这样也好，在家赏竹作诗奏琴也是一样。
那日下了元景四年的第一场大雪，嵇府闯进了一行人，说是按罪缉拿主子。可笑，这其中缘由我也有听说一二，吕安一案主子不过是被牵连其中，司马家想借钟会之手除掉主子，连我也看得出来，看来司马的野心也是不准备掩藏了。看到那一行凶神恶煞的官兵，连着几个月的压抑气氛却突然消散了。我并不担心主子如何，反正不论怎样我都是要跟着主子的。主子如何做自是有他的打算，我只需要在一旁静静陪着就好。
主子离开嵇府时，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告诉我务必交予山先生，便抱着他惯用的那把黑漆焦尾琴转身离去。主子并未让那些丑陋的官兵押解着，而是独自走在最前，风扬起主子的衣袍，一如当年竹林相见时的模样。
看着主子的背影渐渐远去，我片刻不敢耽搁奔向山先生府上，这次开门的还是那个小童，只是比之上次，神色亲切了不少，许是因为那几两碎银，又或者这次不是晚上。
山先生一见到我，便焦急地问情况如何，我没有说话，摇了摇头。他又问：“那舒夜可带走了什么？”
“只带了一把琴。”我说完，将信交给了山先生。
山先生看着信，缓缓平静了下来，说道：“舒夜嘱托，我自是赴汤蹈火也要护他家人周全。”
我听到山先生如此回答，点了点头，转身告辞。他却将我拉住，“舒夜提到了你，他希望你能留在山府。”
我静静的看了山先生片刻，心里忽然很轻松，我轻轻笑了：“子谦自二十二年前便决定跟着主子，主子去哪子谦便也跟在旁边伺候着，主子若是去了那子谦定是要在黄泉路上陪着的。先生好意，子谦知道，只是子谦这辈子只任性这一回，还望先生成全。”
山先生看着我，低低说道：“你可知舒夜为何与我绝交？”未等我回答，他就又说道，“不过是怕牵累我，才与我撇清了关系，我山涛此生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位朋友，舒夜即使不说，我也会照顾他们一家老小。”
我果真没有看错人，山先生有大智，胸怀亦是宽广，如此主子便没了后顾之忧。我自第一次见到主子之后，便鲜少下跪，但这次，我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没有言语，转身离去。
奔向法场的路上，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刑场下站的人层层叠叠，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最前面，寒冷的冬天竟然出了汗。主子看到了我，却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主子懂我，一如我懂主子。他知我虽不爱说话，却是性子倔强，认定的事怕是再难更改。风扬起他的衣，他的发，缓缓地，主子将手放于他最珍爱的琴上，袅袅琴音响起，忽的琴声高昂起来，和着风鸣竟是前所未有的慷慨。《广陵散》，完成了。随着琴声再次缓缓归于平静，竟是连两旁狰狞的侩子手也愣愣的不做声。
这是主子第一次完整演奏出《广陵散》，也是最后一次。
主子曲罢扬声道：“我嵇舒夜向来不惧死，只是这《广陵散》恐怕世上再无传人。”
说完，他缓缓将头放于枕木之上，闭上了双眼。
刀起刀落，鲜血溅落到台下。
耳边有人惶恐的叫声，我看了看白衣上鲜红的血迹，心里释然，主子等着，奴儿这便跟上您。从袖中掏出前几日早已准备好的砒霜，闭眼服下。
我这一生，能在少年时遇见这样的人物，能伴其左右二十二年，能临终时在主子身边，是梦却也真实，这便足够了，此生终是没有丝毫遗憾。
倒下的那一刻，大雪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了云层照耀在了我的身上，很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与君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