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姬乱》暮晚夕

1、第 1 章

　　第一章，染香尽

　　昏沉的天色压抑着叫嚣的狂风，刮起的飞沙打在我的脸上，混合着泪水。伯邑考看着我的狼狈，忍不住叫了我的名字。
　　“妲己……”
　　“大公子，入宫在即，我只是在等您的一个决意。”
　　伯邑考清秀的脸上划过悲戚神色，他没有再逗留，转身出了亭子，消失在大雨中。
　　我看着他渐渐朦胧的身影，绝望呼啸袭来。
　　回到苏府，我早已全身湿透，妹妹看到我的失魂落魄，连忙将我拉进厢房。
　　她又在劝我不要再去见伯邑考了。
　　“姐姐执意去见大公子，若被父亲发现，又少不了对您呵责，况且姐姐将是大王的人，不可再对别的男子上心。”
　　凝香的一番话让我回过神，怔怔看着她，我笑了。
　　“凝香不曾爱过，怎知姐姐此刻的痛。”
　　出了房间，我回到自己的院落。
　　十日前朝歌使者突然来到河内温，颁布圣旨宣我与妹妹入宫伴架。父亲不敢抗命，欣然领旨。
　　刚知晓时，我慌了神。
　　因为我的心里，除了伯邑考，再容不下他人。
　　我去找他，要他带我走，可是他却拒绝了。
　　往日的谈笑风生，郎情妾意，在这时只剩下了王命难违。
　　伯邑考说：“妲己，你若不去，便会招来灾祸，会连累到无辜之人丧命，你不该任性。”
　　若不是他痛苦着说出这番话，我定会以为连之前的情意都是假的。
　　我掏出袖中的五角铃囊，摸索着它。再也哭不出来。
　　我用生命去爱的人，因为一道圣旨，放弃了我。
　　我摔了他送我的古琴，烧了他为我谱的曲子，断了对他那份最后的妄想。
　　三日后，我与妹妹着锦衣华服，戴金银玉器，由父亲护送，驶往朝歌城。
　　我却将伯邑考送我的五角铃囊也戴在了身边。

　　第二章，冷风生

　　五日后我与妹妹到了朝歌，进了皇宫。见到了那个拆散了我与伯邑考的人。
　　帝辛。人们称他为大王。
　　他高大，傲然。坚毅的脸上尽是对我与妹妹的满意。但是我恨极了他。
　　朝臣西伯昌卜卦算出大凶，他谏言我是祸乱之根。应将我送回河内温或者处死。
　　我命格异数，早有高人断言我乃凶恶之人，所以对他的卦辞，我并不惊惶。
　　那个淡紫色的五角铃囊是个神物，它会佑我安宁。
　　帝辛不以为意，甚至他在当晚便召我侍寝。
　　显庆殿内香气悠然，朦胧灯火暧昧扑闪着，我攥紧衣角，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帝辛进来的时候，吹进一股冷风，我颤抖不已。
　　直到他走近，将我揽入他宽阔的怀抱中，我才回神，想逃离。
　　帝辛没有给我反抗的机会，身后的那张柔软红床成了我终生的噩梦。
　　滚烫的体温让我想尖叫后退，暗哑的声音敲击着我的心脏，皮肉撕扯间，只觉得自己犹如掉入沼泽里的鱼，再无法上岸。整夜的活色生香，红帐内尽是不堪。
　　昏昏欲睡间，我不知，等待我的，是更深的悬崖。
　　那夜皇宫失火，烧了大半国库。西伯昌的卦象应验，帝辛无法再搪塞。一道令下，我被打入冷宫。

　　第三章，凤求凰

　　在冷宫的半年，我几乎成为了一个疯妇。由开始的被欺凌到现在的杀人狂，为了争食，为了抢夺可以安心睡觉的一片逼仄空地，我杀了许多同我一样的可怜人。
　　五角铃囊早已被鲜血污浊，死在我手中的冤魂整日纠缠着我，我已近乎崩溃。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当我抱着双膝瑟瑟发抖时，帝辛来了。
　　他没有带侍卫，所以当我看清后，猛地扑了上去，对他又抓又咬。
　　我恨极了他。
　　“妲己……”帝辛带着一丝心疼，紧紧抱着我，任由我的胡来。
　　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我更得寸进尺，拔下发间的簪子，朝他心口刺去。
　　帝辛竟没有反抗。
　　我有些呆怔。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
　　“孤也想知道为什么，不如你来告诉孤。”
　　我从不知道他竟是见过我的，帝辛说他在河内温曾私访过，他见过我，而且一见钟情。
　　这些话，我自是不信。
　　他又说囚禁我是为了堵忠良之口，再过些日子他会亲自接我出来，并发誓一心对我。
　　我看着他的面容，找不出一丝的假意，顿时心火燎窜。
　　“以后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
　　他点头。
　　“若我毁了你的江山呢？”
　　帝辛表情终是松动了，在我哂笑不已的时候，只听他说：
　　“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江山赠你也无妨。”
　　我不信他爱我如斯，与伯邑考那般的深爱他也会放弃，更不要说眼前这个心高气傲的王。
　　但是他正在淌血的胸口，难免令人心惊。

　　第四章，铃囊祸

　　帝辛不顾众人劝阻，将我从冷宫迎了出来，我摇身一变，成为了贵居寿仙宫的贵妃娘娘。尽管锦衣华服，琳琅配饰，我还是将那个染血的铃囊戴在了身上。
　　它见证了我不堪的岁月，它提醒我要狠狠地报复枕边人帝辛。
　　我带着满腔的恨意，开始了肆意杀戮的余生。
　　或许我只是想找一个被赐死的理由，与不爱的人在一起，不如淡然死去。
　　可是帝辛全部容忍了下来。比干闻仲等人皆丧于我手，杨妃姜王后也被我荼毒，可是他都没有怪罪过我，这样的帝辛让我几乎享受不到半分报复的快意。
　　直到我将西伯昌打入死牢，帝辛终于站出来，他勒令我放了他。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大王还舍不得西伯昌一条贱命？”
　　我等待的，就是这样的忤逆他。
　　帝辛没有再与我争辩，他拿起我腰间的铃囊，说：“伯邑考正在来往朝歌的路上，为救父亲。”
　　再一次的相见，伯邑考跪下喊我贵妃娘娘，我是多么想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我的难过，我的想念。只是他的一句回头是岸让人心凉。
　　“凝香告诉了我一切，娘娘性情大变，再也不是……原来的苏妲己。”
　　愕然失笑，我竟忘记了我还有一个一心想劝阻我的妹妹。看来，这世上，再无我的眷恋。
　　约莫半柱香时间，伯邑考的脸色变差，喘气不止，一向温润如玉的他此刻中了我的媚药显得狼狈之极。
　　我将铃囊中的芍药香换成了催情散，事先服下解药的我冷眼看着他，伯邑考发现端倪，重重的给了我一巴掌。
　　“若是你当初给我一个承诺，我也不会沦落至此，伯邑考，是你逼我的。”
　　宫中侍卫以对后妃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他拿下，我努力忽略掉他对我失望透顶的神情。
　　我用他送我的铃囊杀了他，从此我再无挂念。

　　第五章，断金兰

　　杀戮已成为我的余兴节目，帝辛在我的诱惑下，愈加昏庸。西伯昌回到西岐封地成立军队，开始讨伐殷纣王。
　　连年战火，让我的嗜血更加疯狂。
　　战火烧时，我却无暇顾及。因为我的好妹妹联合了废掉的姜王后欲除掉我。
　　她们说我是狐狸成精，以色侍主，牝鸡司晨。
　　我去了凝香殿，我的好妹妹正准备向西岐军报信。
　　“原来妹妹如此讨厌我，想置我于死地。”
　　凝香一改往日纤柔，含泪指责。
　　“姐姐，你犯下太多孽，我已经无法再原谅你。”
　　“我杀该杀之人，你为何痛心？难不成姐姐还不如那些外人？”
　　“人命珍贵，他们不是姐姐的玩物，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再与她说话，凝香的说教永远都是对的，我怕我会败给她。掏出铃囊，我将它放在凝香手中，语笑嫣然：“它知道我的一切，妹妹不如问问它？”
　　我离开凝香殿，默默地将囊中之毒的解药放入口中，道了一声永别。
　　夜晚缠绵之时，宫人急报，帝辛欲起身出去。我勾住帝辛精壮的腰身，媚笑着奉上了自己的香唇，帝辛再无心理会外面之事。凝香美人的死讯融化在了孤独的黑夜。
　　翌日帝辛知晓后，他不再对我温柔相待，而是问我：“将你抢回宫中，是不是孤做错了？”
　　“大王何出此言？”
　　帝辛看着我，又道：“爱妃心中是痛的罢。”

　　第六章，妖姬乱

　　战火蔓延至整片天空，朝歌再无忠义之人。兵败已成定局。
　　帝辛一身王者才能，埋没在了酒池肉林里。
　　西岐大军讨伐檄文上除了纣王帝辛，还有妖姬苏妲己。我才知，原来世人早已将我恨之入骨。
　　西岐大军逼近朝歌，宫人四散奔逃，帝辛仰于酒池中，没有半分慌乱神色。
　　我终是忍不住，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放弃了江山，为什么他任由我涂炭生灵，为什么他一次次地放纵我。
　　帝辛悲哀的神色刺痛我的眼睛，他说：
　　因为是你。
　　帝辛说，初次见我，他看见我在与伯邑考泛舟，他说我的笑容纯真的可怕。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明媚。
　　他说他想拥有我的笑容，他说他一见钟情。
　　这样的理由太敷衍，或者说，我不信。
　　“守着我，你丢了江山，到头来我也没有爱上你。”
　　帝辛突然笑了，笑的我不知所措，笑的我心底生凉，果然，他说：“孤丢了江山不假，但是你着实爱上了孤。”
　　“十年朝夕相伴，孤怎会不知你的心。”
　　“孤也是人，深爱孤也会。”
　　“闭嘴！”我尖叫着，用那个破烂不堪的铃囊堵住了他的口。
　　“都是你！是你让我丢了所有，是你让我遭世人憎恨，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死死的堵着他的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已经能够听到西岐大军的呐喊声了，他们冲进宫来了。
　　帝辛还是那般看着我，温柔，宠溺。
　　当听到他们大喊着杀了纣王时，我心乱了。
　　猛然放开帝辛，我教他换了布衣，趁乱逃走。
　　可是，帝辛却身子一歪，倒在白玉地砖上，嘴唇青紫，双目无神。
　　“孤在你的香囊里藏了毒，告诉他们，你杀了孤，姬发会留你一命。”
　　帝辛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里。
　　一阵风来，我失声痛哭。

　　第七章，曲终时

　　改朝换代轻而易举，纣王已逝，殷商不再。
　　我没有乞求他们留我一命，我将妖姬演绎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帝辛曾说我的心中是痛的，他还肯定我是爱他的。他全部猜中。
　　凝香那般善良，一心拯救我，我亲手杀了她；
　　我实实在在的爱过伯邑考，到后来却恨了他；我实实在在的恨着帝辛，却不知何时，深爱上了他。
　　戴着铁锁，我被押往断头台，风光不再，耳边尽是谩骂之声。
　　“殷商妖姬苏妲己，祸乱天下，残害忠良，与纣王做尽丧心之事，今吾主武王伐纣，予以妖姬天诛……”
　　阶上人念着对我的判词，我却再无心听下去，风声呼啸，发丝抽打着我的脸颊。
　　腰间的五角铃囊不知何时丢掉，我匆忙地找寻，却看见远处一个孩童拿着它玩耍。
　　祸乱天下，残害忠良，那些事我再无悔意。我所介意的，是我用一个香囊，杀死了三个曾经最真心待我的人。
　　我此刻最害怕的是，下了黄泉后，乞求不到他们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