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景》酥子酱

8、秦老

　　陆十景一路穿过街角，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所简单的小别院。推开门走进去，屋内摆设简单雅致，秦老正坐在椅子上摆弄着一盘棋，声音是久违的祥和：“来了啊，快来帮我瞧瞧这盘棋。”陆十景在秦老的对面坐下，棋盘上已是一局死棋，“若秦老是要在下想出这起死回生的方法，那在下恐怕是无能为力了。”秦老怅然一笑，“你还是这样不喜欢与人争斗，可惜了，可惜了。”陆十景也不说话，就等着秦老静静地思考着棋局。

　　一盏茶的工夫，秦老终于抬起头，“你不问问我找你来是何意吗？”陆十景摇摇头，“秦老既然能沉住气五年之久，想必就算我强行追问，您不愿意说的依旧是不会说的。”秦老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既然如此我便问问你，你觉得如今世道如何。”
　　“我只是一介平民，不可妄论朝中之事。”
　　“这天下乃是百姓的天下，有何不可说？”
　　“在下只求静世心安。”
　　“好一个静世心安，既然你如此不问世事，又为何愿意来见老夫？”

　　陆十景把手中的字条往桌上一放，“毕竟秦老待我不薄，况且五年前的那场大火，作为受害者之一，在下觉得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桌上的字条虽然已经揉皱却依旧能看出其是凌厉的笔风，———城郊十里院，请与一见。

　　“你都猜到些什么？”

　　陆十景喝了口手边凉透的茶水，“只是猜测而已，您不问也无妨。”

　　秦老笑道：“竟还与我卖起关子来了。”陆十景叹口气，“五年了你才找我，想必是为什么事情做了一番考虑，需要用到我罢了。”秦老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或许五年前，就已经把他带进了这深潭也说不定。“不错，十景，你可知上任宰相张九龄大人？”

　　原来，秦老本是张九龄门中文客，同有报国情怀和文采，虽然年事已高却深受张九龄青睐，当今皇上虽好，却容易被旁人的言语左右，张九龄一直为人正直，尽心辅佐圣上，作文门客，秦老也是一心为民，奈何同朝为官的李林甫咄咄逼人，三番四次陷害于张九龄，秦老开始暗自搜集李林甫陷害忠良的证据，以作为有朝一日捆绑住他的枷锁，不料枷锁还未成形张九龄便被罢相，贬为地远的荆州长史，而秦老也拜出门下，安心的在扬州开设私塾，教书育人。可是李林甫为人心胸狭隘，秦老暗自收集罪证之事让他知晓了，虽然以他如今的地位，那些证据并不能撼动什么，于是便一把火将私塾烧了个干净，以示警戒。只是没想到，连累了陆十景失去了安身之地。

　　“既然只是以示警戒，便无大碍，何必苦苦相争。”秦老目光幽远，“可能你一辈子也理解不了我们这类人的心。虽然已经不问政事，可每至午夜梦回，我都能看到张大人挑着夜烛端坐在桌前，说着安禄山必反的决然。而今朝中李林甫独揽大权，张大人有心重返仕途与其争斗，你如此聪明...”
　　“秦老。”

　　陆十景打断他，“在下只是一介布衣。”秦老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

　　陆十景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并且还是逃匿的罪犯，秦老你不会不知道十五年前便是你口中这位张大人上报了家父的罪证吧？...虽说如此，但是我并无所怨，毕竟是家父心术不正走了歪路，这或许是他该有的惩罚，可我一直记得母亲送我离开的那一夜，哭着跟我说，今后一定不要为官，而我自然也是这么决定的。”

　　秦老皱着眉头，这个年轻人实在是淡泊名利，真是不知道是好是坏。“十景，你幼年便十分聪慧，张大人初下扬州时便见过你，还与你的父亲说过此孩童日后必有大为。当初陆府上下满门抄斩之时，你以为大人真的不知道你逃出去了吗？那是大人惜才所以有意留你啊！”

　　陆十景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毕竟当日自己出逃的实在是太顺利，可是他想了又如何呢，从他离开扬州之时便已决定好此生不会为官，所以即使考取了功名也决不去赴任，而今秦老看中他的才华，想要让他入朝为官，好在朝中留个可靠的棋子，他又怎么可能答允。

　　“六年前您唤我来扬州私塾授课，就已经想好今日了吗？”

　　秦老起身重温了一壶茶，声音忽然有些苍老。“当时我只是单纯的想找个人接手那个私塾而已，唉。”

　　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陆十景起身拜别这位已经太过苍老的夫子。
　　“让您失望了。十景告辞。”

　　秦老没有回身，听得脚步声远去，长叹一口气，思绪又重新回到了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