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宴落今生》无边风生

5、逃离黑暗

　　一大早段师傅将小六叫到跟前，段师傅是个身材中等，一脸横肉的人，他对园子里的人几乎从来都没什么好脸色看，底下的人看到他大有老鼠见到猫的感觉，段师傅下手狠，谁要是背戏词时忘了，或者插科打诨，他手里那条长鞭可从来不会长眼睛，能把人打得一抽一抽的。

　　小六以前记性不好，一边被段师傅抽一边还得大喊着:“哎哟，师父打得好啊。”可明明眼泪都已经快流出来了。

　　有时候他也羡慕外边的世界，过年时别人家的小孩穿新衣裳放鞭炮，而他却还得倒挂在廊下练基本功。

　　起初的几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地抹眼泪，眼泪又苦又涩，他想什么才是甜的滋味，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后来他知道若想少挨打，就得努力练功多背戏本子，还得把嘴学甜了，曲意逢迎，左右逢源，背着本心也得把话说好听了。

　　段师傅笑呵呵地看着他，“我说小六啊，你看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给你安排安排了。现在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今晚到师傅房里去，另一条是到张宅去住一晚，张老爷看上你很久了，一直向我打听园里那个长得俊俏，唇红齿白的小伙子，要不是师父一问三不知地给你挡过去，恐怕你现在早落到张老爷手里了。”

　　小六在心里冷笑一声，至于吗？说来说去还不是那点子肮脏心思。

　　段师傅又道:“你也别怪师父狠心，入了这一行就得随了这里的规矩，你看你那些师哥门，谁没经过这一道坎，闭一闭眼，那还不是眨眼就过去的事，小六啊，你是个精明人，走过这一遭，前面可就是星光大道了，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明白的。”

　　小六低下头说:“师父，容我想想吧。”

　　段师父脸色一变，冷冷道:“没什么可想的，今天晚上你自己选吧。”

　　小六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心里很是烦躁，莺哥儿从屋子里走出来，身上披了一件衣服，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莺哥儿脸上未施粉黛，看上去素净又可人，她道:“小六，吃了你给我的那些药，果然身体好多了。”

　　小六想起那天晚上周家宴把他叫到门外拿给他好几包中药，他笑起来:“这你得感谢周六少，这药是他给我的。”

　　莺哥儿吃了一惊，心里有些疑惑也有些受宠若惊:“他怎么会拿药给你？”

　　“也许是那天晚上看到你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吧，我也就跟他随口那么一提，没想到他就放在心上了。”

　　莺歌儿又惊又喜，她是个刚露脸的角儿，对外边的世界几乎还处在懵懂的状态，她以前常听戏园里的姐姐说起，说周家的六少经常来听戏，而且周六少长的实在好看，身段又好，还拿他开了几个荤段子，把她羞得一脸躁的，她想，自己居然喝了周六少亲自拿的药，这事够她在自己的姐妹面前炫耀上几天了。

　　不过莺哥儿若是知道了自己被送到李老板的事都是周家宴在推波助澜，估计她就不会这么想了。

　　夜幕很快降临，小六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这一刻，他不是没有想过逃，他也想过逃到另一个地方，给人家饭菜馆子当个打杂下手的，总不会饿死自己，但是他也见过无数逃了出去又被逮回来的人，何况他也羡慕那些当了角儿的人，能赚钱还能出名。到时候他就不会是任人欺负任人踩在脚底下的小六了。

　　他没有洗澡也没有换衣服，只是坐着发了会呆，很快张老爷的汽车便停在后院的巷口等他，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张老爷会专门派辆车过来。

　　小六望着后院门口，似乎在希冀某个人出现，他又坐了一会，觉得自己太可笑，便起身走了出去。

　　他穿着粗简的布衣褂子，跟那些在码头搬货的民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比别的人白了些，瘦了些，也更好看些。

　　他坐上汽车，车子驶出了小巷，上了街道，经过利保大戏院，也经过百顺德大饭店，他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京城真是个繁华之地，那些在华丽衣裳包裹下的灵魂，藏住了许多他看不见的欲望。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他的脑袋撞在了玻璃上，这时候车门被人猛然拉开，小六被一个穿黑风衣的人迅速拉下车，那人戴了一顶黑色的礼帽，压得低低地，看不见五官。

　　他拉着小六一个劲地往前跑，没命地跑，好像只要这么跑下去就能把身后的人身后的事都甩掉一样。

　　“六少。”

　　小六喊出声。

　　周家宴冷峻的侧脸转过来，突然对他狡黠一笑。

　　小六忍不住改口喊他:“大哥。”他跑得酣畅淋漓，什么张老爷，什么段师傅，什么破戏园，通通见鬼去吧，我小六跑了，再也不回去了。

　　小六心里想着想着突然大笑出来，他发出一声兴奋的吼叫，加快步伐，跑着跑着又跳跃起来，就好像刚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一样。

　　周家宴在后面看着前边那个瘦小却坚定的身影，那么义无反顾，那么随性，不由也开心地笑了。他年纪也轻，今年不过二十岁，但他很高，直比小六高出一个头，两人一高一矮，但都年轻气盛。

　　风呼啸着吹过，将周家宴的风衣吹得衣袂纷飞，礼帽掉了也不去捡，小六甩开他的手，跑回去把地上的帽子捡回来。

　　周家宴顺势将帽子套上小六的头，用手使劲压了压，两人沿着河岸跑，直到甩开后边的人。

　　“六少，我摆脱他们了，我自由了。”小六一边喘着气一边笑道。

　　周家宴看着小六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出神，他道:“你刚刚可不是这么叫我的，叫我宴哥。”

　　小六嘿嘿一笑，乖巧应道:“宴哥。”

　　这个时候，周家宴突然清晰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决定，他要把小六带回周家，让他做奶奶心心念念的小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