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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沁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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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沁园。
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戏楼,此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排排的灯笼将整个戏楼照了个亮堂堂。
戏园一楼,那是平民百姓呆的地方,一壶小酒,两碟瓜子,把一场戏看得耳尖脖子长的。有时旦角出场,坐的位置不够,就连站的地方都给填满了。
二楼,那是给有钱人消遣的,熏香的软榻,精致的糕点,再上一壶顶好的雨前龙井,不论达官贵族还是富豪乡绅都乐意消受得很。
一进戏园,那是满坑满谷的人,轰都轰不走,这年头,不听戏的还真不常有,就连周家的六少周家宴也不能免俗。
周家宴一身白色对襟长褂,头发一根根梳得齐而不乱,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脚踏进沁园,很快有小厮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小厮眉目一挑,嘴露白牙,笑呵呵道:“六爷,老位置?”
周家宴没说话,径直往二楼走去,小厮急忙跑到他前头,说:“老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看爷您就是个有眼福的,今天我们园里有新角儿出场。”
周家宴看着跑在自己前头那个瘦小却始终挺直着腰板的小厮笑道:“你挺会说话的嘛,我好像见过你几回了。”
小厮回过头来对着他笑,唇红齿白的令周家宴徒生几分好感,他道:“爷好记性!我见过您两三回了。”
很快便来到周家宴的包间,里边早备好了茶和糕点,小厮替他撂了帘子,周家宴便跨步进去,突然他脚下一顿,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大洋赏给了小厮,小厮乐呵呵欣然接过,道:“谢谢爷。”
周家宴看着眼前的小子笑得合不拢嘴,眼里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钱对他来说是身外之物,可对眼前的小子来说却是柴米油盐。
身外之物可有可无,而柴米油盐却必不可少,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吧。周家宴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周家宴约了客商谈论生意上的事,一边说一边看戏,谈完了生意,两人便静下来看戏,台上的旦角长的极其标致。客商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盯着台上也是目不转睛。
周家宴看出了他的心思:“李老板有兴趣?”
李老板笑了笑:“长的是挺标志,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
周家宴道:“还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呢?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李老板盯着楼下的旦角,眼里放出了光。
要说戏子,那也是个身份尴尬的地位,他们卑贱如同窑姐,虽然靠才华能力吃饭,身份终究矮人一截,上不了台面,人们总说戏子无情,可这些寻花问柳的人又何时付出过自己的真心。
戏幕谢了,人群散去,再热闹的场景也总有人去烟消的时候。
周家宴从楼上下来,小厮照旧迎了上去,他转眼一看,发现仍旧是刚刚那个小子。
小厮借机拍马屁:“我一看爷这身量就知道您是大富大贵,气度不凡的人。”
周家宴对他的恭维不甚上心,挑眉道:“哦,你还能看相?”
他点点头:“我奶奶常说,身高八尺,才高八斗,天庭饱满,富贵吉祥,说的不就是您这样的人嘛!”
周家宴继续大步走着,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的贱名恐污尊耳,小的叫小六。”
于是当天晚上小六又得到了一块大洋。
小六六岁进戏园,今年十五岁却还没有登台,人家十五岁刀枪马旦早就抡了好几回了。但小六心气傲,按他师父话说“那都是下三滥,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给你双鞋穿还真把自己当高官了!”
懂事故的都知道能不能登台全靠师父的安排,老话说“要想会,得让师父睡”,可他虽然人圆滑,但对此事就是充耳不闻,装聋作哑地这么一天拖过一天。
日子过了两天,平平静静但也闹闹哄哄。小六坐在后院的台阶上,一手捧着糕点一手不停地往嘴里塞。他吃了一会儿就发现墙角处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正睁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小六笑着朝她招手,“小龙虾过来。”
小师妹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糕点动也不动,小六将她抱在自己腿上,拿糕点喂她吃,小师妹吃得两个腮边鼓鼓的,看上去可爱极了。
“机灵鬼,待会师父要是发现,你可别说是我拿给你的。”
“师哥放心,小龙虾知道偷吃要擦嘴。”
小龙虾是小六给她取的外号,龙虾那是有钱人家才能吃得上的东西,小龙虾名字霸气也有福气。
小六捏了捏她的腮帮,笑道:“你这小鬼。”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小六转回头去,见他修长的身影站在庭院的桃树下,月光碎了一地,些许撒在他的碎发上。
“六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六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双手沾满糕点的细碎,在衣服上擦了擦,突然就不知将它们放在何处才能不显出局促。
“来办事。”
小六看到矮他半截的小师妹歪着头站在一旁看着他手里的糕点,就无奈地蹲下#身去,将整盘糕点都拿给她,摸摸她的头道:“拿去吃吧,别被师父发现。”
小龙虾屁颠屁颠地跑了,走出几步后又跑了回来,在她师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周家宴今天过来找戏园老板没想到却撞上这样的一幕,不觉笑了出来,说:“看来你的小师妹很喜欢你呢。”
“给她东西吃当然喜欢我了。”
周家宴脸上看不出表情道: “要是给些吃的就能收买人,那很多事情就不会那么复杂了。”
小六没有搭话,他从周家宴脸上看到一种无奈,小六心想,别看这许多外表光鲜亮丽的人,其实背后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他小六出身虽低贱了些,但是也该好好活着,谁的道路能一直平坦不坎坷呢!
两人闲搭了几句,周家宴便离开了。
隔天早上,小六是被东厢房的轰闹声吵醒的,他在榻上左滚右滚了几回,最后被子一蹬,一骨碌爬了起来,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便披衣下了床。
东厢房的莺哥儿哭闹得厉害,不仅砸了花瓶还闹着上吊。
一边哭一边喊:“我莺哥儿还真没贱到那个地步,为了那些臭钱心甘情愿给人压,今天我是死也不会去的,你们若是非要胡来,那就将我抬出去好了。”
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本来想上前强行压制住莺哥儿,但都被她的撒泼劲给赶了出来。
段师父在外面破口大骂:“人家李老板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家闺秀啊!别以为登了台成了角儿鼻孔就朝天开了,我既然能把你捧上天自然也能把你踩下地,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小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但是他平时跟莺哥有些交情就想跟段师傅说两句好话,哪知段师父反倒对他破口大骂:“你以为这事只关乎到李老板吗?哼,他背后的人我可得罪不起,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戏子,就是整座戏楼,人家想要咱们也得拱手让出。”
小六不知道这个背后的人是谁,但无非也是些权贵,是他们这些小人物惹不起的。
但小六知道这个李老板,听说专挑处的,而且手段变#态又残忍,小六这个人别人对他好他会加倍地记在心里,当然别人要是对他不好,他也不会心善到不记恨。
当初他进戏园,那些比他大的小伙子见他是新来的,便变着法子地欺负他,那时候还是莺哥出来帮他。
虽然莺哥有恩于他,但还不至于让他头脑发热到不顾一切去求情,因为那不现实,戏子身份卑贱,这是从第一天进园子,师父就告诉他们的。
当天晚上莺哥儿被送进了李老板的宅子,出来的时候浑身打颤,两条腿抖个不停,几乎都合不拢。小六在李老板的四合院门口从天黑等到天亮,终于看到莺哥儿衣衫不整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地背起莺哥儿,脚步极快地往戏园的方向赶。
小六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隐约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他走过巷口的拐角处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这帮狗娘养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