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浮木

1、第 1 章 三百年，

　　三百年，太长也太短，长的足以令当初的繁华盛世化一片荒芜，短的甚至打磨不尽我心里那个飘渺的身影。

　　[若影]
　　我坐在湖边，眼眸含笑，等待又一个猎物的靠近。三百年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一名年轻男子正向我走来。他说：“姑娘，天色已晚，女儿家一人在外多不好，不如，由在下送小姐你回去吧。”他极力掩饰，却还是让我看出他眼里的欲望，但我笑着点头，在他正欲转身之际，我的手，却掐上了他的喉。他眼里瞬间映出惊恐与迷茫。透过他的瞳孔，我看到我红润的脸霎那苍白如纸，乌黑的眸却变成了血红色，我妖媚地笑，这个可怜的男人眼里却只剩下我染血的齿和唇。于是他安静着，没有过多挣扎，也来不及挣扎——第98个了。好色的男人总是这么容易上当。
　　湖里有我的倒影，发如凝墨，眸似点漆，眉心画一朵洁白的五瓣花，干净的像是一直都这么纯洁。这便是我生前的模样——绝美，而现在却是我最得力的武器。我用他杀了98个男子，而三百年前的魔鬼告诉我，百名男子的精血可提升我百倍法力，届时我便能离开这个困我魂魄的湖，找到我恨了三百年的人，我曾发誓要他付出代价。
　　这天晚上，我如往常一般坐在湖边，等着有不知死活的男子自投罗网，以便让我的手早日沾上100个男子的血。过了没多久，有一个人朝这湖边走来，看打扮似乎是个穷书生。我大喜，要知道，自从我这“鬼湖”的名称传了出去，再没什么人到这里来了。我闭上眼，准备待他一走近，便出手。
　　慢慢地，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他面色清冷恬淡，丰神俊朗，身上的气息竟让我觉得如此熟悉，尤其他的双眼，平静无波却带着藏不住的正义凛然。竟是他，我心心念念三百年想要报复的男人。他居然出现在这里，是老天开始怜悯我，让我得以...提前复仇吗！三百年前的爱，三百年的恨，今天终于可以了结了吗？我本应一阵狂喜，却为何莫名的心痛。我不知道，原来鬼的心脏也懂得什么是痛。他与我擦肩而过，眼里带着迷茫的神色，却不准备为我停留。于是我的手抚上他的咽喉，寸寸缩紧。
　　[文烨]
　　至今我仍不明白，那样绝美的女子，怎会是鬼，可若不是，为何灵风道长一口咬定我身上有所谓“邪气”，说我一定遇了鬼，说我脖子上的痕迹，非鬼不能留下。
　　看到她时，我宁愿相信她是仙女，心中莫名的悸动，似乎这张脸，上辈子就很熟悉。当她的手掐住喉，我竟没有丝毫反抗，似乎一切，天经地义。她说她今天的一切由我造成，她说她要报复，她说她要让我痛不欲生，她说，她恨我。而我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那样笃定她不会伤我。事实也确是如此，我还活着，只记得昏迷前，她在我耳边说：“文烨，我叫若影，是要杀了你的人，下次，你要想起来我为什么要杀你。”灵风道长说：“前世的债，终要还的。”手里紧紧抓着灵风道长给我的玉符，我慢慢走向记忆里的湖泊，脑海里回荡着灵风道长的话，他说我和那女鬼必是前世结债，虽然我已投胎转世，忘了一切恩怨，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说他不会让我死，那女鬼不会杀我，况且，有这玉符她也杀不了我。他说我总要明白我欠她什么，他说若我不去，她便会因恨杀更多人，他说他会保护我。
　　其实，我不想面对那些。我更想就这样平淡一辈子，可我的心却告诉我我想见她，我要阻止她继续杀人。

　　[若影]
　　为何，为何，明明可以了断一切恩怨，我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可为何，我居然放了他？当他的生命真的握在我手中时，我居然忘了恨。甚至，我居然不想杀他？难道说，我忘了吗？我忘了三百年前那一场背叛吗？我忘了被最爱的人背叛的痛苦了吗？我忘了这三百年来我独居迷情湖的孤寂了吗？我忘了这三百年来我心心念念的就是杀了他吗？我忘了我要报仇吗？不，我没有忘，我怎么能忘。
　　只是擦肩而过的刹那，缺失的半颗心隐隐作痛，仿佛终于寻得归宿，叫嚣着要离开我虚无的身体。于是我认了，文烨，你是我宿定的劫。
　　文烨啊，你可知道，当年，你的背叛生生剜去了我半颗心。
　　“你今天，是来送死的吗？”
　　“不，我来是为了阻止你继续杀人。”
　　“哈哈，那很简单，只要你...”
　　“怎样？”
　　“死！”
　　“姑娘，我们有和恩怨，为何，你非杀我不可？”
　　“你不记得？”
　　原来他不记得，原来自始至终为当年的事情而痛苦着的只有我一人，原来他当真不过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你可知道，你会为你的遗忘付出更大的代价。”我疯狂地喊着，我要他想起来，他怎么可以忘，怎么能忘！念动咒语，一出手便是最厉害的“夺魂”，瞬间无数冰蓝色的光自我袖中飞出，一旦被光射中，即在钻心剜骨的疼痛中——魂飞魄散。但是....
　　我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所有的光，没入文烨身体，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倒在地上，竟似毫发无伤，只是昏迷而已。
　　“转世轮回，生生不灭，三百年的时光，清逸早已投胎转世，不再是以前的清逸了，他又怎么会记得你，既已忘记，施主又何需如此介怀？”空中传来飘渺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他...居然可以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是谁，给我出来！”“施主何需如此动怒。”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黑色道袍的男子凭空出现。“哼，一个臭道士也感来教训我？不自量力。”“贫道无意教训施主，只是想告诉施主，文烨早已不再是三百年前的文烨了，施主要杀的人，已死了很久了。”天啊，三百年来，我只顾思考如何复仇，竟忘了，他乃一介凡人，也须经历生老病死，转世投胎。可是，三百年的恨，是说忘就能忘的吗？他忘了，我却没办法忘记。“施主何需如此固执。”
　　“臭道士，识相的就给我快点离开，否则...”
　　“ 既然贫道已经来了，自然是要阻止施主继续杀人。”
　　[文烨]
　　醒来时看到的是我和灵风道长一同暂住的那个破庙。脑子昏昏沉沉的，有一些画面争着要跑出来，我仿佛看到三百年前的湖，那时，若影身着冰蓝色长裙，脸上带着与她的美不符的怨恨。她的目光是那样决绝，她飞快地向湖中奔去，在她完全沉入湖底时她大喊着“我恨你，我要你负出代价”之后我看见我疯狂地在湖底找着什么，可没找到，当我上岸时只看见碧绿的湖面上出现了冰蓝的光，和若影死时穿的衣服一个颜色。
　　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醒了啊？”是灵风道长。“没事吧？”“没事，只是头有点晕，我怎么了吗？”“没什么，你受了女鬼的一击‘夺魄’，但因玉符的阻挡，并没有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只是三百年前的魂魄可能又要回到你的身上。”
　　几天后...
　　我手持青花桃木剑，第三次走向若影，这次，为了杀她！让她消失在这世上。
　　昨天，又有一个男子死在湖边，又是她所为，于是我知道不能再拖了，不然会有更多人死去。灵风道长说我是最适合杀她的人。于是他把青花桃木剑赠于我，这剑凝聚了他毕生的精力，任何妖魔鬼怪只要被这剑刺中，便魂飞魄散。
　　我站在湖边，轻唤：“若影，你出来吧。”我觉得我始终无法像道长一样义正言辞地唤她一声“女鬼”，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我觉得她根本不像一个鬼，即使她杀了那么多人，我也觉得她不会是心狠手辣之辈，我觉得她必有苦衷，她身上有着人的情感啊，有人之情，又怎是心狠手辣的呢？可是，因为她会害人，我却不得不杀她，我想我对她，是有些说不开的情愫的，即便不该。
　　绿中带蓝的湖水中央，暗影缓缓升到水面上，而她的周围则瞬间多了许多腥红的气息。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我知道那时三百年前的记忆，却无论如何无法将它们拼凑完整。
　　[若影]

　　当他第三次站到我的面前，我隔着半个湖望他，发现他迷茫，疑惑而痴呆的眼神中竟暗含一丝深情时，当我因再次见到他而欣喜又心痛时，我便明白，原来三百年前的情，三百年后，依旧未了。
　　他竟说他要杀我，他说我杀了那么多人，该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我愕然，随即又释然，这一切，是该有个了断了呢。为民除害么？果真是他会做的事。就算情未了又如何，人鬼殊途，我们又岂能如三百年前一般——相爱！既然如此，文烨，若我不忍心，让你成为我手下第一百个亡魂以求得我的自由，那么，就让我在你的剑下解脱吧。
　　[文烨]

　　不曾想事情竟这样顺利，看着我的剑直直插在暗影的胸口，她一丝挣扎也无，绝丽的脸上竟是解脱的神情。我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胸口漫出冰蓝的光，它们顺着我的剑游移，然后弥漫开来，湖面上的腥红色慢慢向高空升起，凝成一朵血色的花儿，那样鲜红的绝望，那样美的景色，看的我——泪流满面。
　　脑海里的画面终于组成了完整的记忆，可却是那般让我心碎。我想对她说，我想起来了，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她却消弥在空气中，再也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那些错落的流年]
　　其实故事很简单，三百年前，她乃相门之女，他是将门之后，门当户对两小无猜，原以为能携手天涯，共一世静好。
　　然，那年西夷来犯，于是他策马西征，她望穿秋水，却盼来他携他国公主同归，所有人都说，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是他的妻。
　　于是他大喜之日，她带着绝望的恨意踏入冰冷的湖，却不知将军府邸正因新郎失踪乱做一团，也看不到晚来一步的他为她疯狂的模样。就像是错过掉在镜台后他约好私奔的纸条一样错过爱情，错过此生唯一的渴望。
　　自那以后，他们生生错落三百年流光，他在轮回里一世一世的寂寞，她在冰寒彻骨的湖水里一年一年的怨恨。空蹉跎了时光，到最终才明白原来不过一场宿命的劫，你逃不开的，我也逃不开。
　　[后记]

　　本不愿等虚缈的来生，但求现世幸福，岂料倾几世沧桑也难寻一世静好。原来我们的爱情不过是零星的剧场，落幕刹那，你我生离死别，身心俱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