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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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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然正会神地翻阅着《世界奇人录》,忽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连忙抓起手机制止了闹声,四下瞄去,偌大的图书馆阅读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还好没有吵到别人!”她吁了口气,收了书。
该回公寓了,已经22点多,再不回去,室友们该来电催了。
这铃声并不是催促回公寓的闹铃,是她半年前设置的日程提醒:该装病了!
回到公寓,告诉两位室友自己有些头疼,蒙头就睡。第二天早早的便去药房买了感冒药,当着室友们的面吃了下去,而后,这两三天都装作萎靡不振的样子。18年来,她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对于装病这件事,早已驾轻就熟。
她除了不生病,也不需要吃东西喝水,所以,她还得提醒自己喝水吃饭,这样才不会致人怀疑,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正常的日子。
爷爷让她必须守好自己的秘密,因为她的情形显然与一般的“奇人”不同,那些所谓的“奇人”,其生理特征还是人类,只是身体某一方面的性能经过训练而表现得较常人突出罢了,而她,穆然,已经跳出了人类的基本生理状态,秘密一旦透露将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会被当做异类,被恶化,被科学家解剖研究……
爷孙俩相依为命19年,乖巧懂事的孙女从没让爷爷操一丁点儿心,她听爷爷的话,关于自己身体状况怪异这件事,掩藏地严丝合缝,从未走漏半点风声。
穆然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怀揣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而显得惴惴不安,虽没有双亲,但这女孩从未抑郁自闭,她对生命有着一种纯粹素净的眷爱与热忱!曾考中探花却不愿入仕途的爷爷常自豪地在她耳边重复:“我的小然然遗传了她母亲的温和柔韧与父亲的倔强坚忍!”
爷孙俩的日子过的一如穆然所期待的那般简单而美好!
静澜美好的时光一直延续着,像窸窣清澈的溪流,淌入了大学这片青葱的原野。在这明媚的象牙塔里,她遇上了两个她愿用一生去珍爱的室友,只要一想到她们,她的心头就会泛起一股甜甜的味道。
周银,留着男孩般的短发,穿着也中性得很,甚至连语气和肢体动作都像极了男孩,可她的心思却极其细腻,非常善解人意,穆然很是喜爱这刚直爽朗、粗中有细的女汉子。
吴图图呢,圆圆的脸蛋,还总是把头发在头顶扎成两个丸子来凸显稚嫩,说话从不经大脑,可穆然就是觉得她可爱得不得了。
此时,穆然正走在铁树林里,这条路通向图书馆。她刚和室友们分开,对这三个女孩来说,这是几率较高的情况:图图和周银去甜品店,穆然去图书馆。甜品店是夏佐开的,周银去打打下手赚点零花钱,图图蹭免费甜点吃。
至于这个夏佐,华海大学外国语学院大一新生,自打两个多月前的新生入学军训开始就黏上穆然了,不论穆然再怎么冷淡,他始终乐呵呵地跟着她,就好像流浪的小行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恒星,从此人生只剩下快乐旋转了似的。
夏同学脸上那阳光般的笑容,烂漫到叫人看着牙痒痒,那笑容简直能净化方圆一里地范围的污浊,加之家境殷实所灌溉出来的好身材,还有在形象着装上的讲究,这一切让“夏佐”二字迅速蹿红了整个华海大学。
被红人夏佐追随的女孩无疑是极其幸运的,可穆然却毫不为之所动,反而无奈烦虑,对她来说,夏佐就像个三岁孩童似的,用褒义词形容即天真、烂漫,用贬义词描绘叫幼稚、无聊!
快到图书馆了,夏佐还跟在身后,穆然停住脚步,无奈地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该拿他如何!对待小朋友,骂了觉得可怜,讲道理他又一副难以领悟感知的无辜模样,拒绝呢,压根谈不上,因为他从没对穆然做出能定义为“追”的举动,如送花送礼物,表白写情书之类的。
“新品甜甜圈味道超赞的,图图跟我打赌她一口气能吃100个,你去观战好不好?”夏佐笑得都快被自己融化了。
“好吧,我借完书就过去。”穆然严肃地丢下一句。
“那你快点,一定要来哦!”夏佐倒退着离开了。
穆然松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快下雨了,于是三步并两步跑进了图书馆。这是她一贯的走路形态:低头,缩肩,疾如一阵风,仿佛仍是上初中身体刚刚发育时那个手足无措、羞涩难当的小姑娘,巴不得拿一块挡板遮住凸起的胸部。
当初在众名牌高校中选择华海大学的原因有二:一,华海是一座千年古城,临海,毗陵横贯西南的烟霞山脉,有“丛林古城”之称,她生长在深山老林里一个偏僻落后的小农寨,对山林的依恋深入骨髓;二,华海大学图书馆是全国最古老的图书馆,藏书之丰誉冠四海,她想从藏书中寻找她异于常人的身体状况的相关记载。
开学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她每天都泡在这图书馆里,却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现在来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可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线索,文学课上老教授布置的作业是“一篇欧亨利式小说”,她来是为了借欧亨利的作品。
直奔二楼的“西方文学馆”,在外国文学名著的藏书区域漫步着。
她那从来没有机会长出一毫米指甲的手指在每本图书侧面的书名上划过,几分钟后,听从大脑的安排在“欧亨利作品集”几个字间停住,取出来的同时,从书与书架隔层板之间的空隙里看到了站在前面书架那儿的一个背影。
她的眼光牢牢被眼前的背影吸引住,那男人从发梢、到肩膀,再到手臂、膝腕,直至脚后跟的整个轮廓线条太完美,太完美!
她捂着发烫的脸告诉自己,爱画画的人,对线条敏感是正常的,可再三为自己开解,还是掩饰不住难为情的感觉,于是咬着牙骂了自己一句:“穆然你一定是被图图传染了,犯什么花痴呢!”
可脚步不由地朝他迈了过去,“是因为他身旁那本《欧亨利作品集》的映入眼帘”,她这样告慰自己的矜持与尊严。
忐忑不安,心脏跳到让她害怕它会一跃而出,终于,在第三次伸出手时没有缩回来,准备拿书的同时抬头看他一眼,就是这样想的,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的手指在碰到书侧的瞬间,触电似的缩回,因为碰到了他的手指。
“你先看吧。”这玉石般好听的男声分明是清冷的,穆然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温润,她接过递过来的书,抬头的瞬间被眼前这个男孩深深吸引,女孩那眼神几乎可以用贪婪来形容了。
这个男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身形是健壮与清瘦间恰到好处的匀称坚实,笔直的肩膀与宽阔的胸膛模特般撑起袖口松松挽起的蓝灰色衬衣,浑身散发着宫廷贵族般逼人的优雅与净邃。
那光洁的皮肤在灯光的投射下泛着星点微光,像银河一样迷人心窍。弯转流畅的脸部线条不由得叫人联想到极目之处海之尽头呼吸着的天水一线,或是某个磅礴的艺术品收藏馆里最精妙的一尊石刻。深邃的眼眸静谧若新月初扬无半点星光的黑莹莹的宇宙,却又如此地流光溢彩。那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参差交错,像葳蕤的丛林,可这凌乱却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赏心悦目。
眼光贪婪地停留了不知多少秒,从没这样看过一个陌生男人,穆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低下了头,抱着书,两颊滚烫。
“你先——”她知道自己非说点什么不可,这样杵着只能让本来就看着不大灵活的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傻瓜,可她的脑袋已经被滚烫的脸弄的乱糟糟了,紧张地舌头打结,在与他眼光相对的一瞬,忐忑着心跳看向一旁的书架,而后,眼光像弹力十足的弹弹球,失控地四处撞击。
“我要的是这本。”男人微笑着说,亮了亮手里的那本《弗兰肯斯坦》。
“还是给你吧。”穆然一眼晃过拿书封面上狰狞恐怖的怪物,把手里的《欧亨利》书递出去,心里有一种不愿让他看《弗兰肯斯坦》的想法,适合这个完美到让人窒息的男人的,无疑是唯美如泰戈尔《新月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雪莱的《西风颂》之类等等。
穆然还没来得及听到他轻启的薄唇下的回话,一个高挑的超短裙女孩甩着修长白嫩的腿大步流星奔了过来,
“这些都是你要的,还有别的吗?”
很难分辨出这女孩嗲嗲的声音是憋出来的还是原装的,因为她的整个神态显得与这嗲声颇为协调。她胸前挂着“图书馆义务管理员”吊牌,抱着一叠书,对着他眉开眼笑,笑到快被自己的雌性激素融化。
担任她胸牌上那个职务的,一般都是大二或大三的女同学。和运动场上的拉拉队员一样,清一色的女生。
“不用了,谢谢!”男人没有看一眼高挑女孩,不过人们很容易便被他好听的声音吸引,很难意识到他冷淡态度里的不礼貌成分。
“好的!供你驱策!”“大长腿”抛了一个媚眼,激动地走开,身体里的荷尔蒙一定正在热腾腾地翻滚。
“我要的真的是《弗兰肯斯坦》。”男人继续了与眼前女孩关于《欧亨利》的推让,好像完全没有被那个图书管理员打断过一样。
“啊?”穆然的眼睛还停留在那个女孩不断扇动的超短裙上,那裙子太短太短,不由得让人担心着走光这回事。
“你的头发——”男人朝穆然的左侧耳朵上方指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什么?”穆然回过神来,看到男人正极力在忍住笑,他的样子让穆然联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周银看到图图牙齿上粘有青菜时就是这种表情。她马上想到了自己的辫子,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低扎的三股辫再怎么也不至于沦为笑柄,顶多只能像图图说的,影响新时代观瞻。她不好意思的伸出右手随着他的眼神向耳边抚去。
“啊!”在摸到头发上那个肉乎乎的东西时穆然惊悚地跳了起来。
就算摸到的是老虎鼻子或者狮子嘴巴,她也不会像这样花容失色,因为这个山里长大的女孩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软趴趴、肉乎乎的虫子,从小到大无数次的遇见并没有除掉一丝一毫对它们的极度恶心与畏惧感。
直到他把绿色的小青虫从她的头上取下,并扔出窗外,她的脑子依然在刚才那一下毛骨悚然的触碰里乱作一团,脸红到了脖子根,耳朵跟油炸过一样红烫。
而这个男人正站在她身前,以一种和她当前情境毫不相称的精神状态怡然站立,只有发自内心的开心,才会出现这种全身每个细胞都在窃笑的样子。
“谢谢!”穆然的谢意里掺杂了一点郁气,她的大脑并没有条件反射地下达“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指令,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会幸灾乐祸到开心成什么样子,气愤衍生出了超越矜持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你很怕虫子?”男人的笑几乎忍不住了。
“是的。”怕又怎么样!女孩的底气在这男人挂在嘴角的那种被她定义为“欲盖弥彰的嘲笑”里粉身碎骨,强忍住眼泪,几乎颤抖着转过身,却一头碰在了书架上,慌乱地用手按住要掉下的几本书,反而让更多的书掉了下去。
一手捂着刺痛的额头一手飞快捡着掉落的书,额头越来越痛,松开手,掌心是鲜红的血渍。
不过吓到她的不是血,是那男人此时盯着她的模样,她无法相信刚刚那俊美无双的男人竟能做出这种让人看着心底发毛的表情,他瞪着双眼,紧咬着牙齿,脸部肌肉因为绷得太紧而隐隐抽搐。
“不好意思——那个——书都放回原位了——”穆然躲着男人那锋利如刃的眼艰难地吞吐。
她全然摸不着头脑,难道这图书馆是他家的吗!我只是不小心碰掉几本书而已,他没必要这样憎恶——不,是震惊!天哪!他这到底是怎样一种表情?假如我碰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狗,想必就是这副模样——
女孩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离开,杵在原地,像个绝望的老年痴呆患者。
直到瞥见男人被人拉走了,她才望着天花板深深舒了一口气,最后挑战性地望了他的背影一眼,不料他正巧回过头来,竟然给了女孩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穆然尴尬地咬着唇,捂着伤口埋头疾步小跑出图书馆,刚到门口便被吴图图撞了个趔趄。
“穆然,你怎么还在这儿呀!他们都欺负我啦,人家才吃了20个甜甜圈,才20个耶,说好了让我吃100个的嘛!”吴小胖拉着穆然又是跺脚又是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