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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沧海 我在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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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
从日出到日落,从沧海到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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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血的残阳铺在荒芜的平原上,巨大的骨架耸立在荒漠中,乌鸦群在其中贪婪的吞噬着血肉,发出兴奋的叫声。
忽的平地上刮起狂风,沙土被卷的漫天飞舞。被惊起的乌鸦四下飞蹿,刚刚还热闹一片的骸骨前顿时只剩下死寂。
风暴退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骨架前。
一袭红衣的少女静静站在巨骸前,长发如泼墨般及至地面,一双血红色的眸盯着早已辨不出形状的骨架。
缓缓的,她走到了骨架下,抚上森白的骨骼,眯起眼细细打量。
“几百万年了,连你也变成了这幅摸样,是没想到啊。”少女顿了一下,轻轻的把面颊贴在白骨上,仿佛情人的耳语:“在这炼狱般的逝川中,也只有你会傻到等我回来。”
可我还是回来晚了。
夕阳发出的最后一丝余光映在少女的眼眸中,反射出森然的光,巨大的骨架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激起地上的尘土。
少女索性坐了下来,倚着骨堆,望着隐约升起的残月,喃喃道:“也好,你等我万年,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就由你来陪我吧。你说好不好呢,韩诗?”
当年美人应如诗。
徽翎城·千朝阁
忽的一声惊雷炸开,千玄手一抖,笔尖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痕迹。
千玄转头看向被风吹开的窗户,窗户在风中无规律的开合拍打着,千玄心下不禁一阵烦躁,走到窗前想把它关上。
伸出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按住,那是贵族女子的手,一眼便知精心保养,白暂纤巧。
千玄回头,是身穿红衣盛服的千歌觅。他的妻子盯着他,血红色的双眸中映着他的身影,缓缓说道:“我们都知道这迟早要来的,不是么?”
千玄默默打开她的手,继续去关窗。
“圣镜的预言中,圣主重现的日子,便是今日,你真的不打算去宗坛看看?”千歌觅的脸上浮现出焦虑的神色,也顾不上千玄凤王的身份,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凤王的动作终于停住,但他却没有回过头,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边的残月。他的声音就这样夹着风雨断断续续地飘来:“歌觅,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
“什……”
“你倚在回廊边,好像对我很不屑的样子。”千玄的脸上舒展出笑容,仿佛又看见了那年雨夜朦胧中少女静好的容颜,隔着万年的时光依旧是如此鲜明。
千歌觅疑惑地看着千玄,却见他突然拉过她的手,缓缓道:“走吧。”
再看时他早已是一脸的冷漠,仿佛刚才话语中的温存只是一场幻觉。
黑夜已完全降临。
少女抱膝坐在地上,目光茫然地盯着前方,突然笑了起来。
“也有一次是这样的晚上,我和你偷偷遛出去玩,结果迷路了。
我被吓得半死,最后还是你拖着我,在凌晨的时候摸回了宫里。
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韩诗你早就不记得了吧。可我还记得你在黑暗里边走边和我说,你的愿望不是统一各部么,怎么才一点困难就怕成这样子。
还有一次,龙族的百万军队包围了我们,我们发动夜袭冲出了重围,你背着受重伤的我一边跑一边说,不要怕马上就安全了,你的梦想还没有实现呢。
就连最后我叫你等我,这么简单的一句借口啊,韩诗你居然都当了真。”
少女缓缓站起,俯身拍了拍地上的白骨:“我早就不怕了,韩诗。夜路如何走,我们每个人都被逼着学会了。”
“现在我叫千疏墨,明天就会是凤凰族的新一任凰帝了。”
“抱歉连这一夜的许诺都要落空了,我要走了。”
“再见,韩诗。”
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凤凰族史上第十五任凤王千玄以及他的妻子凰后千歌觅,正站在宗坛前,紧张地盯着宗坛的中心。
这是一座仿造三界之巅祭坛的产物,雪白的大理石层层而上,围成巨大的圆形,宁静而又肃穆。
凄厉的夜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珠凌乱地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黑暗中唯有千玄张开的结界发出微弱的淡黄色光芒。
千玄和千歌觅都沉默着,不约而同地盯着宗坛中心。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圣主重新君临三界。
忽而一阵渺远的银铃声传来,有节奏地响起,暗红色的浓雾出现在宗坛中央,发出的光伴随着铃声的渐渐清晰而愈加强烈。
“最伟大的凰帝就要降临了啊。”千歌觅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得仿佛在祈祷。
千玄没有说话,只是神色警惕地盯着红雾。
浓雾中渐渐显现出少女的身影,最后停在祭坛中心。
“天啊……”
尽管在一片黑暗中,千歌觅借着结界的光,依然能看清少女的面容。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又极为冷淡,长眉入鬓,深瞳似海,风华绝代。青丝长可及地,几缕发用红绸束起,绸带末端系着精巧的银质铃铛,静静地垂在乌发中。
听见千歌觅的声音,少女朝着她的方向看来,只一瞥,便摄人心魄。千歌觅的神色一下转为茫然,目光毫无焦距的看着前方。
千玄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迅速伸指点在千歌觅的眉心,闪着白光的图腾格外耀眼,浮现在千歌觅的眉心,源源不断的治愈神力被送进了千歌觅的体内。
千疏墨连动都没动,站在高高的祭坛上俯瞰着两人,神色淡漠。
两人的身影远远看去,就像是拥抱在一起的两只红蝶。雨珠打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回荡在祭坛中,显得格外清晰。
千疏墨冷冷嗤笑一声,眼中有着不屑的神色:“别费劲了。”
千玄没有说话,只是千歌觅头上的光已渐渐变成了红色。
“带她来这里,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了,不是吗?”千疏墨开始缓缓走下祭坛,发间的银铃有节奏地响起,长长的红色裙摆在身后铺开,浓丽而诡异。
“不。”千玄终于放下了千歌觅,转向千疏墨,神色严肃而庄重,“诚然您是凤凰一族最伟大的凰帝,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后凤凰族将归您统领,但今夜,我仍是凤王。”
千疏墨停下,看着他:“本尊曾听人说过,每个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千玄笑了:“圣主英明。”
“可你也知道,这场仪式缺个祭品,”千疏墨又开始向千玄走去,“那么,就用你好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千玄目光一凛,神力凝聚于手,一只冰冷的手却已轻轻扣上了他的脖子。
“还是太慢了。”
千疏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千玄的身后,眼中却是疑惑不解的神色:“帝族内没有可用之材吗?居然让你这样的人来当凤王。”
雨珠毫无顾忌地倾洒下来,把两人都淋得透湿,千玄的腰间有什么反射着诡异的微光,当千疏墨看到这件物品时目光骤然一凛。
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千玄就被一股猛力忽地甩到了地上。身上所有的神力都如凝固了一般,淤塞在筋脉中,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千疏墨还是站在原地,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并排躺着的千玄和千歌觅。
“支系?”千疏墨有些厌恶地打量着千玄,“一个血统不纯的旁支竟然当上了凤王?!”
那件反射着微光的东西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黑暗之中。那是一只凤凰形状的玉佩,呈现着轻盈的飞舞之姿,用上好的整块翡翠雕刻,唯有两只眼睛漆黑无神。
这便是历代凤凰帝王都会佩带的玉饰,是自第一任帝王千霁时便流传下来的宝物。
千玄剧烈地喘息着,呼吸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极为困难。他就像没有听见千疏墨的话,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千歌觅,向她伸出手去。
千歌觅静静地躺在那里,表情平静恬淡,长长的睫羽投下了细碎的剪影,覆上了那双千玄再熟悉不过的血红色双眸。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一如千百年前的那个雨夜。她作为已故凤王的独女,将要登上至高无上的帝位。在那个疾风劲雨的夜晚,却倚在走廊上,丝毫不畏雨的样子,傲然凌厉的目光扫过他,缓缓说道:“你是族内和我同辈的唯一男子,登基那天,和我成亲吧。”
血统低微的少年伏在地上,甚至都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一眼她。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他面前,他惊讶地抬头看去,少女精致绝伦的面容映入眼帘。
就和现在一样静好。
千玄伸出的手离千歌觅还差了一些距离。千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她探去,但胸口的剧痛简直让他无法动弹,于是他就那样颤抖着、缓缓向千歌觅挪去。
忽而是她登基那日,万民欢呼。
忽而是她不顾众议,将帝位让于他,甘当凰后。
他从区区一介皇族远亲,成为万人敬仰的帝王。
她从年少娇纵的帝姬,蜕变成母仪三界的帝后。
无论时光怎样变迁,他和她始终在一起。
缓缓地把她揽入怀中,千玄微笑起来。
也许她永远不知道,从初见起,她就成了这个少年的唯一,被默默珍藏在心底。
歌觅,你不是说帝族中没有真爱么。
其实是有的。
凰族第十五任凤王,崩。
千疏墨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完了这一切,平静得仿佛这只是一场戏。
但这并不是一幕戏,而她也不是座上的观众,更准确地说是她杀了千玄,她才是这幕戏的始作俑者。
“既然成为了祭品,死亡便是你唯一的归路。”千疏墨缓缓踱到千玄跟前,蹲了下来,“再说,双帝怎么能共生呢。”
千疏墨伸手解下了千玄腰间的凰形玉佩,玉佩在接触到她的手的一瞬间,原本漆黑无神的双眼变成了通透的碧色,颜色与身体相近,几乎分辨不出眼睛。
“啊,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敏锐呢。”千疏墨颇有些惊讶,抬手抚上玉佩的眼睛,于是眼睛的颜色有变了,这次是纯粹浓郁的赤红。
她满意的将玉佩举起,细细端详:“不过这样更好,你说呢?”
黑暗中玉凰赤红的双眸,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玄帝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年,帝崩。
帝玄有女曰疏墨,即为帝,号永和。
——《凰·帝墨史》
龙神瑞帝五百三十二年,凰族玄帝崩,帝女即位,称昭和帝。
——《龙·神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永远?是多久?”
“就是就到魔界和神界能相互贯通。”
“可这怎么可能。”
“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什么意思?”
“秘密。”
他自梦中惊醒时,窗外雨声正盛。真是个奇怪的梦,他想。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中女子略带清冷的声音仍回荡在他的脑海这,但他明白自己绝不可能对一个女子说车这样的话。自降生起,他就很少接触旁人。
只因他是龙族中的王者,至高无上的帝王。
是了,他是龙族神瑞帝,慕止玦。
他是神族的祥瑞之光,将带领龙族,走向强大。
书房中所有侍从都被他遣开,唯有沉香袅袅升起在这一方室内,眼前景物更不似真切。
“叩,叩,叩。”房门被不紧不慢地敲了三声,未等慕止玦应允便自行推开,俊秀的男子提着收起的雨伞,出现在门后。
“呀呀,外面的雨可真是大。”来人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悠哉悠哉踱了进来,伞上的水滴了一路。他停在慕止玦的书桌前,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哟,我们的神瑞帝还在批折子呢?”
“诡邪,”慕止玦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该收收心了。这里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若是在外头你还这样,可就有你好受的了。”
尉迟诡邪毫不在意,只是抓住了慕止玦言语间的漏洞:“人?不不不……”突地一下子又把脸向慕止玦凑了凑,“你不是人。”然后自己为自己创造的莫名笑点大笑起来。
三界中若有谁敢在神瑞帝面前如此放肆应该也只有尉迟诡邪了。说起此人,啊,是神,可当称神界之中一朵来去无踪的奇葩。空担有青龙族冰诏皇的皇位,却一点也不管族中事务,一概甩手给自己的妹妹冰澈公主。族中朝会来否,看心情,向神瑞帝拜见来否,看心情。不过美人的生辰是一定要去的,美酒也是一定要喝的。这导致青龙族的长老们普遍都很担忧,可担忧又有什么办法,这位小祖宗依旧每日美人美酒两不误。
慕止玦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紫毫,抱胸靠在椅背上,看着已经笑得坐到地上去的尉迟诡邪,幽蓝色的眼眸深邃无波。良久,他伸手轻轻叩了叩桌面:“笑也笑够了,这么晚来找我,可不是让我看你笑的吧。”
“真是不解风情,”尉迟诡邪边擦着笑出的眼泪,边向慕止玦翻了个白眼,“可是对于那些女人来说,你这种不解风情居然可以解释为适时的调情……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号称“情圣”的尉迟大人一边暗自伤怀,一边掏出了一面铜镜揽镜自照一路走到了桌边。
“你看,我是不是又变帅了?”
慕止玦淡淡道:“佳人配妙镜,不凡不凡。”
然后一伸手夺过佳人……
的铜镜……
“镜子不错。”慕止玦这样评价。
尉迟诡邪不知从哪里拿出折扇,“刷啦”一下展开,但笑不语。
慕止玦瞥了他一眼:“玄武族的?”
“陛下的溯源术可真是高明啊。”
“这里。”慕止玦指着铜镜的右下角,赫然刻着“玄武御用”四个大字。
“咳咳,这个嘛……”尉迟诡邪面色突然变得严肃,“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说。”
“玄帝挂了。”尉迟诡邪伸手将铜镜的正面翻向慕止玦,镜面上布满了裂纹,“生命之镜近万年来都是由风仪监管。而今夜,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告诉我,千玄的镜子碎了。”
“碎得可真是彻底。”慕止玦惋惜地摸着镜子上的裂痕。
“还有个更坏的事。”尉迟诡邪无奈地耸了耸肩,慕止玦敏感地察觉到一丝血的气味。
果不其然,尉迟诡邪小心地撩开衣袖,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尚未干透,冰蓝色的上好锦缎染上了暗红色的血渍,触目惊心。
尉迟诡邪皱着眉嗓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我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暗中潜入徽翎城,谁知竟然触动了结界,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怕是早已没命了。”
慕止玦有些疑惑地看着尉迟诡邪的伤口:“这不是千玄一派的神法,莫非……”
“啊,徽翎城应该都在另一股势力的掌握之中了,看来凤凰族……要洗牌了呢。”尉迟诡邪顿了顿,继而又龇牙咧嘴痛嚎起来,“你说你能不能治一治,这伤口疼得要死哟……”
雨势渐收,雨声愈小,看来明天是一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