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找回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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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笔帽叩桌子声混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在地面上流开，滑溜溜地顺着墙壁爬升上去，紧紧收勒着头顶上方的空间。天空艳丽的实在不真切，饱蘸着的大排笔刷出了几块白雪的云朵，没有浓淡，直愣愣，硬生生。会议圆桌右侧坐着一位女人，中等偏上年纪，皮肤雪白却松弛、皱纹横生，从下眼睑微微垂到颧骨上方。应该是连着哭了几日，眼睛像凝着血。光洁的发髻高高地束起来，用一枚红酝酝的枫叶梳子卡着，像极了从天边涯角流聚而来的一池秋水。
“王队，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决定。你知道……”
女人的眼里的红吞噬了眼白，笔帽叩击频率越来越快。
“金警官，你的心情我们也能理解。但案子已经了结了，不是么？”
女人低下的头又重新抬起来，咬住下嘴唇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平静：
“那是我的女儿，我必须要把凶手找回来，请给我一点时间。”
“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尽快。”
女人垂下眼去，用笔帽在桌子上无规律地画着圈，满含恳求。
“三天够不够？只有三天，三天之后，我就要给上面答复了。”
“好，够了。”
散会后，女人坐在最后一班地铁里。人们将忙碌后的疲倦尽情扔弃在座椅里、挂在扶手上之后，看着地铁外极速飞过的花花绿绿的广告图发呆。困意将这种投射进眼睛里的视觉干扰无限拉长、扭曲，最后成了湿漉漉、流淌着的坟场。这种流动的催眠意识让女人想起了梵高的星空。她斜靠在座椅靠背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玻璃上映出的一个白皮肤小嘴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正认真地喝着一杯酸枣汁，樱唇急切、快频率地蠕动着。女人想起，自己的女儿怕是应该比她大那么几岁。只是这样想着，玻璃上原本是女孩子的脸位置就突然映出了女儿死去时的脸——头发已凝结成缕，红的、白的浆状液体溅洒在青灰的皮肤上，像极了日本大和时期的配色——她是第二天才赶到现场的。
女人着实被幻象吓了一跳，赶忙收回视线。手紧紧攥着白上衣衣角绣上去的几朵瘦梅，绣的时候有一处针脚未平，攥在手心里扎的生疼，这每每都能给女人以极大的安全感。她心绪静了些许，悄悄瞥眼向旁边看去，女孩子已经喝完了酸枣汁，满足地擦着嘴角，纸巾擦过的地方露出了一颗芝麻大小的美人痣。女人心里依旧有些不适，抬头看了看站点，还有四五站路，于是趁着几个人上地铁的当儿，走了下去，打算步行回去。
夜里的晨钟广场强支着眼皮，地灯一束束打上天，将墨黑的天幕支撑起来。橘黄的强光凿穿了厚重的颜色，黑暗的无所不有变成了视线所可及的事物，像是混沌被强行开了七窍，整个黑夜也随之流血而死。几棵树、几座雕塑立柱尴尬地站在光里，被人扯去了遮羞布。
她走累了，把垂下的几缕发丝重新挽回去，寻到了一个灯光不太强的地方，与一群醉酒的年轻人坐在了一起。年轻人横七竖八、歪歪斜斜，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歌，女人看了看他们，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摸摸索索地从包里掏出女儿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屏保是女儿和一个男生的照片。在被淡金色阳光泡肿的白色房间里，挂满了黑川良一的画，女儿坐在正中间，一袭白裙，长到脚尖。柔软的上衫勾出了单薄的肩的轮廓，漆黑的长发散在空气里。薄薄的嘴唇微红，对旁边男生笑起来的光滑进眼底。拿着一只画笔的手半举，一枝藤蔓月季盘根错节地从背后墙壁上爬升上来。阳光滤过它的部分被映得殷红，仿佛她的睫毛与鼻翼煽动起来的气息也是红的，染红了白色的长裙。
女人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女儿。手机是今天早上交还死者遗物的时候王队同钱包一起递给她的。
“留个念想，金警官。报案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人呢？”
“他是投案自首。”
“可不可以让我见他一面？”
“抱歉。金警官现在是属于新加坡警方，如果你不能提供你们那边儿的允许介入此事的证明，那么我们不方便向非案组人员提供他人信息。”
说这话的王队也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自从他们年轻进警局的时候就一直并肩工作过。不过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自己和王队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因为在一些案子的处理上有很大的分歧——王队一门心思扑在与上级关系的建设上，处理案子起来遇圆则圆、见方则方；而自己的倔脾气可根本没有被消减的可能性。后来又加上婚姻有些许不顺，于是在一次中层大会上，自己与王队起了争执，不欢而散。之后自己跟随新夫去了新加坡，也将工作调了过去，再也没有过交集。直到几天前他突然打来电话说，她在国内的女儿出事了，联系不到生父，让她赶紧过来看看。女人赶到时才知道他已身为队长。
到了下午，女人变接到王队的通知，让她去警局参与会议——因为杀死她女儿的、投案自首的嫌疑犯不见了踪影。
女人叹了口气，划开解锁看了看电量显示，还有26%。旁边的年轻人们唱累了，已经没了声音，从台阶上滑下去一个叠着一个睡着。广场的钟声突然敲起，好似一股激流喷涌入深涧，余韵惊起鼓楼上的一群假寐的白鸽，齐刷刷扑棱着翅膀飞进深邃的夜色。女人一声一声数着，只是三声——已经夜里三点了。
她决定再去案发现场看看。
拐进小巷。这条巷子藏在一片高楼大厦、灯红酒绿的背后一处难以发现的角落里，暗森森地气息半罩着。生锈的路灯不知道在哪天夜里被什么东西撞弯了杆儿，怨苦苦地散着光。干枯的明亮并不能渗透进密密的夜里，兀自愣愣地流掉了。一只猫窜上矮墙，“喵”了一声，女人却听不真切。像是在这叫声在传过来的半途中就被什么给扯断，连同巷子两边麻麻地破木屋和一切生命一起半截埋在地底。猫迎面轻快的跑过，她抬头一瞥，是只白鼻尖的黑猫。女人奋力地走着，脚底不高的鞋跟敲击路面的声音在小巷里肆意爬行几个来回之后，也被埋掉。
突然停了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这儿。唯一的一座三层楼钉在地里，墙壁上爬满旺盛的植物，看不出本来墙体的颜色，像一只大张着、溢出唾液的嘴。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试探性地推开门。
门没锁，一条幽深的走廊通向最里面的地方。走廊的入口被警局的封条七七八八地缠绕着，她抬腿躬身迈了进去。这是一家精神病院，在出事后就被封停了。听说原先看护就很少，因为大抵没有人愿意来这里。疯掉的、傻掉的、没人认领的病人倒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一两个被绑进来，哭喊、大叫、追着看护跑。至于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来这里，女人觉得后脊背发凉。
也没有再多想就顺着拐进了走廊转折处，黑暗中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就是这间没错，女人就是在这里面见了她女儿最后一眼。
她推开门，意识里不断流淌着关于女儿唯一一面的记忆。脑后骨已经被崩碎成碎片，从前后头骨碎裂的程度以及裂痕的方向来看，子弹是从后面射进去的，大约枪抵着后脑勺的位置。额头眉骨有严重的撞痕，也许是女儿向前倾的时候撞上了病床的铁板边缘，而后就呈自己所看到的那种姿势倒在了地上。之后的第二天，自己接到通知就从新加坡飞了回来……再之后王队就把尸体抬走，并封掉了这个房间。
等等！什么！封掉了这个房间？她慢慢回想着刚刚推门进来的场景。是自己推门进来的不是吗？门是虚掩着的……女人直直立在地上的小腿肌肉突然变紧。有人进来过！她膝盖上的筋一抽一抽地生疼，僵硬的脖子慢慢地向后转去，眼睛一点一点瞥到了背后的门——门开着，上面白色的封条已经被人扯断了，飘荡着，像是在和走廊那头无尽的黑暗里藏着的什么东西招手。
女人正仔细地瞧着，突然一阵脚步声在身边响起，她迅速收神，看见一个只鬼影贴着自己闪过，从病房里跑进外边的走廊里。女人拔腿追了上去，僵硬的四肢绊得自己一个趔趄，手扶在门框上。抬起头再看时，鬼影已经消失在黑暗尽头。
她顿觉不妙，赶忙抽身离开向外走去。直觉告诉她这个鬼影就是她所想找的能够解开女儿死的真相的钥匙，她也许可以借此找到凶手。但直觉又告诉她，时机不是现在。
出了铁门走在路灯下，想起刚刚自己没站稳扶门的时候，门框上似乎有东西，弄得满手滑溜溜、湿漉漉。于是借着灯光举起手看了看，整个手掌变得猩红，凑近一闻，一股血腥味直冲鼻腔。
是血，还是温的。
女人皱眉，出乎本能地瞧了瞧脚下。一滴一滴暗红色的血迹从精神病院的铁门里排列到了路灯下，并继续延伸向前着。血迹的每一滴大小都差不多相同，从地面上渗透的痕迹来看，出血量并不大。她低着头循着血迹一步一步往前走，大概十来步路的样子，被迫停了下来。血迹消失了，没有前进的迹象，同样没有折返的痕迹，干净利落。
女人四下里环顾了一圈，周围寂静无比，连原先来时的猫叫都没了声响。她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视线移向左边的矮墙。果然。这里的矮墙比别处短了一截，似乎之前坍塌过，一堆乱砖破瓦散落在墙脚。女人蹲下身去，扒开了两块砖头，露出一张猫脸。
通体黑色，鼻尖是白的。四肢被绑成了扭曲的形状，一道不深不浅的刀口小心翼翼地划开了脖子。划痕里面的肉向外翻，从切口处不断向外溢着血，血量不大却持续不断。手法熟练而高明，惊得女人倒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指探了探小家伙，似乎还没死透，背腹的毛像是经过一番剧烈而痛苦的挣扎，身体还有余热。于是她把盖在猫身上的乱砖全部移开，正要移动到平坦的地面上来，却发现了压在猫身上的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血浸透，女人拿起来凑到稍稍明亮处，纸条上有一行字：
“你应该过来见我，我也许能帮到你。具体时间和地址你等着你女儿的手机里的短信。”
女人瞪大眼睛，像是有人拿锋利的矛刺穿过脑袋。她的心顿时漏停，将纸反复看了三遍。双手抖个不停，将散发着血欲的纸折好装在上衣口袋里。纸上浸着的血透过口袋渗了出来，正好映在衣角的那几朵瘦梅上。白梅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摸索掏出女儿的手机，按亮手机屏幕，指示灯提示仅剩20%的电。她用手指再次滑过女儿的脸，一道血痕被抹在屏幕上，像阳明山上满山的樱花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找回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