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吃国后宫记》十洲记

2、烧死甜咸党

　　想起先皇后的好处来，主仆二人抱头痛哭一场。大勺说得却也不错，皇帝此时，就需要一碗热汤水来告慰五脏六腑。

　　“今晚我们宫里是绉纱鲜肉小馄饨呢，加了虾皮紫菜，热乎乎一大碗，陛下且去用点。”
　　拦路的是清妃的宫女阿煮。
　　皇帝点头，到清妃宫中吃了一碗小馄饨，转身又走了。

　　他的心，如今只在蛋糕昭仪身上。她的丰美，她的甜蜜，她的松软，她的百变，早已悄悄占据他的心。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他置气。皇帝按住胸口-这里，已经容不下别的吃食了。但他是一国之君，怎能被一块蛋糕牵制。他要稳住阵仗，他要等蛋糕昭仪先服软，他不能输。
　　入宫以来便盛宠至极的蛋糕昭仪失宠了。阖宫上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皇帝并不挑嘴，除去姜，香菜等物，旁的多少能吃些。因此后宫诸妃，或多或少，都能承泽，只除了香妃和蛋糕昭仪。
　　圆妃进的鲜肉汤圆，清妃进的麻酱拌馄饨，泡菜美人与砂锅宫的旧宫人联手进的石锅拌饭，咸豆花才人进的荤豆花，皇帝个个领情。连早被忘到脑后的酸辣粉采女递上的一碗麻辣烫，皇帝也没有拒绝。他本不擅吃辣，那一大勺红油，一大勺蒜末，看得大勺都胆战心惊，他却看都不看，稀里哗啦照吃不误。
　　每日饮食不减，皇帝却日渐消瘦。惹得大勺心里犯嘀咕，陛下不会是病了吧。太医一摸脉，只说皇帝肝气郁结。开了逍遥丸，皇帝不肯吃，嫌药味太冲。
　　大勺看出来了，皇帝这是心病，只不知这病犯在香妃还是蛋糕昭仪。他是个忠心又妥帖的好太监，偷偷给两处都透了话音，只看哪个能挽回陛下的心了。

　　蒸笼殿里早忙活开了。上次香妃办出那样的蠢事，惹了皇帝不快。这一年多的冷清，早教她学乖了。
　　是夜，秋高月明，桂香仿佛。
　　皇帝教一阵笛声引到太液池边。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对岸高楼上又有歌声合着笛声，正是香妃的声音。
　　皇帝看着一池残荷，默默算起清塘后能收多少藕。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香妃又换了一个曲子。
　　皇帝想，这许多藕，又能炸多少藕夹，煮多少糖藕，炖多少排骨汤。
　　想得太入神，不留神撞到人。熟悉又遥远的香味扑面袭来，皇帝直直倒了下去。
　　“护驾！护驾！”
　　侍卫扛着刀叉一路奔来，三两下便捉住那所谓的“刺客”。
　　竟是蛋糕昭仪。
　　皇帝早知是她，示意侍卫将她放开，亲自扶起她，带她去了自己的寝宫。
　　蛋糕昭仪夹了玫瑰酱，抹了奶油，撒了杏仁粉，又贴了玫瑰花瓣，正是含羞带怯，楚楚待吃的模样。
　　皇帝连吃数块，总算心满意足，拥着蛋糕昭仪沉沉睡去。
　　蛋糕昭仪却是思绪万千。她是穿越来的，占着穿越的好处，自然能教皇帝一时倾心，毕竟蛋糕在这宫中也是个稀罕物。只是皇帝哪日吃腻了，自家的好日子可就没了。前阵子失宠，落井下石的都来了，其中不乏那些说她有先皇后之风的人。失宠的滋味并不好受，骄傲如她，也只能靠跟皇帝偶遇来邀宠。她早就明白了，不管皇帝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需要这份圣宠。也别怪她不择手段，在这宫中，清高是最廉价的东西。为了日后的风光，就做点牺牲吧。
　　蛋糕昭仪轻轻叹了口气。

　　香妃等了一夜，没等到皇帝来，倒听说他半路被蛋糕昭仪截胡了。自家费心吹笛子唱歌累了半宿，将皇帝引到太液池边，倒为那个小妖精做了嫁衣！
　　次日一早，皇帝便晋蛋糕昭仪为甘妃。气得香妃将手中的玉笛摔成三截，又踹上几脚，犹不解恨。
　　“娘娘且消消气，陛下对那蛋糕昭仪不过是一时新鲜，过后就知道娘娘的好处了。”
　　香妃一想也是，自己可不就输在不新鲜上。往日皇帝爱的是自家这份桂花味儿的清甜，可再好吃，也有吃够的时候。这蒸笼殿，也该进几个新人了。娘家那个五仁馅的二妹是没戏了，可还有个蛋黄莲蓉馅的三妹呢。这两个妹子乃是一卵双生，生得是一模一样，馅却不同。早知皇帝不喜五仁，上次就该召三妹进宫。香妃打定主意，次日便把蛋黄莲蓉月饼召进宫来。
　　皇帝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先前的不快渐渐忘却，想起香妃来，也会到蒸笼殿坐上片刻。见了香妃的三妹，虽觉得眼熟，问明了是蛋黄莲蓉馅的，也毫不犹豫吃了，回头就封了美人，教她入宫伴君。靠着三妹，皇帝总算肯来蒸笼殿。香妃本是有心人，细心琢磨几番，往桂花糕里放了香橙丝，配上红茶，趁皇帝来的时候呈上去，也能教皇帝多吃几口。百般手段用尽，香妃总算恢复几分得意，虽不能与盛宠时相比，在这后宫中，倒也只在甘妃之下了。
　　甘妃不甘示弱，召来外甥女泡芙，姨甥两个一起争宠，又把香妃姐妹甩开。
　　宫中四妃俱全，也是热闹非凡。
　　甘妃最得宠。一月中总有七八日皇帝是吃蛋糕的。
　　香妃与清妃平分秋色，一月中也能各占皇帝三五日。
　　圆妃不得宠，也不争宠，老老实实做布景板，皇帝偶尔也能吃上一回。
　　剩余诸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冬至刚过，太后自西山凤驾回銮。皇帝亲去迎接。
　　太后见儿子胖了，也有精神了，心里也喜欢，便道：“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既然甘妃伺候得好，行事又妥当，就立她为后吧。”看了圆妃与清妃两眼，“圆妃清妃二人伴君最久，这份位也该升一升，都晋为贵妃也使得。”
　　香妃暗暗着急，只听太后又道：“香妃那个妹子，听说封了美人？一个月饼，怎好住到蒸笼殿里，教她跟甘妃的外甥女都住到烤箱阁偏殿去，一个居左，一个居右。”
　　甘妃听得连连点头，姜还是老的辣，太后到底是在后宫中浸淫几十年，手段就是高。这后宫且还有的闹腾，太后倒可以稳坐钓鱼台。太后之所以选中自己做皇后，不仅因自己资历最浅，也是因自己四不靠，出身又低微，最好控制。万千本宫斗小说的精髓，都融在太后这轻轻巧巧的几句话里。难道她也是个穿的？若真如此，日后行事可要当心了。然她也实在感激太后，不管这老太婆是何居心，总是叫自己做了正宫。
　　正月十五，甘妃正式被册为皇后，此时距离她入宫，还不满两年。
　　皇帝对皇后实在痴心一片，不管是馄饨汤面，汤圆米粉，还是烧鸡肘子，全都视而不见，接连多日，只吃蛋糕度日。

　　西北有异动，忙得皇帝焦头烂额。
　　皇帝道：“朕想收心守着你过日子都不行了。”
　　皇后黯然。她不是天真的人，哪里不知道独宠只是暂时的。况当日皇帝对香妃的真心也不作假，后来还不是负尽前盟。只是独宠日久，想到皇帝要吃别的，心里就一阵堵得慌。
　　皇后笑道：“国事为重，妾与陛下来日方长，要长长久久做夫妻的。”背过身去，眼圈就红了。
　　皇帝转身召了牛肉面来伴驾，又抬举了一位大盘鸡，一个晋为昭媛，一个封作修仪，以示对西北的重视。连吃半月，西北算是暂时安分了，皇帝倒起了满嘴满脸的燎泡。
　　有大臣上表，称颂皇帝是千古明君，为国奋不顾身。
　　也有大臣痛心疾首，道是“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是臣子不力，教天子卖身才能求得一夕安寝，臣等该死。
　　争论未平，东南又有海盗扰境。
　　皇帝意欲就地招募乡勇抵御海盗。为了东南一带的安定，也只好勉为其难，试试前年入宫的龙虎斗宝林了。为表诚意，先封了龙虎斗为充仪，也在九嫔之列。皇帝心怀畏惧，对着龙虎斗中的蛇肉好几日，闻着扑鼻的浓香，终是不敢下筷子。
　　龙虎斗充仪格格一笑，“陛下若实在吃不惯，不如试试早茶。她胸有丘壑，定能讨得陛下欢心。妾不是贪心之人，能居此高位，已经心满意足了。”
　　皇帝叫来大勺，问明列祖列宗不曾染指此物，便放心召来早茶，见她面容可亲，当下便满意七八分。到底教饿得狠了，闻着那早茶味道鲜美，筷子对着萝卜糕，椰汁黄金糕，虾饺，叉烧包，肠粉等夹个不停，一口一个，畅快吃得肚饱。放下筷子，就将早茶册为充容，教她与龙虎斗充仪做伴。

　　皇帝忙活半年，总算四海升平。
　　他自知亏欠了皇后，为了教皇后看见自己的真心，便捧着蛋糕，狠吃三个月才肯停下。劳心劳身这般久，总算能与皇后厮守了，他是惜福之人，再不肯放手。

　　不想中秋刚过，皇帝突然嘴角流涎，口不能言，手脚都不能动。
　　太医诊过脉，说皇帝这是多食肥甘厚味导致的痰湿之症，再加上中风，他学艺不精，救不得。
　　太后大恸，缓过神来，想到皇帝并不喜食荤腥，只是嗜甜，看来罪魁祸首就是皇后，遂唤来三五个身强力壮太监，教把皇后拉出去杖毙。皇后见识过太后的手段，早怀疑太后也是穿的，未等攀上交情，就教几棒打得丧了命。太后又想，皇后的那个外甥女，并香妃姐妹也都是这般甜腻腻的小妖精，又叫来一队太监，下令将这三人也一同打杀。
　　皇帝哪里舍得教她们去送死，奈何说不得话，又不能动弹，终是未将四人救下。
　　正是：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狠灌了几日苦药汤，皇帝终于能开口了。
　　宰相们都守在皇帝床前，中书令已铺纸笔，只待皇帝令下。
　　皇帝张口道：“传朕旨意，蛋黄肉粽才正宗。荷包蛋加盐有违天理。烧鱼加紫苏才好吃。洗澡不用搓澡巾的都是异端。”
　　皇帝崩，只活了短短二十二岁。

　　太后立十三岁的幼子为帝，辅佐他直到二十岁上。
　　新帝怕死，想到哥哥的死因，哪里还敢放开了吃。大多时候都是雨露均沾，吃素倒比吃荤还多些。肥鸡大鸭子不过偶一为之，立的妃子，不是白灼菜心，就是凉拌黄瓜，偶尔有个荤腥，也是鱼虾，还是清蒸的！一生谨小慎微，不敢轻易表露喜好，也不曾动摇过体态，少年时是一根细笋，到老来，也只变成了一根细竹竿。
　　他倒是高寿，尽老百年而终，就是一辈子都活得没个滋味，临死只留下一句话：“嘴巴都淡出鸟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