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锦门

1、又见风雨故人来 韦明月起

　　韦明月起身做早课的时候，正是寅时三刻。她习惯性地赖在床上闭目养神，却听到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嗯……，正是奔向她的厢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急似一声的叫喊：“师姐，快救救我！！”来人很快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一股冷风冻得明月哆哆嗦嗦睁开眼睛。这个时节的北风正是最骁劲的时候，更何况宫观所在的龙首原位于两山口之间，北风更是长驱直入，也使得宫观的冬天分外难熬。好在经过了三年，她虽生性畏寒，也渐渐地习惯了。
　　“师姐！我……我昨天念晚课撑得太晚了，师傅也不在，我本想着大师姐也不会来余年堂，就偷偷地打了个盹……”
　　“说重点。”眼看着小师妹的手将自己的狐裘毯抓出了一块块黑斑，韦明月忍不住打断，虽然这近似无礼的行为与从小受到的德训有悖，但这块毯子是当年抄家流放时好不容易骗过宫城卫偷偷带出来的东西。她天性怕冷，当年又走得匆忙，只带走了寥寥几样东西，这块毯子便是其中之一。
　　“呃……”小师妹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我将师傅的《法华经》给烧了。”
　　“什么？！”那本《法华经》她有幸观摩过，也听说它乃是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平日里师傅总是随身携带爱不释手，只是此番去平陵觐见皇太女规矩甚多，才留在余年观中。
　　“师姐，我知道你字写得好，还会模仿……求你救救清音吧！”
　　终究还是抵不过师妹的苦求与纠缠，韦明月从条案下摸出了砚台，拿起的时候，神情不由一怔:本来水润的砚台也裂出了一道口子。她顺着阳光一照，更是刺眼：这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幼年母亲教她和弟弟习字，总要先取庭院里的鲜花供奉一番。当时幼年的她并不信鬼神，只觉母亲这一番举动老气且难以忍受，而今正是应了物是人非那句话。
　　虽然只是为师妹遮掩，但多年的习惯没法改：练字前点一柱沉香一柱檀香。铺开纸的时候，竟有一阵恍惚：曾经梁园宴时，似乎也是这样，她坐在幽沉的厢房内，侍女们源源不断地将隔壁公卿贵胄们所联的诗稿递过来，再由她一一誊写。她虽是女眷，却因一笔好字冠绝京中，是以收到了帖子。有些诗不过尔尔，却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所做，自己免不了还要将它修补修补，姝鹤还会嘲笑她多管闲事。有些少年英才出手不凡，她和姝鹤都是颇为认同，她抄的时候也是极力换着字体。有一次，姝鹤见无甚佳作，竟大胆写了一篇《梁园赋》交了上去，不想到当时主持宴会的皇太女对这篇赋极为赞赏，当即引姝鹤为知己。从此姝鹤才女的名声也传了开去。她与姝鹤也可谓是京中双璧。
　　“嗒、嗒”猛然回神间，窗外竟下起了雨，冬日的雨总是摧肝折股，更加上北风肃肃，庭院里不时有枯枝抽打着窗户。“呜呜”的声音也令人战栗。
　　这样的天气就应该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温着烧酒，一杯杯酌了去。韦明月不由暗想。
　　终究好不容易是补完了《法华经》她仔细检查了番，虽略有瑕疵，大抵也看不出来。申时三刻的钟声也响了。远处却是不平静，传来一阵一阵人语喧腾：“杨大人驾到！宫观里的人快出来！”真是奇怪，师傅三日前才动身去的平陵，怎么算也会滞留十天，怎么会有上面的大人来呢！更何况这么大的风雨，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二师妹，快换衣服，师傅要你去大殿见那位杨大人！”
　　杨大人？那一定是弘农杨氏了，自从三年前皇太女得到了监国的位置，弘农杨氏便一路攀升，如今可谓是太女眼前的红人，只不知今天来的是谁。不过来的是谁也与她无甚关系了，难不成还能听到亲人的消息么，她不由叹了口气。很快套上玄色道服，便向东边的大殿去。
　　她住的厢房离余年殿并不远，但是方才的一番风雨让路面泥泞得难以行走，她又爱洁，走路的时候越发小心翼翼。一路上宫观里的人都在匆匆忙忙地往大殿走，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整齐的侍卫与显眼的红缨八宝六轮车。见她走进，便有侍卫搜身检查一番，方才放她入内。
　　到了殿下，六师妹小小声叫了她的名字，给她递来热毛巾擦脸。她定了定神，便缓步走上台阶。
　　殿上很安静，那位大人是位身形娇小的女子，衣饰华丽的侍女地接过师傅奉来的茶，慢慢地奉与她。那位大人边观看着殿上的神像边与师傅拉家常。
　　“我平日素来是礼佛的，对这些道教的故事倒不甚熟悉，看着却又有几分意思。龙首原地处偏僻，不知余年观里香火如何？”
　　“托太女殿下和大人的福，香火还好，更兼挨着皇陵，信男善女总会来的。”
　　“嗯……虽然定陵风水好，集聚龙气，你们也要小心看着，注意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是、是，大人说的是，贫道一直领着他们几个小心念课。”师傅紧张地佝偻了腰。
　　韦明月慢慢走到师傅身后，那位大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迅速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韦曾照，好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一个构思了很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