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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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轶事纵传何必详,元功极贵同泯亡。 ——题记
魏篇
延康元年,冬,十月,乙卯,汉帝告祠高庙,使行御只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绍册,禅位于魏。王三上书辞让,乃为坛于繁阳,辛未,升坛受玺绶,即皇帝位,燎祭天地、岳渎,改元,大赦。
祭天仪式结束不久,天空中就开始有雪花飘落,渐渐势大,最终将天地染白,充盈着一股悲凉肃杀之气。那掩埋一切的雪像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哀悼,吊唁着那曾辉煌一时的王朝的逝去,又在昭示着新时代的到来,昭示着天命流转,历史不息。
魏天子曹丕站在窗旁,负手看雪。他早已褪去了方才祭天时繁复的礼服,换上了一套常服,宛若仍是身为太子时的模样。服侍的宫女和宦侍大多被他遣退,只余下一个自小服侍起来的内侍在近服侍。
“你说,孤不,朕,何以能登这天子之位?”曹丕默默地赏了半晌雪,忽然发问。他的声音不大,却隐隐透着慑人的威严。
“陛下,这、这自然是天意所属。”内侍战战兢兢地答道。
“不,”曹丕微微摇头,“家兄孝廉,自其分也。”不知怎么,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含着难言的萧索。
一
人在幼年时期的记忆大多是模糊甚至是完全空白的,但是曹昂却永远记得在那一个阳光灿烂温暖的下午第一次见到父亲时的场景,并在他并不长的一生中反复回想,尽管那时他才一岁。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柔地洒满了整个庭院,而他就在庭院中蹒跚学步,他的母亲刘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摇晃着一步步往前走。忽然他一步没有踩稳,摔倒在地上,这时,紧闭的府门被人推开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逆着光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能感觉到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满身风尘,有些落魄。趴在地上的曹昂没有哭,而是好奇地仰望着这个陌生来客。这个角度让他觉得这个人无比高大,肩膀宽厚,仿佛能承常人不能承之重。
他的母亲本想急忙上前扶起幼子,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呆住,半步也挪动不了。
那个男人看着他,忽然蹲了下来,伸出双臂,对他说:“来。”
他的母亲想上来扶他,而那个男人轻轻地摇摇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那时他觉得那双眼睛这是好看啊,温柔深邃。那是他还不知道,这双眼睛会一直注视着他,直到最后。
于是他慢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进男人的怀里。男人抱着他站起身来,他紧紧地搂住男人的脖子,鼻子嗅到了男人身上的汗味和尘土味。
他的母亲也恍过神来,走到男人身侧,低着头说:“您的儿子。”声音怯怯而又难掩喜悦眷恋。他记忆中的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温良恭顺,只有在提到父亲的时候才会这样。
“儿子”男人摸着他的小脑袋沉吟半晌,“取名了没有?”
“不曾,名字自是留待主人取的。”刘夫人恭声答道。
男人看了看高悬的太阳,说:“日升为昂,便叫曹昂吧。”刘夫人一听此言便欣喜起来,口中念道:“多谢主人赐名。”说着拉拉曹昂的小手,“昂儿,快谢谢阿爹。”
小小的孩子倒是早慧,看着母亲的嘴唇几次开阖,便笑着喊道:“阿爹!”声音软糯,教人怜爱。曹操搂紧了自己的长子,近乎叹息般说:“我有儿子了”
我有家了,我回家了。这一句,曹操深藏心底,没有说出。当他暮年之时回首自己宛如离根飞蓬飘零孤独的一生时,只觉余生再无回忆中那个下午所拥有的平安喜乐。
光和元年,曹操因堂妹夫滁强侯宋奇被宦官诛杀,受到牵连,被免去官职。其后,在洛阳无事可做,回到家乡谯县闲居。也在这一天,他见到了早在一年前出生的长子曹昂,见到了这个让他一生负疚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