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妆红戏梦 妆红戏梦 ...
妆红戏梦
一.
苏家的人好看戏,如祖辈相传那般,一代一代的,都是如此,从未变过。
那戏台子上的一颦一笑,一叹一唱,如烟似云,将人生幻像,爱恨嗔痴的红尘世俗在人眼前像走马灯一样拂拂而过。也难怪这戏能将苏家人的魂勾了出来,引到了这婉转的唱词和轻逸的水袖间。
苏家的二少爷今日不像往昔那样,穿着西装,打好领带,跟这旧事物掺合在一起,而显得不伦不类。他换上了一件青绸缎的长衫,走到了离苏家预定好的前排的后两排。这回他应了景,穿了长衫,倒也把他的那股清澈的儒雅衬得更加显露,眉宇间的清癯,优雅的举止——哦,眼明的人一眼就能瞧见出,这是苏家的二少爷。可今日怎往后坐了呢?
这后一两排的位置虽不比前排的雅座,但也不差得太多。这儿多半是那些府上几个爱听戏的少爷,小姐选坐的地方,自然梨园戏场要招待好他们,不过对苏家的人来说,也是挤了些。
苏少爷刚落座,就听见有人对他说:“先生,我可以坐你的旁边吗?”到底是听过戏的人,这声音透亮空灵,不免使他心头一惊——如一场刚要开始的好戏,那起声便将人的魂勾了出来。
他抬眼看去,那女子眼角上挑,神色飞扬,嘴唇轻抿,勾勒出淡淡的笑颜,白藕色的织锦旗袍,将她衬得清秀动人。
“可以,这无旁人坐下。”他也报之一笑。
他见她微微点头致谢,发髻上的雕蝶戏花缠丝银簪也随着她落座荡浪出细小的颤动。她见他一直看着她,便问道:“先生,我可有何不妥?”他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转眼回到戏台上。
他似乎忆起了往事,望着戏台子有些出神。
一出《游园惊梦》才收回了他的心神——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出戏没有他以往听过的好,那“杜丽娘”唱的这段少了几分气力,再回去练上两年再登这戏台子。他听过的,最好的,便是两年前,段青衣最后一次登台唱戏,最后一折子的《游园惊梦》了。
“终比不过段青衣唱得好。”他感叹着,“两年前的段青衣,起声,开嗓,不知要比这好多少。”
“可是她的嗓子早就毁了。”坐在旁边的女子轻声答着,“这段《皂罗袍》,想必便是昆曲里有名的警句了。”
那台上的人,轻舞水袖,又唱道——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毁了,段青衣的嗓子竟然毁了,那名角,开嗓,是梅先生也比不过的。
“毁了,怎么会毁了?”他略微有些吃惊,虽自己与她不是很熟悉,但她与自己还是有见过几次的,浓妆下,是一副秀美的面容。
她淡淡一笑,说:“毁了便是毁了,若是入戏太深,这警句也无法清醒她。”
“入戏,这人生也如戏。”他回想起了,那段青衣似乎与自己的兄长相熟的很,“后来,她走去哪了,这梨园可不要她了?”
“她一个唱戏的能去哪?一生的酸甜苦辣早在戏中尝了个遍,可终究败在了情上,连自己都不顾。”她说,“这一辈子,就痴情了一回,可就一次,什么都没了。”
那又唱道——
“观之不足由他缱,
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瓶插映山紫
炉添沉水香。
蓦地游春转
小试宜春面。
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
春去如何遣
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何日来了人相与留恋,这春景,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苏二少爷看着她,她的容颜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我是否曾见过小姐?”
“先生哪里见过我,我又哪里见过先生呢?”她笑着回答。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见自己的哥哥从前面向后走来。
“怎么今日想着坐后面了?”苏家大少爷问着,见刚刚自己的弟弟与旁人聊着天,也又问着,“这位小姐是?”
苏大少爷向她看去,与那双清灵的眼对望时,竟痴住了……
“段…青衣?”
她没说话,也只是望着他,平静的如一池深潭古泉,早已惊不起微微波澜。
二.
她背着《思凡》中的唱词:“ 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
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
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
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芙蓉软褥。
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
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
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这些词,也难背,绕口不说,字数也多到吓人,可明日想登台唱戏,就得把它背完。段青衣咿咿呀呀的背着,唱着。她听师傅唱过,悠长,缠绵,能直将人的魂儿勾了去了。她便也学着师傅的模样,唱了起来。
“年纪小,也学起了赵色空。”这后台的院子可从未有人进来过,倒把她吓得不敢再唱了。
“我年纪不小了,师傅说女孩十六岁就可以登台唱戏了。”她轻声反驳道。
“那你懂这词说了什么吗?”眼前的人比自己高出了许多,呵呵一笑,便问她。
“不懂,若不懂,就不可以唱了?”他不仅仅比自己高,还生的一副好模样,一看便知是哪家的少爷了。
他也不逗她了,拿出笛子吹了起来,悠悠的笛音正是她唱的那段的曲子。
她还未上妆呢,这可怎么可好,这戏服能衬出戏中人来?她不免有些慌乱。
那悠然的笛声停了下来,他问道:“怎么不唱了?”
“不敢唱,我还未上妆呵。”
“唱便是了,唱得好,也便不会顾及那些枝节细末了。”他安慰她,见她的慌乱,也觉着有些意思。
段青衣听着那笛音,像师傅那样,轻轻一甩水袖,唱了出来。师傅说过她是唱戏的好料子,声音便比旁人要好上几倍,清亮得不见丝丝杂质。
“《多心经》,都念过;《孔雀经》,参不破,
惟有《莲经》七卷,是最难学,咱师傅在眠里梦里都叫过。
念几声南无佛,哆咀哆,萨嘛呵的般若波罗,
念几声南无佛,恨一声媒婆,娑婆呵,嗳!叫,叫一声,没奈何!
念几声哆嘴哆,怎知我感叹还多。”
自己多像那赵色空,唉唉婉婉地叹,又看着眼前的他,笛音缭绕,飘渺不可触及。
她唱了许久,连他走了都不知,这戏,直叫人入迷。
可谁有知,自己迷住的不是戏,而是笛,和他。
三.
她今日登台,这副行头她是爱着的,这新搭的戏台子也是爱着的,她不想砸了师傅的名头。
那台子下,那么多人,总是令人害怕,唉,她自己还是段青衣,仍不是赵色空。师傅让她十六岁登台,好让她多熟悉这些戏词,唱腔,这台上,台下还是相差太多了。师傅说她是块唱戏的料子,开嗓就会勾去人的魂,为何还担心顾虑这么多。
开始了…..那奏乐声好是陌生,就要唱了,却怕了。忽的,她听见了那悠悠的笛音,虽小,但是熟悉无比,像昨日那般便是。水袖轻摇,她开嗓唱了第一句——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她的声音吓住了她,自己竟可以唱成这样,她的声音迷住了台下的人,这姑娘虽年小,却有这般功夫。——
自己仿佛变成了戏里的赵色空了,远处有着他,把眼瞧着他,可又见不着他。这《山坡羊》的词牌,让她的一颦一笑中含着七分真情,三分戏心。
一曲终了——“好!”底下满堂喝彩。她悄然退台。她在乎的,是他的笛声。
默默的擦去红妆,那镜中的肩上多出了一只手,有些惊喜地向后看去,果不其然,是他,她又想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可终归有些别扭。
他温和的笑着,说:“唱的很好听。”
不知作何回答,她轻声地说:“谢谢你的笛声。”妆未卸完,看不见脸上红霞连鬓飞,“还未曾知你的姓字。”
“姓苏名澜渊,姑娘你呢?”
“段青衣,师傅说,做这一行的名字都不太好听。”他的名字 ,澜渊,能有风浪的深渊,大气,好听。
“青衣……我记住了。这戏,听得真是过瘾。”他笑着说,便离开了此处。
这戏,可真令人着迷……
四.
她今日才唱完《思凡》下台便见了他。月色的绸缎长衫,眉宇间的英气逼人。他伸手将她扶下,那手很温暖,安心的力量从那里面透出。她有些不好意思,下台了,便将他的手轻轻甩开了。
“怎么,不去听其他的戏了?”她笑着问他。
“旁人没你唱的好听。”每次他都这么说,她也不觉着腻,真要是每次下台听他讲这么一句,也是胜过了台下那么多人的喝彩。
“你倒是花言巧语。”她有时也会这么奚落他,他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着。
刚想卸了这妆,他却说:“青衣,等会,我想和你唱一曲。”
“使不得,使不得。”这句话让她慌了神,“唱戏可是下等的人才做的事。”她不仅仅是在这个上慌了,也在心上慌了,她知道她是喜欢他的,可又不能说出来。
“怎么使不得,只唱一曲便是。”他想打消她的顾虑,“你不说,又有何人可知?”他的笑容,真令人安心。
“那苏少爷想唱什么呢?”她的顾虑是打消不少,自己又是多想与他唱一曲。
“唱《还魂》可好?”
“我若有些不熟,请多担待。”红妆下的脸估计又红了吧。
他扮柳梦梅,自己便是杜丽娘,这还魂的一出戏,也是缠绵动人——
“转眼春去八月中,”她先起的声。
“踏遍岭南山水
阶满苍苔垄封路
展画像,细揣摩
焚香顶礼奉清茶——”
他扮的柳梦梅,自己扮的杜丽娘,这出还魂,让她越发着迷。师傅说她是唱戏的好料子,她的声音便可以将魂勾去,看似也将他的魂勾去了罢。她喜欢着他,恋着他,他知不知道,这般折磨人,这般令人欢喜呵。——
“对春香,千恩万谢
见荒冢,乱草如烟落叶下。”他是柳梦梅,那个温柔的柳梦梅,自己是杜丽娘,他爱的杜丽娘,这般令人欢喜呵。
“ 繁花送出丽娘来。”他俩和着,这般的和着,她微微沉醉在这里面,什么都未想了。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他告的别,自己多像一场戏,才子佳人的戏。
五.
每每,她登台唱戏,回眸之时,总能看到他在远处对她浅笑着,吹着短笛,每次都是她要唱的曲子,柔柔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
他约她,唱完戏后便去找他。
多像戏呵,他是才子,自己是他眼中的佳人。
在那首饰店,他为她选了一支发针,他叫那发针为“梦蝶”,他轻轻地为她戴上了那发针,温热的手扫过了她的发鬓,她的脸不知红成什么样了。不知那来的力气,她推开他的手,跑了,白皙的脸上,应染上了淡粉的红霞,面若桃花。
回了戏场,师傅在台上唱着《思凡》——
“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少哥哥,便是情哥哥吧,他就是,他不骂,不打,只知百般温柔。多像戏,却又不是戏,他就活生生的在这里呵。
她扯下那发针,“蝶梦”,上面雕着蝶,缠着银丝,似梦亦不是梦。
他是喜欢着她的呵。
师傅说她是一个唱戏的好料子,也告诉她,这一行的人又是多么的卑贱。她怕爱不起他,可她又是爱着他。戏中有着戏,总醒不过来了罢。
六.
今日,他约她在桥那里,她站在这桥边的柳树下未有等到他。
二日,她登台,未听见他的笛音。
那前些时日,他说他喜欢着她,可她害怕地跑了,她害怕着,却又总算知道了他喜欢着她了。
她再未见过他,他不见了,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他派了个下人,递过来了一封信,他说,他要带她离开这里,浪迹天涯。
后日,在约定的日子,她等到的,却是那么令人悲哀。
她见到了他的母亲,那是一个强势的女人,扬手就给她一个耳光,还有那刺骨的辱骂。她流了泪,第一次流了泪。戏中的苦未让她流泪,戏外的伤未让她流泪,这一次却的这么令人心碎呵。
师傅说她是唱戏的好料子,也告诉她,这一行是多么的卑贱,虽不比那街上的腰娘货,也差不了几分了,这些话,她以前不明白,而现在,她不想……明白,因为她忘不了他啊。
一个月后,她正要登台唱戏,收到了一张请帖,是他与另一个大家闺秀的婚贴。这又算什么呢,她爱他呵。
那段《皂罗袍》唱得那样凄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师傅说她的声音好,那开嗓便能将人的魂勾去。可今日那奏乐的调高,她唱了上去,心却乱成了麻,这词刚唱完,便哑了,发不出声音了罢。
她唱不出来了,嗓子哑了,师傅说她声音好,可她却哑了,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不剩了!
师傅说这是孽缘,孽缘,她永远都不可能和他啊。她的嗓子哑了,她也触及不到他了,什么都不剩了,什么都没有了罢。
七.
她的嗓子哑了,她不会唱戏了,这戏里戏外,她都什么的都没有了。
沈家的老爷下了聘礼,说要收她为三房,她这般二八华年,却要委身于一个四十有余的男人,这妾的名分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呵。
她什么的没了,她要逃,逃走,离了这破碎的梦。
她要义无反顾地逃走……
七.
“先生你认错人了。”这个名字那女子并不为所动。
“夫人,老爷在戏院门口等着呢。”那下人对女子说。
她起身,回望了他一眼,似多年前她登台唱戏,他在台下吹笛那般的回眸。
“你不是青衣?”苏澜渊仍不罢休。
“什么青衣不青衣,这是沈夫人。”那下人挡住了他。
她就要离去,他突然说:“青衣,我还记得你。”声音不大不小,她听得真真切切,离去的背影停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她多想笑着说:“原来你也在这里。”那“蝶梦”还留着,簪在发上,多像戏中的人。
可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可什么都没有了,连勇气都没有了。
这个短篇小说,在看白先勇的小说时有感而发,那个年代的戏子,那个年代的歌女,恍若一场人间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妆红戏梦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