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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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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醒来时已是傍晚,极清淡的香气安静地浮动。
醒来的第一眼,我看到他。
他坐在床头,也在看我,目光悠远。
见我睁开眼睛便立刻扶我坐起来,“怎么样?你有没有好一点?”
我茫然的片刻,他已经倒好一杯水递给我,“先喝点水。”
我伸手接过来,温度刚好。
“在想什么?”见我不喝,他疑惑地看我。
我摇摇头,将大半杯水一饮而尽,低声说,“没有。”
他伸手接过空杯,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随他的动作而移动。
他将空杯放在床头白色的低柜上,一张相片安然立在一旁。
突然意识到,这里应该是温澜家。
鬼使神差般,我竟伸手拿过那张相片。
相片上是一个女人,非常漂亮,浓眉大眼,肤如凝脂,发如黑缎。
如此美人,莫不是温澜的心上人?
“这是我母亲。”温澜伸手拿过那张相片,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回原处。
或许是我太敏感,我隐隐感觉到温澜不喜欢我碰这张照片。
“……对不起。”我低声说。
“没事。”他轻轻摇头,弯唇看我,话锋一转,“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哦。”我尴尬地点点头。
刚想认真地对他说声谢谢,竟然看到他伸出右手。
我的脸忽然一热。
我如石化一般,当即呆在原地。
他的指腹在我的脸颊来回摩擦。
我茫然地睁大眼睛,莫名的口干舌燥。
好想……好想再喝一杯水。
他的皮肤冰凉舒适,抚摸的力道极为轻柔,仿佛稍微用力便会伤害到我。
这种陌生的感觉令我心头一跳,随即以这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持续跳动,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由脸颊蔓延至全身,甚至指尖。
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莫名的慌乱如野草般迅速疯长。
幸亏在我来不及反应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温澜的手已经收回。
他扶我躺下,渐渐远离我的视线。
我一个人看着天花板,长长呼出一口气,默默摊开汗液涔涔的掌心。
我无声地叹气,安慰自己,或许只在一瞬间。
这异样的情绪究竟起于何时?是在刚刚,还是在他蹲在我面前,目光专注地看向我的那一刻?
我分不清。
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和我同一性别的人。
我已经二十一岁,虽然我的感情世界几近空白,但是不至于对同性恋一无所知,更不可能不知道刚刚我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我需要冷静,需要远离这个人。
这就是我从温澜家逃命般跑出来的理由。
我坐在出租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事实上,暮色早已降临,窗外除了霓虹交错、车流涌动,只剩下成片成片的暗沉。
深不见底,望不到头。
一如我现在的心情。
为什么?
我怎么会对一个男人,一个仅仅认识两天的男人,产生这种前所未有的感情?
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以后要怎么面对他,面对乐阳,面对我自己?
方翊,你真是一个疯子。
雨后的天气微冷,我窝在沙发里,看着风荷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背影。
突然意识到,临走时他似乎……正在厨房熬粥。
“笑什么呢?”风荷一边洗手,一边问我,“想到什么好事啊?”
我刚刚在笑吗?
“没什么。”我的口气无比平淡。
风荷看我一眼,没有追问。
饭后,风荷又坐在钢琴旁弹琴。
流水般的琴声,从他的指尖泻出,与远处的夜色交融,叫人沉醉。
当初正是因为听见他的琴声,才会选择租下他的房子。
他是我的房东,叶风荷。
有一次吃饭,泽宇曾问我房东姓甚名谁,我说:“叶风荷,‘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风荷。”
当时泽宇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泽宇说,“叶风荷曾经是T城的文科高考状元,T大中文系有名的大才子,为人放荡不羁,欠下情债无数。”
正当我疑惑为何泽宇的表情那么奇怪的时候,他又迅速地抛出一句话,“而且他是同性恋。”
我一怔,但是转念一想,同性恋又不是杀人犯,只要不危及我的生命安全,与我何干?
我边扒饭边听泽宇继续这个话题,“听人说,他啊,最长的一场恋爱是和一个男人,而且当时两个人经常在校园里大秀恩爱,羡煞一大批学姐学妹啊。”
最长的一场恋爱是和一个男人……
如此说来,他应该不是只喜欢男人?拜托,那应该叫双性恋。
“你说的最长是多久啊?”我放下筷子,开始八卦。
“听说是……咳……”泽宇一边喝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嗯,确实不短。”我拿起纸巾擦擦嘴。
泽宇放下杯子,大大摇头,“……是三个月。”
呵……三个月便已经是最长记录,真是……放荡不羁。
“会不会吵到你?”风荷弹完一曲,忽然转头问我。
“啊……不会。”我摇头,心道,反正我根本睡不着。
“那就好。”他没有再弹,只是走到阳台上,安静地坐下发呆。
我和风荷已经相处两年,发现他待人温和,处事细心,一向洁身自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吧,甚至不打游戏。
虽然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班,做什么工作,但是基本上不会夜不归宿。
据我观察,他最经常做的事情莫过于浇花,喂鱼,看书,还有弹钢琴。
总而言之,在他身上,根本找不到丝毫“放荡不羁”的影子。
果然,流言大多虚假,甚至荒谬离谱。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发呆。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风荷看我一眼。
原来我是这么藏不住心事的人吗?我苦笑。
“风荷,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风荷已经二十七岁,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人?
可是,认识他这么久,他竟从未提及,这就代表他不愿提起。
夜风静悄悄地吹,带着湿土特有的清香。
风荷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轻,“有。”
而后,他看着我笑起来,“方翊,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
他是聪明人,话题本由我挑起,现在否认已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欢。”我老实回答。
他的笑容不变,只说,“跟随你的心,因为它知道答案。”
随心而为?
如果我告诉他对方是男人,他还会不会如此鼓励我?
“你呢,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忍不住好奇。
“她呀……是一个会惹人伤心的人。”他笑着叹气,“……是一个明知不该爱但又会忍不住爱上的人。”
明知不该爱但又会忍不住爱上的人,我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那么,你有没有后悔爱上她?”
他淡淡一笑,答得坦然,“我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令她爱上我。”
“那为什么不干脆留在她身边,努力令她爱上你呢?”我将自己的疑惑脱口而出,又转念一想,难道是因为那人已经心有所属,风荷不忍破坏别人的幸福,所以选择放手?
而风荷的答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既然她当时没有爱上我,那她以后就更加不可能爱上我,我对她而言,至多是喜欢的人而已。”
我呆呆地看着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当时的我,根本无法认清喜欢与爱之间的遥遥之距,更无从明辨动心与动情之间的一字之差。
如果当时克制,当时远离,或许后来,我不会深陷,不会黯然。
后来到底是我放任自己,将心底甜蜜的喜欢一寸一寸熬成苦涩的爱恋。
风荷的声音越来越轻,状似自言自语,“她就是这样的人,我改变不了她,又不想恨她,所以只能离开。”
我微微一怔,没有再问。
和风荷聊天是一件舒服的事,虽然没有解决我的问题,但至少令我混乱的思绪得以平静片刻。
因为爱一个人,又不想恨她,所以只能离开。
如果可以选择,这样的爱情,我希望永远不要遇见。
因为我怕自己没有风荷那般洒脱,我怕自己会屈从,会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