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一梦》蒹葭白露2

1、世说新语

　　康熙十二年初秋的拂晓时分，有些许寒意，几颗朗朗的星辰还未从浅碧的天空褪去，今日必定是一个晴好的天气。美人端坐在香楠木雕花碧纱窗前，看着那金镶滴水翡翠雕镜花水月镜里的女子渐渐地如脱离了她自己一般，明眸皓齿，眉若柳叶，腮如桃花，一颦一笑间皆含生辉，一嗟一念时总露妩媚。丫头季末再把那栩栩如生的累金镶红宝石点睛蝴蝶簪插与她的青丝发髻里，清风拂面而来时，它竟是振翅欲飞一般。身上是一袭月白缎金银丝线绣翠竹梅花马面裙，外加一件粉紫缎面刺绣三色海棠花对襟褙子，所裸露肌肤处晶莹如雪，使得那摇曳的烛火和东方熹微之光也黯然失色。
　　待那东方启明之时，只见一众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个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妇人来此，只见那妇人携了女子的手，泪眼朦胧地道：“蕙儿，你生有绝佳的容貌，拥有过人的才情，今日选秀殿试，切不可露品性锋芒，而辜负了这样的美貌。”

　　静蕙挥手示意一众侍女退下，喉咙里翻滚着忧戚之音道：“娘，以色侍人，终究是一个女子的悲哀，静蕙恐怕会做不到，若有情，举案齐眉，若无情，琴瑟必定难和。”

　　“你这样既是为难娘，也是为难你自己，看来女子多读诗书是毫无益处的，你得了这样的志气，若去到那最是无情的地儿，岂不枉费了终身？”“娘亲遵循女诫妇德，当年以纳兰氏何等尊贵之身下嫁爹爹，花容月貌倾心奉之，可爹爹何曾待娘有半分真心？爹爹内宅外院妻妾成群，终日朝秦暮楚，娘却惟有在叹息中添几缕白发，如今不过三十余岁，容颜却已垂垂老矣。即便合府里先时除却老太太，老太爷，爹爹惟你至尊，但那份尊敬里时时隔着距离，时时透着寒意，这可是不谙诗书的福？几位姨娘生的姐姐从小和我一起识字习礼，大姐姐那样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却偏偏嫁与了一个市井无赖，不过一年的光景，便被摧残至死，二姐姐呢，不过是表面风光，每每回来探亲时总和姊妹们有淌不完的眼泪，各中心酸，唯有自己明了罢了。这可又是知书达理之祸？如今我逾不过这皇家的选秀规矩，还要违了心不曾？”

　　纳兰氏红着眼圈半晌无话，残烛昏惨惨地照在她悄然泛白的发丝上，纵然多么珍贵的金钗绫罗包裹着她，也无法掩饰她的夫君多年来给予她的寂寞，静蕙心底微动语气放缓道：“娘请放心，女儿自知分寸，但愿我不被选中，能再日日承欢爹娘膝下。”

　　语毕，丫鬟初雪来报：“回太太，姑娘，马车已备好，卯时三刻出发，老爷说暂且无话嘱咐。只请姑娘记桩月影轩‘里的那番谈话便可。”静蕙心头一暖，微微含笑辞别了纳兰氏便缓缓地走向了外面。

　　果然是一个好天气，辰时，诺大朱红的神武门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既庄重又宏伟，只见长长的两排汉军旗秀女队伍静然排列在此，少顷，由执事太监引领着从神武门鱼贯而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秀女们在极尽奢华的皇权震慑下显得格外安静，玉足踩在金砖石上，倩影庇在琉璃瓦下，流眸观一眼菱花隔扇门，绛唇叹一口汗白玉栏杆，秀女们脸上带着奇异的光芒，真是静只闻脂粉溢，色只见钗裙舞。行至顺贞门内再通过长长的甬道，皇宫所露威严渐收，越往前走愈显精致，低处繁花似锦，高处苍柏成荫。亭台楼宇如欲攀青天，正当静蕙暗自思忖此应雕栏玉砌繁华处时，微微抬首，果然看见一座镂刻着各种祥云福花的金碧辉煌的正殿大厦映入眼帘，正上方挂着均用满汗各字题为“延晖阁”的牌匾，太监们至此颔首低眉，由另一行衣着更为华贵的太监将她们引入一间宽敞的偏殿中。

　　刚进殿中只闻一道道奇香扑鼻而来，仔细一看，原来早有数十位衣裙华丽的满蒙女子依次排列在此等候面圣殿选，静蕙顿觉亲切，你道为甚？原来这静蕙之母与满洲人乃属一脉相承，同一族系，本朝律令严禁满汉通婚，然怎奈纳兰氏早已芳心暗许，又兼有血气之勇，偷嫁于汉人身份的吴柬明后，毅然决断与母家不相闻问再无往来。后来其胞兄纳兰明珠深得圣心，近年来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为纳兰氏家族增添了无上的荣耀。吴柬明却在明珠的影响下常自嗟有志无时，于为官仕途上一直郁郁寡欢，直到两年前，偶得时任保和殿大学士的多译大人向圣上极力举荐，谋得京郊顺义县驻防太守尉一职，编入满军旗麾下，后又荣迁为太常寺卿一职，官居三品，自此行事上方得了许多便宜此为后话。

　　吴柬明素爱舞文弄墨，且喜小女天资聪颖，若不教导一二岂不可惜，因恐外面的先生太过市井且不够老成，所以特命人从苏州府请来学识渊博的刘老先生为小女教导学问，授其儒学与道学之精要。这刘老先生虽已步入古稀之年，却仍耳聪目明倚马可待，在诗词上亦颇有造诣，而且还精通满文，静蕙是个敏而好学的，又有情愫在怀，便每常偷偷央求老先生教习其满文，老先生却总是不肯，一日当她再次央求老先生时，老先生便道：“我汉族文化博大精深，幸得你才思敏捷，所学也只如同瀚海扁舟一样，你且把四书慢慢品读完再细作打算罢。究竟这些也不应是女子所学的，只是你父亲执意培养你，我便少不得将所学精华悉数传授于你。”

　　静蕙见他虽不是疾言厉色，语气却已有几分训责之意，便默默地低了头不欲再冒犯他，心头却已涌绕着千丝万缕，老先生见她默不作声若有所思的样子，道：“奇了，我曾有一个满洲小学生，十分崇仰汉人文化，自幼深得儒家学问熏陶，如今其文采修养已是初出茅庐，怎么你身为汉人女子，却也衷情于异族文化？”静蕙微微颔首答道：我虽为女子，却自有独到的识略而不使身心蒙昧，一个名族的文化总有它的精髓可取之处，或可修身，可正心，亦可冶情，况荀子曾云：‘君子博学而日参醒乎已，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老先生秉持尔今这般高尚品德，焉知不是受昔日所学而潜移默化？”老先生听完后双目微炯，目光飞速地在她的全身流转了一遍后道：“你的名是静蕙，蕙为兰，兰如君子，君子务本，静水流深，风花之潇洒，雪月之空清，唯静者为之主....”他微微沉吟忽而颇有兴趣的样子道：“我且问你一问，古人之中你最爱谁人的文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