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嘴唇如果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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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如果能够接吻，便不用用来说话。
然而这么简单的道理，林明却在不能说话后才终于想明白。
林明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现在这个扣着手指上残缺红蔻丹的年轻洗头房小姐，和记忆里那个梳着马尾辫，嚼着无花果，嚷着要把他裤子脱下来的女孩子是一个人，而且从未变过。
只是直到现在他才能承认，原来我还喜欢你，原来我一直都喜欢你。
林明慌慌张张地穿衣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大约20岁左右的红发女人好整以暇，抱着手靠着沙发旁边旁边的墙：“诶，说好的过夜五百啊。”
林明低着头“唔”了一声，从一旁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叠钱，数了五张，默默地递了过去。
女人之前还不耐烦的脸有了淡淡的笑容：“小哥哥，下次再来记得要找我啊。”
林明还是低着头，轻轻地点了点。
白天的“杏芳美发”关掉了粉红色的灯光，显得破旧、肮脏了很多——墙上有着黄黑色的污迹，地面的白色瓷砖上堆放着吃完的饭盒。除此之外，看起来倒也只是一个不上档次的美发店。
红发女人掀开厚重的塑胶窗帘，推开玻璃的推拉门，把林明送到了门口——外面灿烂的阳光让林明晃了一下眼睛。“路上走好，下次再来啊。”红发女摸了一下林明的手，还撒娇似的捏了两下，随后把林明身后的玻璃门碰一下又关上了。
林明站在门外，楞了一下。最终还是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闭上的玻璃门，摸了摸自己被女人碰过的左手，快步离开了这条破败的旧街。他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想着红发女人刚才摸过自己的右手和上面飞鸟型的烫伤，把左手贴到自己嘴边。
“林明，我是林明，你知道吗。”最终他还是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句话。
林明在3年前因为一场手术的并发症变成了哑巴。面对父母强忍着的悲伤，好友挤出来的微笑，林明自己却没有什么实感——啊，只是不能说话了而已。可当他接触到往日的生活，他终于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能够轻松的回应工作的要求，朋友的玩笑，父母的安慰。最终，他向昔日帮助自己良多的老板主动递出了辞呈。
林明辞职后，母亲平静地问：“过去二十多年有什么想做的吗？如果有的话，现在就去做吧。”
有想做的事情吗？我有想做的事情吗？晚上躺在床上的林明默默地想着这个问题，脑海中却浮现起了一抹明黄色与蓝色的浮光。
第二天，林明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向沉默的父母告别，离开了这座自己成长、成熟的城市。
“……林明！林明！林明！”
有什么人在叫他。旁边还有吵闹的笑声。
“是你向李老师说我抄你试卷的吧。”
“不是，不是我。”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环顾四周，是熟悉的白色短袖和蓝色运动裤，把他围成了一圈。
“好啊……如果你想证明不是你，那你把裤子脱下来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嘲弄与不屑，更多却是犯罪的兴奋。
他想让自己站起来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顺着身体的动作抬头，看到一个逆着光的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人围成的圈子里，居高临下的直视着自己。
“你脱不脱？你不脱我就来帮你脱了哦。”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嘲弄着自己。
林明听到了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与急促的呼吸声，感受到自己脸上要变成蒸汽的热度与流下的汗水与眼泪，听到了自己的身体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是嘛？不过脱下来就知道了！”逆着光，有一个瘦瘦小小的手向自己伸了过来。林明挣扎了起来，用手紧紧的按住了那个有伤疤的小手。
“！”林明突然醒了过来——周围没有刷着绿漆的石灰墙，没有一棵一棵的香樟树，只有不停吹着冷气的空调。他忍不住懊丧地想，明明和那个人有趣的回忆有那么多，为什么却总是梦到那段不怎么好的开头呢。
A市三中是当地初中里很有名的学校。而三中里最惹眼的就是校门口那两排的梧桐树，几十年树龄的梧桐显得高大而茂密，夏天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小孔在地上打出斑驳的投影。林明说这叫小孔成像，其实不是叶子的孔隙，而是太阳的影。在A市这个火炉城市的夏天，蝉叫的撕心裂肺，即使是傍晚放学时也没有一点消停。林明站在走廊上，抬头看着坐在窗台上的郑小玲：“郑小玲，回家了。”
“林明，你以后想做什么？”扎马尾的女孩翘脚坐在窗台上，嘴里嚼着零食大声的问。
“我……我以后大概会做科学家吧。”初中时还矮矮的林明急的涨红了脸：“郑小玲，你快下来，被李老师看到会被骂的。”
郑小玲却似乎没有听到林明的后一句话，只是撇着嘴说：“肯定是你爸妈让你当科学家的，真没劲。”
林明顿了一下，马上不服气地还了句：“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
夕阳透过阳台的栏杆，斑斑驳驳的打在郑小玲的脸上。郑小玲突然开心的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蜷缩成一团撒娇的鹦鹉，笑嘻嘻的说：“既然你想当科学家，那我以后就也当科学家好了！”
原来她的眼睛在夕阳底下看起来是棕色的啊——那是当时的林明脑子里唯一浮现的想法。
在那个时候，喜欢人似乎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少男少女的悸动并不像电影里的那样张狂，相反，一切都是那么的含蓄和害羞，即使是那个“不是好学生”的郑小玲也是这样。尽管在林明眼里，她除了总是学不好语文和英语之外，她并不像一个所谓的“坏学生”。而在那天郑小玲的“科学家宣言”后，林明突然就开始变本加厉的看管郑小玲的学习，比自己学起来还上心。
“郑小玲！你下次英语考试再考不及格我就不和你玩了。”林明一看郑小玲刚发下来的英语卷子就来气：“43分，你怎么考出来的？你怎么就不能把学数学的劲头放点到英语上！”
“啊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又不是我不想学，就是不会我有什么办法。”郑小玲毫不留情的回嘴：“再说我又不是因为和你玩才学不好的，哪怕不和你玩我也会和别的人玩啊。”
“你！”林明气的脸都红了：“那你和你那群狐朋狗友玩去吧，你以后也别借我作业抄，你也别来找我玩。”
一般情况下每次林明真的生气了，郑小玲都会马上乖乖听话，可这次郑小玲却突然安静下来，直直地看着林明，慢慢的说：“林明，我知道你其实看不起我们。可是他们不是狐朋狗友，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他们了。”
“我没……”林明急忙辩解道，可这次郑小玲这次却没理他，而是越过他对坐在教室角落里的一个女生喊：“周佳佳，吃饭去了。”
周佳佳是个挺漂亮的女生，可是学习却总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林明父母对此的评价是：她没有一对好父母。林明并不懂那些，只是他有时看不惯周佳佳给郑小玲说的那些事——什么恋爱啊，男朋友啊——这是一个学生该想的事情吗！那时，我们的班长林明总是在心里不满周佳佳的作为，却又不想和她有什么联系。
“诶！马上！”周佳佳欢快的接上嘴，然后走了过来：“一起去啊林明！”
“你别管他。”郑小玲拖着周佳佳就走了出去，林明追出去看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一串少女欢快的笑声。
整整一天，郑小玲都没有再和林明说一句话。无论是林明小心翼翼递过去的无花果还是搅搅糖，郑小玲都没拿。她彻底地无视了林明的存在，又变成那个嘻嘻哈哈的郑小玲。
晚上放学的时候，林明早早就收好了书包。等郑小玲一喊周佳佳回家，林明就一下冲到郑小玲书桌旁，抓过她的书包不让她走，低着头却又一字一顿大声地对她说：“郑小玲，我诚挚的对你道歉，我之前讲话有失偏颇，以后肯定不会了，希望你能原谅我，好吗？”说话的时候，林明感觉有无数蚂蚁在他的脸上、他的心里爬，让他又害羞脸红，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完的时候林明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快要炸了，又马上抬起头补上一句：“不过如果你下次英语考试再不及格那我也不要和你玩了！”
“噗嗤！”郑小玲一下笑出了声，一把摊在周佳佳肩膀上：“诶哟我的好班长啊，我谢谢你啊！不过你知错就好，恩恩，林同志我原谅你啊哈哈哈哈哈！”话没说完却又忍不住继续笑了。
“你们搞什么啊！”周佳佳想笑又有点捉不到头脑，看着林明，又看着郑小玲。
“啊，这是我和林明的秘密，秘密！”郑小玲对周佳佳挤了挤眼，把林明怀里自己的书包抢了回来背到自己肩上，然后自己像书包一样扑到林明背后：“林明，谢谢你。”
夏天的蝉声似乎一下子都安静了下去，林明只听得到郑小玲的心跳。
对了，还有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