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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闻奶奶和故事们 一切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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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将开始时,上帝沉缓的咧开了硕大的嘴巴。一切终结被定义成过去之时,上帝早已紧抿了唇,任凭或寒凉或温润在口腔中放肆冲撞,负隅顽抗。
原来,芥子般的人生,只是上帝无心开的玩笑了。
或有基督教笃诚的信徒会义愤填膺,指责此等狂妄鄙夷之徒,上帝瞧见你,多大的福份,要积攒了多高的人品,还与你开玩笑,你却不是抬举,塞进福音书里闷死你丫算了!
她说,我不信教,不是教徒,所以,没有上帝,没有神,当然,也没有鬼魂。
她说,我只是有时候,会无端的那样虔诚地致以这世界盛大的空芜炽烈的谢意。
那样辽旷,让记忆可以发酵膨胀的比空气还要醇厚。
终终始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所有当初压抑在喉口的感受,都模糊了,飘渺了。
百无聊赖时恍惚忆起那剪影般的小小片段,惊觉那被称为记忆的什物竟是那般的,日光明亮泛着橙黄,漫不经心地抚着那细弱的酢浆草,温婉到了极致的带香海棠,并着些皮色鲜润汗迹微微的小小少年的脸庞,微翘的鼻尖涂抹了,停驻了高大的香樟树上剔透树脂弥散的别致气息,向前呀向前,走着走呀,却已然固定在了美好的近乎梦幻的情调上。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世界尾巴上安了喷射器,天狗食日,然后的那段长长的时间里,人只是在安静的老去吗?
年老的闻奶奶日日盘着齐整一丝不苟的发髻,对着毛头小孩子,苍老的双手缓缓的摇着宽宽大大的蒲扇,悠悠地拉长语调,慵懒地讲些鬼怪传奇。
老奶奶虽然极老,却当了这一片的孩子王。闻奶奶可没有如她的发髻,着装,年纪般因年岁淌过而沉淀的来的威严持重的意味,很投孩子脾性。小孩子中午从幼儿园小学回来啦,扔了书包,又颠颠地跑到闻奶奶那,争先恐后地塞给她大白兔软糖,薯片坚果之类的。老奶奶咧开嘴,指着自己光秃秃的牙床,小孩子装作不懂,把各色零食都塞进他大围裙的前兜里,有寻了个舒适阴凉的好位置,嚷嚷着,叫她连上上次的故事讲下去,小手呼啦啦地摇着柳条,飞絮飘零,又有谁把青石板拍得震天响。
老奶奶并不是厚道的好奶奶,在故事关键或转折处,表情一下子变得捉摸不透,又拖沉了语调,装腔作势,唬得小孩一愣一愣的,柔软的额发像是从冷汗里捞出来似的。
“你觉得那东西是个什么?黑不溜秋,比小虎养在浴缸里的蝌蚪还要黑,还会说话,到了太阳公公下了山呀,就……”
听到此,小孩子都吓得伸出双手遮了眼,捂了耳,又不太甘心,手指分开一条缝,战战兢兢地企图从那人的口形中分辨出什么。
被提到的小虎愣了好一会,竟断断续续地抽噎起来,“闻阿婆,你怎……怎么知道我把蝌蚪……在浴缸里,不要跟我妈……妈妈说……”
闻阿婆爽朗笑了,“小虎哭成这样多丢面呀,琪琪都要笑话你啦,屁大点事,还信不过你闻奶奶。”
老人又把地上那托着腮听得入迷的小女孩抱了起来,拍拍沾在小裙上的草屑,温柔地揽在怀里,“琪琪呀,小虎哥儿哭得丑不丑?”
小虎还来不及擦干眼泪,昂起头死鸭子嘴硬地反驳,远远的又跑来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面色微红,气息有些不稳,站定后指着那叫琪琪的女孩儿,“琪琪,该洗澡了,回来。”命令的口吻。
小女孩别扭的转过身去,双腿纹丝不动,赖着不走。
男生见自身为长兄的威严不保,尴尬了。好一会,想起了什么对老人说道,“闻阿婆,你不要再讲这些来逗琪琪了,每天她听了故事后,晚上都不敢睡觉……”
“可是琪琪不来,奶奶会好寂寞,好寂寞的呀,”闻奶奶站起身,将怀中香软的小身体往怀里更深的带了带,嗅嗅她发稍的醇厚的奶味,“琪琪怎么办呢?”
琪琪白嫩的脸儿被绸布的纤维摩挲,孩子心性受不住痒,闻此,情绪波动,在怀中胡乱扑腾起来,抓住了老人的一段袖,老人重心一时不可把持,竟直直向后倒去。幸而小孩稳稳地在她胸前,不曾受伤分毫。
虽已过正午,但那位于横跨过祖国的北回归线的南部,南之又南的小城上空的太阳还是那般圆满,那般炽热的粘附在青白的天上,放散的光束就那样仿若划定了轨线般坚决地摄进了她的瞳孔。那太阳啊,就像停在了她稀落的睫毛翘起弧度的凹处,像颗亮闪闪的糖晶,只消她一眨眼便会滚落进她的眼眶内,游弋在泪腺分泌的液体里,化开沁人的甜。
小孩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满头鹤发的老人缓慢得挪动着身体,待到她的身体四周甚至于绒毛都被镶上了金边般的色彩。“闻阿婆,地上……烫,您还是快些起来吧,我来扶您。”男生好心的出言提醒,主动上前。
“乖轩儿,地上多暖和,心里可亮堂了,”老人眯了双眼,嘴角渐渐向两边扩去,露出一小方的牙龈的红肉。世界此刻于她仿佛都旋扭起来,让人微微闭眼便可倦懒得如猫般,“好琪琪,你看看,奶奶的影子是不是不见了?”
琪琪龙眼核般黑亮的眼珠骨碌碌的转了,好久,拍着肉肉的双手笑了,很是惊讶。那影子许是被收进了哪位仙人的飘逸的流袖中了呢?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姿态模样,转个身弯下腰,换了角度所目之景自是不一的。只是,却还可以是这般的。无人向她提及,无人与她描绘。
灼烈的阳光给他送来了迅猛的倦意,以至于喧嚣都淡去了。
轩儿瞧着老人的模样,笑了,“闻阿婆,你那样爱躺在地上,小时候估计很顽皮了,这么多年,竟没有变过。”
琪琪也随着兄长学着他“揶揄”的语气,“阿婆阿婆,我要听你的故事,这样我妈妈以后训我的时候,我便可以拿你当挡箭牌了,阿婆我要听~”
也不知道谁教她何谓“挡箭牌”的,闻奶奶恍惚地笑了,神游天外的样子,“奶奶老咯,都快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怎么还会记得那么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只是呀,奶奶以前可是很规矩的,不似我的好琪琪……”
她经历了什么,八十年,那样繁冗琐碎枯燥,她得好好寻寻,哪儿,还留着个安分存在着的裸露的线头,稍一牵扯,能不能得回她的所失落。
她又失掉了什么呢?人间不曾毁灭,她不曾真的“老”了,脸蛋嫩礼貌好的小孩乖乖的等着他和她的故事,有什么远离了?
她平躺在地上,胸膛随着呼吸而有规律的起落,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她闭上眼,身体那样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