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途上》十扬

1、引子 这家里你最

　　临近正月，大街小巷都洋溢着忙碌的气息。天上飘着雪，没有风，雪花极轻柔的落在发间，像是一个来自母亲的亲吻，温和而慈爱。
　　整条街上都回响着吆喝声，熟食散发的香气也是暖洋洋的，妇女讨价还价的声音和小孩的嬉笑，连同整条街上贴满的红色剪花，在这一场瑞雪中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薛浚筵吸了吸鼻子，抱紧怀里一个纸包，飞快的在人群中奔跑，袍边沾上了飞溅的泥水，他把脸埋进厚厚的毛领里，凭借体型上的优势穿梭于街巷中。
　　“哎，这孩子怎么回事——”
　　薛浚筵跑得太快，撞到什么人也不知道，人太多，他不敢回头，生怕看不见前面的路再撞上别的什么。雪水已将他的靴子浸得透湿，双脚在里面很是难受，每跑一步都像从里面挤出水来一样。薛浚筵穿得厚实，两脚却冷得发木。他原地用力跳了跳，想要将棉靴里的水甩出来，脚下的泥水减得老高，薛浚筵放弃了。他踮起脚尖，竭力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寻着，然后重又迈开步子，挤进人流中去。

　　崇兴街，陆府门口，四五个十来岁模样的男孩子围在一起，个子最高的那个搓着冻得发红的脸说：
　　“陆则！喂，你不跟我们一起去玩吗？”
　　“哎你别叫他啦，他前两天不是冻伤了吗，”另一个道，“你看他那个手。”
　　陆则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手又红又紫，肿得有些变形，稍微一碰就奇痒无比。高个子男孩道：“那没办法啦。”
　　陆则痒得不舒服，却不敢挠，他说：“我七叔今天来我家。”
　　“那就更没法出来了，唉。”高个子正说着，突然眼睛一亮，“哎陆则，你看那个——”
　　几人听他这样一说，都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来。陆则看清楚那是谁，正要说话，小孩却脚下一滑，扑在雪地里。
　　“薛浚筵！”
　　薛浚筵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雪，雪积得厚，这条路没多少人走，摔得自然不疼。他听到有人叫自己，刚一抬头，陆则和他同学舍的几个伙伴就跑到跟前来。
　　“你摔着了吗？你一个人出去的？”
　　薛浚筵点点头，他只认得陆则，见着他的同学也不知说什么，小声道：“老爷夫人都忙，我……我去给你……给少爷抓药。”他说着指了指陆则的手。
　　“陆则，你这个小跟班儿倒挺厉害。”高个子道，“药铺离这老远呢，哎，你也不怕被人拐走啊。”
　　“那再买一个就是，哈哈哈。”
　　陆则不说话，把薛浚筵转了一圈看个遍，确定没事了才牵着他往回走：“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走喽——”
　　“喂小子，下次要是被人拐了，记得卖到我家来啊！”
　　“你没脑子的嘛，卖到哪还由他么，真是……”
　　几个男孩子嬉笑推搡着走远了，陆则牵着薛浚筵，从偏门入内。薛浚筵仍抱着那个纸包，问陆则道：“咱们今天怎么不走大门？”
　　“七叔来了，和爹娘在正厅里说话。”
　　“七叔？”
　　“嗯，我七叔。”
　　陆则让他进屋去坐好，自己去打了温水来。他半跪在薛浚筵面前，除下他湿透的靴子。他的手冻伤了，微微发着烫，薛浚筵的脚冰冷，陆则说：“以后你别自己乱跑。”
　　“哦。会被卖掉是吗？”
　　陆则点点头，继续道：“以后在他们跟前，不用叫我少爷。”
　　他低着头用毛巾擦薛浚筵的脚背和小腿，薛浚筵看不到他的脸，问：“为什么？老爷夫人是你爹娘，你当然是少爷啊。”
　　陆则仰起脸来看他，薛浚筵比他小九岁，声音软软糯糯的，他答道：“在外面我是少爷，在家里你才是少爷。”
　　薛浚筵不解，陆则说：“这个家里，没有人比你更大，记着就是了。”
　　他说着端起盆，转身向屋外走去，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有飞扬的雪花飘进屋里，在门槛前铺了一层浅浅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