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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虞之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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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路西恩终于从车窗远远的望到了白岩城的塔尖,路上也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光线。这一路都是黑压压的树影,只有车夫身旁的火把照亮着前进的路。露水顺着树叶零星的往下滴,有猫头鹰在上空飞来飞去。离家越发的近了,路西恩却并未感觉如释重负,他心里总有不太好的预感,感觉等一下回到家会看到什么大事,无法休息,肩部的伤口还在疼,这让他非常不舒适。
终于,马车在庭院中停了下来。路西恩意外的发现门廊和大厅的灯都被点亮了——这说明家中的佣人和守卫几乎都没有休息。“坏了。”他心想,第一个念头冒出的就是蕾蓓卡,抬头一看,她房间的灯光也是亮的。路西恩急忙跳下马车,穿过走廊的柱子,向大厅奔去——两个戒备森严的守卫站在门口。“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出人命了。”守卫这样回答。
路西恩只觉得脑内轰得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倒下去。两个守卫见状大概猜到了——少爷以为出事的是义妹,连忙解释:“不,少爷,是一个不知谁派来的刺客。夏藤小姐非常安全,一直在房间里。”
谢天谢地。路西恩松了一大口气,只要蕾蓓卡不出事,死的是其他人他也不是特别放在心上。他摘下了披肩挂在门前的挂钩上,急忙奔上楼梯,忘了敲门,砰的推开——蕾蓓卡坐在床边,在看一本叙事诗,听到门又被推开,以为是仆人,今晚这样的查房已经进行了多次,她几乎都要习惯了,就没有回头。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路西恩说。“太好了,你没事。”
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一定是冥冥之中感觉到她会出事。的确是这样,如果她没有服下什么灵药,也许现在躺在厨房的血泊中的就是她了。她独自在家时,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伯爵女儿也敢来欺负她,威胁她。想到这里,她心一酸,眼泪竟然滚了下来,一滴一滴打在书页上——在路西恩回来前,她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在众人的喧嚣下被盖了过去,却没有消失。“你回来了。”蕾蓓卡的声音带着哽咽。路西恩已经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用右手抱住了她。
“我回来了。”路西恩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轻轻的抚摸她的头。滚烫的眼泪又顺着面颊留下来——蕾蓓卡上一次掉眼泪,还是离开家的时候。这次的难过却不亚于上次,从高塔被人推下,意识涣散了三天,醒来还要面对残破的身体——连罪犯都可以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她却什么都说不出,积在心里,快要容纳不下了。
少女放声大哭,路西恩用双手抱紧了她,连左肩的伤也不顾了。
“我下去看一看情况,等下再上来看你。”路西恩站了起来,左肩突然一阵疼。
“你受伤了……”蕾蓓卡发现了路西恩的伤口——虽然换了一件衣服,但还是有隐隐约约的血迹。
“小伤,在王城时试图躲图纶的箭,还是不小心被他射中了。”路西恩轻描淡写的说着,倒抽一口气,走出了蕾蓓卡的房间。楼下依旧是佣人们的嘈杂声音,路西恩朝着人最多、灯最亮的地方走去,结果来到了厨房。地上果然横着一具尸体,周围的血迹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死者带着面罩,左胸前中了很深的一剑,两只眼球被戳得稀碎——凶手实在是残忍。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实在是无法辨认,但这样无身份的人也没有被白岩城的守卫拦截下,说明他也许在家内外混迹很久了。
他凑近看了看伤口,根据宽度和深度来看——不,可能是巧合,但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取了死者性命的剑是中短型轻剑,伤口斜朝左上,可以大致判断出凶手惯用右手,身高只到死者的胸前,十二三岁孩子一样的高度。路西恩脑海中,蕾蓓卡一剑致命后露出血红色微笑的可怕画面挥之不去。不可能,她连走路都困难,惯用剑的右手已经断了,接近残废——就算有左手可以用剑,断了一条腿的缺陷是怎样都无法弥补的。
“抬出去埋了吧。”路西恩摆摆手示意,身强力壮的守卫拿来一个麻袋,将尸体装进去后,抬走了。
天已经完全亮了,蕾蓓卡有些困意,刚想睡觉。路西恩又敲门了,进来时,他端着一个盘子——里面装着鲜红的甜点。是用草莓和覆盆子加上糖浆煮成的红果羹,蕾蓓卡家乡的一种常见点心,也是夏藤公爵的最爱。蕾蓓卡想起,父亲钟爱这款甜点的理由很简单:颜色像血。
路西恩没说话,只是将盘子放在了桌上。酸甜的果香味飘满整个房间,只是这个色调对于刚刚手刃了别人并戳瞎了他眼睛的蕾蓓卡来说——那覆盆子像极了浸在血中的眼球,实在是太反胃了。“我要睡了。”蕾蓓卡背过身去,对来给她送甜点的长兄看也不看,她感觉得到身后人看她的眼神,像是知道了什么,特地要借着送这盘东西的契机来揭穿似的。
“睡之前回答我的问题,”路西恩缓缓绕到她面前,她抬起头,和他视线交汇。面前的青年神色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叛军来到城门的那天晚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们去地窖时,我就照你所说,拿了望远镜在高处观望。然后不知道被谁从后面推了下去。”蕾蓓卡平静的回答,这句谎言早在她沉睡时就反复历练过,说得连她自己也快要相信了。
“还疼吗?”路西恩将手放在她右肩上。
“嗯。”
“昨夜被杀死的人,在活着的时候没有找上你吗?”
“我一直在看书,仆人上来通知我,我才知道。”
路西恩沉默了。“我可以睡觉了吗?”蕾蓓卡问。
“睡吧,做个好梦。”路西恩轻轻叹了口气,“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的回答没有一句是真话。夏藤小姐,我对你很失望。”
他管她叫夏藤小姐。
“这种生疏的称谓,听着真是难过。”蕾蓓卡坐在床上向后一倒,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眼角的泪突然下来了,顺着太阳穴滴到了耳朵里。
“我也是。”路西恩走了,重重的把门关上。
她的演技骗过了白岩城所有的人,而单单他没有受骗上当——而她最不希望被他看穿,她甚至不愿在心中酝酿仇恨时想着这位可亲的长兄。在他面前时,她竟会冒出“又是美好的一天”的念头,顿时要产生余生的每一天都如此美好的错觉。只有独处时,心中的恶意才会像火星落入了干柴堆一样“腾”的一下燃烧起来——死亡并不是永远的沉睡和安息,灵魂脱离□□时的剧痛她已经感受过,空气如深海一样让她窒息,阳光如刀尖刺在她身上,被褥沉重如千斤钢铁……也许她本不该睁开眼,她是被复仇重新引渡到世上。
庭院里的橘粉色蔷薇这几天已经完全开败,它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颜色的石竹。
路西恩仰卧在床铺上,靴子也忘了脱。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倦,十分口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然而这都不重要。他没有想到,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试图让这位被当做人质寄放到家中的夏藤小姐放下恐惧和戒备,他本以为自己成功了,上天在他的胞弟离家期间又赐给他一个亲人,而她今天竟看着他的眼睛泰然自若的撒谎——他清楚的记得,发现她的时候,她仰面倒下,瞳孔放大,剑抽出了一半。而现在,她的表情早就不像是时时刻刻经受着伤痛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同神迹一般发生了如此巨变,可她还是像往日一样,用夹板和绷带缠住手臂和一条腿。最重要的是——若是守卫或仆人干掉了刺客,早就到他面前来邀功了——守卫都在室外,谁会闲来无事跑进厨房?
蕾蓓卡并不信任他。
“算了,反正五年后也是形同陌路,再要好又如何呢。被骗这种事,我应该从小就习惯了。”他眼中闪过什么东西,很快又消失了。
晴朗的南方,今天竟然下起雨,等连绵的阴雨季节过去,就是盛夏了。葡萄树在这段时间内会飞快的生长枝叶。果园里除了葡萄树,还有其他作物:那棵一百多岁的樱桃树,沿着小道两边生出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越桔……然而路西恩已经无心顾忌这一切了,曾经他以为可以全身心的扑在这片土地上,而残酷的现实总会将他拉回来:图纶对暗杀者的幕后指使守口如瓶,而他不用动脑子都知道是摩根格劳恩夫人的杰作——如果他再立下功勋,爵位只会高不会低,封赏亦愈发丰厚,父亲的头衔虽不能继承,但大笔家产、封地落到他名下也算实至名归,柯林斯的生存空间也会越来越狭隘。这个世道对长子与幼子就是如此不公,马太定律在贵族的家中犹如真理,作为弱者,连本该拥有的那份也会被夺去。
至于蕾蓓卡,图纶管她叫“女巫”,她的确像女巫一样,奇迹般的从垂死中醒了过来,撒旦像修好了一只玩偶那样修好了她的关节,还唆使她杀死了一个不知名的人,残忍的戳破了他的双眼。表面上看起来她还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子,捧着厚厚的书,走路一瘸一拐,眼神常常闪过一丝沉默,好像再也不会开口。若是她以“忘记”的方式作为对将她推下高处的人的一种原谅,那么接下来的谎言都显得太没必要。可能性只有一个——她在伺机复仇,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恐怖方式。路西恩简直无法想象若干年后她将成为一个怎样的女公爵:在隐忍、记仇方面,她与父亲简直如出一辙。五年后她平安回北境,十年后成为夏藤女公爵,那时的图纶,柯林斯,还有自己,面对的又将是一个克劳塞维茨夏藤的翻版,情况只会比父辈时期更糟。
蕾蓓卡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瞒下去了——她打算搬出白岩城,去附近的教会领地,最初她来这里也应该住在修道院内,只不过摩根格劳恩一家出于待客之道,不忍让她过苦修士的生活。她在写一封信,给路西恩,不,邓克尔多夫伯爵,还有摩根格劳恩夫妇,感谢他们一年多以来的照顾,并告诉他们自己以后的五年自己将会在修道院中度过,就像她曾经在教会学校的生活一样。她将信放在桌上,收拾好了行李,怕被守卫发现,她从房间的阳台上跳到旁边的平台,再从那里跳了下来,毫发无伤。室外在下大雨,草地上十分泥泞,她没有打伞,雨点对她来说就像不存在似的。
“去哪里。”路西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手里拿着信。
“看过信了还明知故问。”蕾蓓卡绕过他,冒着雨继续向前走。路西恩望着她健步如飞的样子,不知说什么好。
“解释清楚之后,去哪里我都不拦你。”路西恩紧跟着,一把抓住了蕾蓓卡的手臂。“为什么致命的伤几天之内会好?那个人是谁?死前和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你这小野心家!”
“放开我!”
大雨滂沱,两个人的衣服已经湿透,路西恩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在摩根格劳恩家的领地上使了巫术?今年教宗已经宣布,巫术是不折不扣的异端,做这些难道不怕被人抓住?”
“哦,然后送我上绞刑架?”蕾蓓卡不以为然。“若是谁以为能取我性命,就来试试看好了。”
路西恩沉默的站在大雨中,感觉心中有些东西被掏空了。他甚至没有发现城墙上的一点寒芒——有人的箭锋已经瞄准了他。
但是蕾蓓卡看到了,“小心!”她将手中的皮箱一丢,将路西恩推开了两米远。一瞬间,箭从两人之间刮过,落地时深深的扎入了泥土之中。路西恩反应过来,拉着她就跑——向着修道院的方向。
“短时间内我们都别再回来!白岩城已经不安全了!”路西恩边跑边大声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蕾蓓卡。“你这样跑没有关系吗?”
“我没事!你可不能大意!”蕾蓓卡回答。又一支箭“嗖”地飞来,这次擦破了路西恩衣服的手臂处,瞬间留下一道血印。“我反而想问你,到底是谁如此心急想取你性命!”
“等下安全了,你愿意诚实对我,我也愿意全部告诉你!”他俩跑到了一颗大树后躲了起来,已经浑身湿透——再杰出的弓箭手也不可能越过障碍进行暗杀,所以现在暂时安全了。修道院就在这里不远,蕾蓓卡累得大口大口喘着气,在病床上躺了太久,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阿嚏!”她被湿透的衣服包裹着,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又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