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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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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楚忠信并没一直坐车,经过一家书斋的时候,倒下来看了看,问:“有牛南山的书么?“
“书没有,倒有一个砚台。”
“卖不卖。”
“拿银子不卖,要好东西换。”
“前陈柳世邦的白虎下山图。”
“换。”
“包好砚台,跟我去相府。”
“好嘞,相爷稍候。”
这无方书斋的主子乃是楚忠信当年看好的一个年轻书生,只是华康不喜欢他,一直没得到重用,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辞了官儿出来开书斋,说不得,还做得有声有色,有许多孤本。
楚培看老爷子拿白虎图换了砚台,心里觉得不太划算,但又想到老爷子心情不好,便没有插嘴。回到家里就进了书房——他的心情也不好,今天被老爷子骂了一顿不说,死掉的那一个还是当年曾经敬仰过的英雄。
顾氏叫人炖了清淡的汤来:“从下了朝就没吃过东西,好歹垫一垫肚子,过一会儿就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给阿爹也送些。”
“忘了谁的也必不能忘了阿爹的。”
“让福厚去阿爹那里吧……老爷子心情坏得很,看看小丫头,许能好些……小孩子不好太素净,但是别给她穿红的。”
“好,等会儿阿琳也该回来了,他一张嘴巴能讨人欢心。“
楚琳这会儿正着急往家里头赶呢——他今儿在宫里头上课,后宫得到各种消息的时间总是比前朝更晚一些,何况地界偏僻的校习场?小太监一路狂奔过来说话,刚说到唐钰俩字儿他就知道要不好,老爷子都八十多了,除了……还能有什么大事呢?华昭也不留他,只说让他快回家看看楚相。
华昭猜得没错,楚老爷子这会儿正抱着楚福厚发呆呢。楚玥本来正在睡觉,就被自家阿娘摇了起来,顾氏很有耐心地教导她要怎么去安慰老爷子:“西边唐老将军去了……你阿公心里难过,你去看看好不好?“
楚玥自然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儿,也不犹豫什么,任凭顾氏给她换上了浅蓝绣纹的米色裙子——刚刚好的颜色。
见到老爷子的一刹那,楚玥心里头咯噔一下——早上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啊。老爷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很没有姿仪地盘腿坐在榻上,厚厚的棉被把自己包的像个粽子。
小丫头迈着短短的胖腿,跨过高高的门槛儿,往里头走去:“阿公……福厚来跟您说说话。“
软和的声音稍稍拉回了老爷子飞跑的神思,他低低头,就看见塌下立着个两尺高的豆丁。
微微叹一口气,楚忠信伸手把楚玥抱起来,小心翼翼地脱去蓝色的绣花小鞋子,然后和自己一同裹进了被子里。楚玥颤颤巍巍地在老爷子大腿上站起来,摸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小声问:“阿公伤心啊?”
楚忠信低头看她一眼,摸着怀里小小的脑袋,手指蹭过小孩子柔软的头发:“阿公曾经有很多战友……但是他们都很老了,有的比阿公还要老,阿公留不住他们。”
“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会去一个有很多恶鬼的地方,接受刀山油锅的惩罚。”
“他们不是好人么……”
“他们不是坏人,但是他们杀过很多人——在很多年前的战场上……福厚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
“恩,二哥跟福厚讲过。”
“要是以后阿公也走了……福厚是不是也会很难过?”
“阿公才不要走,阿公要看到福厚的及笄礼,要看到福厚成亲,要看到福厚也有了自己的宝宝。”
“福厚今年多大啦?”
“快两岁啦!“
“那及笄是几岁呢?”
“15岁。”
“那阿公还要多少年才能等到福厚的及笄礼呢?”
“……阿公欺负福厚不会算法。”楚玥鼓起一张胖脸,做出生气的样子。
楚忠信露出点笑影儿来:“福厚不生气,不会算法,阿公教你。”
“阿公,福厚做过一个梦。”
“梦见什么啦?”
“一个人如果因为做了不好的事情,然后不能很踏实地死掉的话,只要有很想念他的人一直做好事,就能够让他赎罪了。”楚福厚像个团子一样窝在楚忠信的怀里,然后拿出些当年的理论来哄老爷子。“所以啊,阿公做好事,唐阿公就能早些投胎……厚的阿公。“
楚忠信愣了愣,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刚好滴到楚福厚仰起的胖脸上。不一会儿,连外面伺候的仆人也听到了老爷子的嚎啕大哭——和马车上的呜咽不同,这一次是真正嚎了出来。年老至此的人尚且还不明白人间白头,世事沧桑,要看过多少这样的离别,才能够释然。楚玥轻轻拍着相爷颤动的脊背,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语的伤感。
刚回到家就被顾氏催过来看老爷子的楚琳,听到屋里的哭声好险没吓得蹦起来,拍拍胸口:“我里个乖乖,老爷子这是怎么了。“
作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少年,楚琳没见过除了娘亲意外的家里长辈流过眼泪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如今看到那一张老泪纵横的菊花脸,纠结的肠子都要绞起来了。
使人去拿了热水,楚琳亲自挤了热巾子递给楚忠信,嘴里还道:“阿公,再哭眼珠子疼。“
楚忠信才不搭理他呢,只管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头,留下两兄妹面面相觑看着一个老泪包。
外头楚培兄弟俩也听见声音跑来:“怎么了,这又……”吵吵嚷嚷的。
楚忠信嫌弃他们打扰了自己宣泄感情,探出半个头来吼道:“滚出去,都出去,活了那么一大把年纪,还没有福厚孝顺,还么有福厚知道我在想什么,真是一群好儿子。”
楚培楚坪在老爷子屋门口来了个急刹车,悻悻地对看一眼,退了回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这是伤心地发狂了,许哭过这一晌也就好了”
楚琳挑着眉毛看自家妹妹,那意思——你都跟老爷子说什么了?
楚玥眯眯眼,伸出手来,做个口型——抱抱。
伸手抱起自家胖妹子,就听见小姑娘凑到耳边说:“咱们走吧,不好再打搅阿公。”
“那你跟阿兄说,你跟老爷子说了什么把老爷子弄哭了。”
“你抱我回阿娘那里我就告诉你。”
“可不许骗我,小孩子撒谎天打雷劈哦。”
内心早已经是怪阿姨的楚福厚缩缩脖子,背着楚琳露出个带着些狡猾的笑容。
唐钰的葬礼很盛大,在华康的允许之下甚至有些破格了——因为皇帝他老人家在老将军的灵堂呆了整整半天。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皇帝心情很差,但是仔细瞧瞧似乎又不仅仅是伤心。
太子殿下看自家阿爹都来吊唁了,也麻溜溜地跟着过来了,他虽与唐钰没什么感情,也没见过几次,但是脸面上的样子还是要有的。
只是不论多贵气的布置,灵堂这玩意儿总还是阴森森的,不特特是白纱的原因,盖因死人再怎么安详,有些戾气终归消不掉。
吊唁回宫的那天晚上,太子殿下就发起了低烧。御医诊断说是受了些伤寒,不必太慌张,吃几剂药抒发抒发也就好了。众人也没太在意,只当寒气冲撞了,像往常一样照顾着,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太子他老人家又活蹦乱跳了,还亲自去看了唐钰下葬这一节。
这时候已经将近五月,冬装也早也都脱了下来,然而北方的晚上还是有些凉。楚玥裹在一条小毯子里头正在看着自家哥哥耍几个花把式,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笑起来,一旁陪着她的楚琇以及楚琇俩儿子也鼓起了脸。
楚琳直觉要被嘲笑,就停下动作转过身,抬眼就看到几张扭曲的脸,尤其是毯子里头的胖红包,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走上去挤住自家妹子的胖脸,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居然敢笑你阿兄……你这小身板儿,连动作也做不顺溜呢。”
“阿兄快不要练了吧,苏老将军必定不愿意说这套拳是他教的。”
“我哪里做得不好啦,你倒是说出来?”
“你觉得我能知道?怎么不问大哥?”
楚琇正憋着不想打趣儿自家弟弟的,冷不丁听到了妹子调侃,瞬间黑了脸色:“小丫头倒好开大哥的玩笑,难道不知道我是个书篓子?”
“谁说我大哥是书篓子,大哥哪一样也不比人差的,就是太老实了。”楚福厚努力把自己的胖脸从楚琳的魔抓中挣脱了出来。
这话楚琳深表同意,自家大哥确实是样样都不差,虽说读书方面更胜一筹,却不是个连马都不能骑的弱书生,他如今又做着中书舍人的位置,算是皇帝老儿的机要秘书,过几年再升一升,那揍是前途无限,脑子怎么可能不灵活呢?三少爷想一想,抬头看看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长兄,咧了咧嘴:“阿兄,咱们过两招?”
“呀,你小子想以下犯上?”
“咱们阿公当年好歹还拿锤子砸死过几个胡兵呢,阿爹和二叔却不大喜欢这些,至于大哥你,看着虽不喜欢,却是不讨厌的罢。不论是哪户人家,若世代从文,早晚要没落的,从来军功最重,我要是能跟着师傅学好了,未必不能自己寻摸出一条出路来——阿爹如今虽已经是太仆,可又能照顾得了多少儿子呢?”
“小小年纪,想的不少,这话要是被阿爹听见了,你的屁股怕又不能坐凳子了。也罢,我就陪陪你又如何,也是做大哥的本分。”
楚琳乐呵呵地拿一张蠢脸对着自家俩大侄子:“长那么大还没见过你们阿爹动手吧,你们阿叔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了,当年还是你们二叔犯了错,老爷子叫你们阿爹抓他回来时候,我才见过他收拾人呢,今儿可得好好看看,要不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看见了。“
“行了吧你,又磨磨唧唧,别带坏了我儿子。“楚琇拿绳子把袖子绑了起来,连头发也束了起来,道:”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楚琳撇嘴:“阿兄总拿我当孩子,好歹我虚岁也快到10了。"
“男子二十方为弱冠,入仕取字才算成年,就你……连媳妇都还没定下。“
“我可不愿意那么早娶媳妇,万一将来上了战场耽误了人家姑娘可怎么办。“
“幸亏阿娘不在,这话可得招她哭。”
“阿娘这几天才没空搭理我呢,咱们家不是又要添丁进口了么,也不知道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但愿别来个裹乱的。”
“阿爹后院儿的事情你操什么心,管他男孩儿女孩儿,就算不如咱们几个亲近,到底也是弟弟妹妹。”
“还是像咱们阿公或者萧老丞相那样好,从来真心换真心,凭什么姑娘家守着你一个,你却三心二意呢?我将来必不纳妾的,我要待自家娘子好。”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楚琇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儿来,砸砸嘴:“你说的也没错……只是三妻四妾,一二通房已经是习惯了,别说官宦人家,哪怕普通人家呢?”
“这跟习惯有什么关系,都是借口,人家家里也是娇养的女孩儿,嫁到你这里,给你收拾前后,给你生儿育女,又欠了你什么,竟不能得你一心一意?”
“别说了,还打不打,不打我可回去了。”楚琇脸上有些发烧,最近小顾氏又有了身孕,便给他添了一个通房丫头,他还得意了几天呢……
“打呀,怎么不打?”楚琳也就是顺嘴一说,所以没有在意楚琇脸上的表情。当下挽起胳膊来,准备和自家兄长练上一练。
面前两对兄弟都热火朝天的——楚福厚她又走神儿了,这却是因为楚琳刚刚那一席话。丫头自穿越以来,见过自家阿爹和阿娘之间那少之又少以及阿扈和阿竹之间不动声色的交流以后,越发担心起自己将来的生活,看着是时候该学一点宅斗技巧了啊,要是能遇到个不那么恶心人的丈夫就好了,可惜楚琳怎么就是哥哥了呢。
夜凉如水,顾氏和小顾氏都亲自来抱了人回去,楚玥趴在顾氏肩膀上,朝楚琳做了个鬼脸。楚琳挑眉,冲她吐了吐舌头。
回到房里,有条不紊地洗漱睡下,才两三个时辰,就听到外头有人喊话,声音乱糟糟的,什么也听不清。楚玥迷迷糊糊又爬起来,看顾氏竟然已经穿好了衣服,就问:“阿娘,外面怎么了?”
顾氏看她一眼,把她压回去又掖好被角:“阿竹那里有些不好,不关你的事,好好睡,明天起来就好了。”说完,她就急匆匆跑了出去,外面的婆子们虽然吵闹却没有乱哄哄的,都等着这位女主人呢。
阿竹的身孕从去年十月算起,到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要说正常生产,是不可能的,难道出了什么事?
医生的本能让楚玥难以入睡,直到天蒙蒙亮,才因为体力不支慢慢迷糊过去,然而不远处的另一个屋子里面,却是真正的血如汪洋——年轻的姑娘就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夜里死掉了,原因无他,乃是因为怀了两个。
自从过年的时候顾氏就不让阿竹过来立规矩了,所以楚玥已经好几个没看见这位孕妇了,再加上楚家如今还有小顾氏这么一个更加尊贵的孕妇,对于阿竹的关注就更加少了些——要说她的肚子是比寻常大些,然而可能因为小时候亏了身子,所以也大不许多出来,还道是如今养的好了胖出些。
在如今这样的医疗条件之下谁家生孩子不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呢,哪怕是在21世纪的现代社会,女人们生孩子也是拿命去换的,更何况这一怀就是两个?
阿竹的叫声在尚有些冰凉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凄惨,仆妇们进进出出,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终究也没能保住这个年仅22岁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