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芷扣

1、第 1 章 R3不知道

　　R3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最好的结果。

　　高一的第一堂物理课，物理老师出了一道电阻题，让大家计算R1、R2和R3哪一个电压表数值最大。

　　明明也不是一道难题，偏偏当时大部分同学都说是R2，只有他一个声音说答案是R3。物理老师嘿嘿笑，说只有一个同学答对吗？同学们统统转过身看R3，他一战成名，随之也没有了名字。

　　那第一个喊他R3的人，或许，会是他回忆里最美好的一部分了。

　　这个人，现在正走在他的身边。

　　当时，她也是把眼睛笑得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说：“我说R3同学，你的手怎么比女孩子的还要好看！”

　　此言一出，周围的男孩子们都围了过来，然后怪叫着打趣R3和兔子。兔子倒是大大方方地不动声色，倒是把R3给闹了一个大红脸。

　　距离上一次这样并肩而行，已然过去了十年。

　　这个世界上，没有来由的爱，和戛然而止的守候，每时每刻都在不可控制地发生着，很难说得清对错，都只看得到结果罢了。

　　一场毫无新意的同学聚会刚刚散场。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R3和兔子此次竟然同时出现了！

　　这个不常见的现象把所有的聚会常客们给惊到了。要不是兔子已经结婚多年，并且经常秀老公秀儿子，大家会都以为两人总算修成正果了。

　　连R3都有这一种甜蜜的幻觉。

　　饭局散场之后，大家转战下一个节目的一拨儿，回家的回家，当真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们俩。

　　兔子笑语嫣然地跟几个要去唱K的女同学们邀约明天的家庭聚会。并不介意大家把送她回家的任务交给曾经的绯闻男主角。

　　R3站在她身旁不远处，脑中翻江倒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睛一秒未离那个牵心动肺的女孩。

　　这个幸福的女子，眼中流淌的目光平和柔软，看他的眼神跟其他同学并无不同。她还是留着齐耳的短发，当时时髦的说法似乎是叫“学生碎”。不过彼时总是乱翘的发梢，此刻都被收拾得妥帖正好。人还是瘦瘦的，活泼劲儿也透透的，只是因为做了妈妈，气质上多出了许多沉稳。

　　往事细碎地扑面而来，那些复杂的情愫见缝插针地直入心胸。R3觉得胸腔被捣鼓地七上八下，呼吸都有些急促不畅了起来。

　　比如，就这样平淡地走在她身边，也能想到那些再也抓不回来的每一个闪闪发光的日子。

　　“诶，那个卖芋头丝饼的阿姨竟然还在卖吗？”兔子带着有些惊讶的兴奋声音说到。对于久别故乡的人而言，那些变了的事物会带来感叹，那些不变的事物则会引发感动。

　　“去买两个来吃吃看。”R3也笑，“在外地的时候还真想念这个味道啊。”

　　兔子点头同意，两个人就走上前去，要了两个。

　　卖饼的阿姨不光手艺好，记性也好：“你们两个好久都没来了。”

　　昏黄的路灯下，兔子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但是很快，她回过神来，接过阿姨的话茬：“阿姨还记得我们吗？”

　　阿姨呵呵笑着：“我想忘记都难嘛。那个时候你们都是一群小孩子一起回去，有一次你没带伞，这个小姑娘硬把伞塞给你，然后难为情地跑掉了。”

　　兔子哈哈地笑了起来，想起当时自己真的很喜欢R3，她觉得男孩子就该像R3那样，不多话，有思考，干净沉默。

　　R3闻言有些尴尬。当时，的确是兔子一直追着他跑，连老师都拿她没辙。她那样活泼好动，那样聪明讨巧，那样，喜欢着他……

　　R3付了钱，和兔子一起跟卖饼的阿姨告别，然后边吃边往前走。

　　走着走着，R3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问兔子：“你不讨厌这里了？”

　　兔子正咬着饼，热乎乎的芋头丝裹着辣椒粉把她的嘴又辣又烫得直呼气。“有一天，突然就没想法了。”她轻轻地说，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R3沉默着想着。高二那一次他过生日，玩得好的几个同学相约一起骑自行车去郊游。

　　兔子也想去，但是她一直都害怕骑自行车。为了加入他们，或者说为了他，兔子勇敢地决定，她要学会骑自行车！

　　就这样，她就缠着同桌米花教她。那个时候，这里刚开发，还没什么人。每天晚上下了自习，她就绑架了米花和米花的小破车来这里练习。一圈又一圈以后，她终于学会了！还没高兴多会儿，就因为刹不住车冲到了旁边的农田里去，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说，还弄得浑身都是泥。

　　米花一边觉得心疼她的自行车，一边觉得兔子实在是太过好笑，因此当天在R3的生日骑行途中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

　　R3转眼看兔子，她的脸不知是被晒红还是她居然也会不好意思，咬着下嘴唇猛盯着米花。

　　米花嘴里不饶人，脚下可不敢马虎赶紧骑到离兔子最远的地方去了。

　　那个时候兔子对R3说：“你看，我为了你，够拼吧？！我再也不会去那个倒霉的广场了！回家换路走！”

　　R3只是笑说：“这个故事够我笑一年了。”

　　兔子也笑，眼睛弯成一个小月亮：“是不是很别致的生日礼物？”

　　R3点点头，多少年都没忘记。

　　可是她却说——

　　突然就没想法了。

　　是对他突然就灰心了吧？

　　很快，两人手中的饼就吃完了。兔子砸吧着嘴心满意足地说：“还是那么好吃。”

　　R3从兜儿里掏出一包纸巾，拆了，抽出一张递给兔子。

　　兔子接了过去，笑了起来，“还是你心细。”

　　R3收回纸巾，满心不是滋味。

　　多年以前，兔子也是这样大大咧咧，并不会时刻记得带纸巾。经常，她吃完了，就会去R3的书包里找。然后抽出一张来，对半一截。一半擦嘴，另一半递给R3：“大树爷爷活着不易，我们不能浪费纸张。”

　　R3无语兔子的各项歪理邪说，却每次都被她说动。从此，他用纸巾都养成了习惯，只用一半，另一半留着。

　　他悲凉地发现，兔子已经把他放下明朗地继续上路了，留在原地不肯正视现在的，只有他自己。

　　高三了，兔子依然自己蹦跶，R3依然不动声色。

　　所有的人都知道兔子喜欢R3，说不定是不是在追他，却肯定是在守着他。R3说实在的不明白自己的心事，兔子并不是他想象中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却也没有使劲推开。

　　快要高考的那段时间，晚自习倒变得自在了许多。老师们的要求变得很低，只要不是大声吵闹，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吧。

　　所以兔子就懒懒地搭在R3旁边。见R3已经赶在放学吃饭的时间里洗了澡，撇了撇嘴说：“要来晚自习洗什么澡呢？不觉得是在给蚊子洗菜吗？”

　　R3无语：“你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兔子嘟着嘴不高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你啊。”

　　R3又被无语到了。扶着额似乎正在苦恼。

　　兔子见他这样，干脆也不搞怪了。她认真地盯着斜对面R3的侧脸，清晰地问了句：“R3，我不好吗？”

　　R3转脸看了看她这个样子，倒真像一只可怜的小兔子。他很想说，你挺好的，是我不好。

　　可他没说。

　　兔子就这样看着他，心里一点一点凉。

　　米花当时耳朵里塞着耳麦在听歌，声音还不小。见兔子这样打趣到：“还没分开呢，就开始舍不得拉？”

　　她听着歌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很大。因此本来只是小幅度吵闹的班级，被米花这一声一激就彻底哄闹了起来。兔子快要被气死，却依然没有羞赧的神情。

　　倒是R3，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对着米花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别再胡说了。”

　　班级此刻又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安静。兔子抿着嘴，倒是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默默地做了决定。

　　从那天起，一直到高考结束，兔子就跟没事人一样，天天乐呵呵地跳来跳去，跟米花趴在桌子上胡侃瞎聊。

　　她的人生没有挫折，R3从来没有给过她一点关于爱情的信号。

　　男生和女生在这一点上天然不同，兔子追了一路，会累会苦会坚持会放弃，其实都是有可能的事情，只是R3不懂。

　　高考结束当天，R3三年里第一次主动叫住了兔子。他已经发现，跟米花手牵手的兔子脸上并没有多少兴奋的表情。他不懂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他错过了一场准备了三年的爱情。

　　R3上前问兔子，是不是可以单独说几句话。

　　米花坏笑着说好啦好啦，不耽误你们就直接走了。

　　兔子神色平淡，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任由R3牵着她。

　　R3的手真好看，比她的还要好看一些。兔子想，她毕竟喜欢了他三年，被他牵着走一段路，或许并不过分吧。

　　她终于露出了一点微笑，R3不安的心终于回归了原位。

　　他带着她去山顶看落日。那样惊心动魄的美，他们彼此终身难忘。

　　“R3，我答应了我妈妈，毕业后出国留学。”兔子的声音在猎猎风中断续模糊，把R3的思维搅得混乱。

　　当落日还剩下半张脸的时候，R3无奈地说：“为什么不是你等我，就是我等你？”

　　兔子说：“不。你不用等我。R3。”她的面容在夕阳的亲吻中越发清晰：“我们这样已经是最好。”

　　R3转过头来看着兔子，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目光里有很多内容。他其实很想问一句—— 兔子，你不是喜欢着我吗？三年都坚持下来了，为什么等我想明白了却要放弃了呢？

　　可能是兔子的表情太过坦然，或许是自己的全无底气，R3，根本问不出口。

　　“R3。”兔子从大岩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说的，你可能并不认同，但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这个人，我对于你，但凡是犹豫，就是不对。我不希望做谁的不对。”

　　那个时候他们19岁。R3无法让兔子相信，他也有心，他面对那样欢快洒脱的热情早已一次一次被打动。

　　他纠结无处释放的感情还没有给出去就已经被挡开，往后十年里但凡有女孩靠近就能令他想起兔子。这并不让他觉得无奈，他也并不心急。

　　研三快毕业的时候，班长才找到他，把他拉进当时的班级QQ群。他浏览了一下群名单，发现并没有兔子，就没怎么说话。直到有一天，导师布置的任务圆满完成了，他看着大家叽叽喳喳聊得不亦乐乎正想说话呢，就看到米花放了一张兔子的婚纱照出来。

　　R3狠狠地愣住，头脑有一瞬间被定格。紧接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之感随着毛细孔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照片里，依然淘气的兔子弯着记忆中的笑眼，似乎在告诉他，不必怀念。

　　他保持着双手搭在键盘上的姿势，却一个字也没有发出，然后就这样呆坐了一整个下午，那一刻，他明白，爱情是要讲究时机的，错过终究就是错过。

　　这一路并不长，R3送兔子到了她们家楼下。

　　“妈……妈……”小男孩中气十足地在窗户边上挥着手。

　　兔子笑着看小男孩，也抬起手来挥了两下。然后带着笑眼对R3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R3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脸上却不露声色地笑了：“再过十年，楼上的小家伙都是中学生了。”

　　兔子的笑容放得更开了些，随意地回答着：“是啊。”

　　R3突然就明白了，幸福从来就不是无缘无故，他没能做到坦然接受，其实已经是一项功德。

　　兔子从来也没怪他。

　　那么多年前，在离开祖国怀抱的那一刻，她泪流满面地对着空气说：“这三年谢谢有你。”

　　他们都懂了，这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