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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白虎劫(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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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白珞保证,自继承白虎族族长以来,自己从未有过这般……哭笑不得的时刻。
已经默默的在心里将朱璎骂了几百遍,到头来却还是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无能为力。
她承认自己向朱璎隐瞒了当日为了救虞熙所受的重伤,朱璎一直以为她只是伤了修为却不知道她给虞熙的结界是用本源之力所构建,虞熙死,她所受到的反噬亦不轻。下界前朱璎胡闹似的一整壶泯灵汤扬到了她身上非但封了她的一身神力,还顺便“帮”她现了本形。
——没错,天界掌战的白虎神君如今看上去就是一只白老虎!
还是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幼虎……
更严重的是,她饿了。
身为神族,她又累又饿的被困在人界茂密的树林间找不到出口也真是够丢人了。
天色眼见着就要暗下来了,夜晚的丛林有多危险白珞也是清楚的,此刻的自己一身神力分毫不剩虽能仗着神威恫吓一下可能靠近的野兽也难保自己不会因为身形太小而被不管不顾的野兽袭击。
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白珞略微思考了一下,决然地向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她能感觉到那边有人类的气息。虽然这样见到人类很丢人,但至少有理智的人类比野兽好对付——她需要食物,也需要在神力恢复之前找到庇护。
走了很远不成想最先看到的却是个小小的男孩。
十四五岁的样子,腹部带着几乎算是致命的伤倒在地向前挣扎,周围几名黑衣的人猫戏老鼠一般看着他缓慢地向前爬行,举起刀考虑着何时补上最后一刀才好。
那孩子身上的气息……白珞皱眉,思索了一下,藏身到最高的草木后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后发出了一声长啸。
白虎啸天,虽然身形变小可那一吼之威分毫不弱,山林震彻,惊起飞鸟走兽大片,原本平静的山林瞬间变得凶兽横行。
黑衣人似是被这近在眼前的虎啸吓到了,互相对视了一下,默契的选择了迅速逃跑。
至于原本打算要杀的人,一个小孩子,负了那么重的伤倒在森林里,就算不被老虎吃掉缺少医治照样难逃一死。
见人迅速的逃没影了,白珞从藏身的树丛中漫步走了出来。靠近去看,那孩子竟然还清醒着,墨色的瞳没有丝毫将死的小孩子该有无措、恐慌类的情绪,平静的诡异。
白珞在他面前站定,小小的身体微低了头看着那个应该还称得上孩子的人,直到他终是抵不住伤痛缓缓合上了瞳。
真是的,我只是个监督者,不要每次都让我干这样的活啊。白珞愤愤不满,毫无同情心地从昏迷的人身上踩了过去,目标是落在他身侧的那个墨色的包裹……里面的食物。
当然,吃饱后她没忘了叼来些草药嚼碎了来给昏迷的人止血。她倒不担心这般粗浅的处理会害死尚且年幼的人——这么强硬的命格,将来是要为祸天下的,要是这么简单就死了也太对不起她刚才那声长啸了。
【贰】
轻巧的跳上棉上铺锦的小床,夏侯安最近越来越忙,白珞难得的百无聊赖。
说起来她也想不到自己会同一时兴起救下的人在一起这么久。
至少对人类来说应该算久了吧。当初命悬一线的狼狈男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修长挺拔芝兰玉树的少年,而她……很悲催的依旧是一只白老虎,虽然,较之当初初遇长大了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
当日初遇时,白珞也算是救了他一命,上完药后她也累得很了,毕竟靠着小小的没有神力的身体跑了那么远的路。林中夜晚很凉,她现在是只老虎也没什么顾忌便靠着昏迷的人睡了过去,不成想这一睡就是数日——她现在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还要不顶事,好在,仗着之前那一吼之威没有野兽来把这一睡一昏的一人一兽吞了。
到头来竟是受伤的人先醒了过来。因为身边人有了动作白珞也被吵醒,却还是很迷糊没分清状况,只是觉得渴于是忽略了之前救下的小孩子起身摇摇晃晃的向着不远处的小溪走去。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是你救了我?”
“你不会自己看——”啊字未说出口便顿住,连同白珞向前迈的脚步。有着不小起床气的她僵了片刻才从初醒的迷糊中清醒了过来,然后……她发现自己犯错了。
“你是妖怪?”身后的人倒也没表现的多吃惊或者害怕。
“你才是妖怪。”白珞将伸着的爪子放下转过身来,犯了个白眼。可惜,这会太小了没什么威力。
她是真的很郁闷。变小了也就算了,刚刚没休息够么怎么头脑还不清醒了…就这么以老虎的身体说出了话。其实也不能怪她,是那个男孩刚才那句话问的太自然了,于是她也就自然的回答了。
“那你是什么?”男孩的眼神依旧平静。
“我是什么都和你没关系。”白珞答道。
半晌没有听到男孩再说话,白珞也懒得等了,转过身接着向小溪走去。
“等一下。”见她要走男孩的声音中似乎带了隐隐的紧张。
“干嘛?”白珞不耐烦。
“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白珞继续走,然后……听到了自己肚子发出的咕噜声……
靠,带不带这么玩的,再这么丢人下去她可就直接扎到溪里自杀从冥界回天界了,这任务爱谁来谁来,老娘不干了。
“呵……”身后传来短促的笑声,又很快停了下来。
“笑什么笑。”白珞的语气阴沉“你就不怕我直接拿你当食物?”
“不怕哦。”男孩艰难的靠着树坐了起来,声音竟然是带着笑的“要想吃我你也不会救我不是么?”
白珞微微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这个刚经历生死面对着可能是妖怪的生物还能笑出声来的孩子。繁茂的枝叶间有阳光透过洒在男孩染了尘土和鲜血的苍白面庞上,墨色的瞳平静的望着面前的她,那般纯粹的黑,如深渊般看不到底下到底有着些什么,缺少血色的唇微微勾起,完全不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这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这次最先要守着的,是这样一个她最不喜欢的复杂的人。以她所见的命运,或许她还要一直守着这个人直到天下大定。
但……她哪次观望的人不复杂了?眼神清澈见底的人,在她所守的乱世,向来活不长久。
这个人……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给你个选择。”白珞同样对着他坐了下来“我可以暂时压住你的伤并带你走出森林。”
“条件呢?”男孩的目光未变。
“出去后你要把我带在身边保护我直到我自愿离开。”白珞眸色深沉。如今的她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找回神力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形,在那之前,她需要在人间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
“如果我不答应呢?”男孩问道。
“我现在就去找吃的然后离开去找其它愿意收留我的人,你自生自灭。”白珞倒是无所谓。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带我走出去?你又凭什么相信我能保护的了你?”他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别说走出了,走路都是问题。而且,自己此刻身受重伤哪里也不像是能给它足够保护的样子。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白珞的语气回归平日的淡漠“我只是给出了选项,选哪个是你自己的事情。”
男孩微眯了眼盯着白珞,沉默了片刻便重新开口“我答应你。你带我出去,出去后,我护着你直到你自愿离开。”
“好。”白珞碧瞳悠悠,向着他走近“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夏侯安。”他回答。
“你呢?”
白珞未答,张开嘴在雪白的前爪上咬出小小的口子,将流血的爪子按在夏侯安腹部的伤口上。赤中带金的血流下,转瞬便平息了所有的疼痛。
片刻后,白珞将爪子放了下来“我只能暂时压住你的伤,出去后还是要去找医师。现在你应该能正常行动了,去找点吃的吧,吃饱了我带你出去。”
夏侯安站了起来,发现虽然伤口还在但确实是不疼了,体力似乎也已经恢复。那只雪白的老虎微眯了碧瞳指着刚才它前进的方向语气简直称得上理直气壮“那边有条小溪,去抓鱼吃吧,我饿了。”
那天白珞被夏侯安抱在怀里指路,一路上只听得见白珞清冷的指明方向的声音,走了近四个时辰方才走到森林的边缘。
已经能看到人烟时,夏侯安又问了她一遍名字。
“白珞。”走出森林的那刻,白珞终于给了回答,然后便沉沉睡了过去——自继承神位便从未体验过这般虚弱,小小身体比平常野兽还不如。一直精神高度集中的靠神识寻找出路,还用自己的血来给人治伤,如今的她没有神力相护,挺到走出森林已是极限。
再次醒来已是数日后,舒适的马车里,对面坐着已经包扎好伤口的夏侯安,还有足够的称得上美味的食物——这位还算贴心的记得起她醒来可能会饿,
“这是要去哪里?”淡定的吃饱喝足后,白珞方才开口询问。
“离国。”已经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人用同样淡定的语气回答。
白珞没有选错人。
陈国国君以阴谋诡计谋得靖国后贪图安逸享受,滥用刑罚,骄奢淫逸,修建华美宫殿,大肆消耗国力,百姓唉声载道。鼎力的各国平衡渐渐被打破,天下烽烟四起,群雄逐鹿。除了出身于草莽的各个首领,最有实力参与到这夺去天下之争的两个国家便是离国和唐国。
两国此刻却都在观望。谁都不知道,这两国手中到底有着怎样的筹码来参与这天下之争。
夏侯安便是这有望夺天下的离国太子。
生于金玉之家,有着傲人之才,经大难不死重回家族的他以稚子之身雷霆手段解决掉了想要杀死他的兄弟。离国老皇帝看在眼底未发一言,反而默默的给了他更大的权利——这是乱世,有勇有谋才能挣得立足之地,这个国家需要这样的继承人,无论哪个方面他做的都足够好。
白珞问过他既然知道当日既然知道有人要害他为何不早做准备反而沦落到险些死在无名之地,男孩笑了,清浅微带着白珞不懂的复杂。
“识人不慎。”他这么解释。
白珞也笑,不再多问。
到了离国后,确认了安全,白珞整整一年几乎都在睡梦中度过——没办法,她需要休养,需要靠睡眠保证自己小小的身体能够尽快变回人形,修回神力。
一年,实际上,从初遇到现在,她已经在离国呆了整整七年。
倒不是她消极怠工,天下暂且没那么乱非要她去镇住乱世横行的妖魔,而且,她所守望的是乱世中的王者,如今的离国有这个能力。
【叁】
过去的七年里,除了第一年在昏睡外,白珞陪着夏侯安跑遍了人间各处。
第一年白珞昏睡期间,夏侯安解决了离国的内乱。那之后,他便开始微服四处行走,帝王还在,他也乐得清闲,如一个闲散的江湖人一般,想到哪就去了,见各国风情各处民生。可能前一个月两人还在江南的小镇上落脚行舟,下一个月便跑去了边关小国听胡琴悠悠。他信守当初的承诺,无论走到哪里都将白珞带在身边,即使……一个翩翩公子走到哪都带着只“大白猫”相当不伦不类。
迟寺便是两人在“游玩”途中遇上的。当时两人正在一个离国的一个小镇上歇脚,镇外山中有土匪流寇成患。白珞知道夏侯安不会坐视不管,来此的目的便是清理这些流寇。只是不成想,在夏侯安带着白珞去山中探看地形时,土匪窝里不知为何发生了混乱。为了不让这些流寇趁乱跑掉,夏侯安以太子的身份动用了官府的人上山抓人。一路走得远比想象平顺,到了时,两人第一次见到迟寺。
那个人好似是带着光芒的。明明似乎是刚刚与土匪进行了一场恶战,布衣上沾满灰尘血迹,却是丝毫不见狼狈。见到官府的人,还笑着说“你们总算来了。”,自顾自走到一旁任由官府抓住满地打滚的土匪。夏侯安看着他也笑,同他搭话。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土匪占据的山头上被他们找来的江湖人仗着天时地利设下了不少阵法,夏侯安能破,却也略感麻烦一直在想着要从何下手,这个人竟一个人闯了进来,还以一敌多将土匪通通制服,绝对不简单。
迟寺不是什么江湖人士,自小聪颖异常的他在父母去世后离开了出生的小村庄,流落在外仗着有头脑也没吃什么苦,还幸运的遇上了传说中的彼岸阁,有幸得阁主赏识允许他随意借阅其中数不胜数的各类藏书,故而各类学识都懂一些,算得上见多识广。又因勤奋有天赋遂就着阁中的书目习了武,得阁主指点也算略有所成——他倒也不隐瞒,直接这般和盘托出,就是估计听到他这些话的人大多不会相信,毕竟彼岸阁在大多数人看来都只是传闻中的存在。
至于闯了土匪巢穴,说到这迟寺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他借宿的村子中有女子被土匪劫了回去,女子家人伤痛却没有办法,因见过他习武便求他救人。他向来不太知道怎么拒绝他人,又不能放任土匪为祸,索性就来救人了。
“有意思。”对迟寺的说辞夏侯安没说信,也没表现出丝毫不信,只笑着问“阁下可有兴趣交个朋友?”
白珞看他笑容中满满的都是算盘的样子,也笑了。迟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感受得到他身上所沾染的她熟悉的气息。这个人,是真正的单纯的人,有着过人之能,却无害人之心,不枉彼岸长久相护。
那之后,依旧四处游玩,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夏侯安打着他的算盘,白珞知道他想把迟寺拐回离国。有仁爱之心,却无权势之欲,上好的为将之才。白珞不去阻止,因为她看得出迟寺是不会因任何人改变自己心意想法的,他若不想入仕,没人能强迫的了他。夏侯安大概也看出了这点,索性不去多说什么,只是将这战乱江山无尽流民指给迟寺看,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这一路行来,各类人才各种资源,夏侯安浅笑着凭着各种方法一一收入囊中,明里是在这种天下局势紧张的时候不务正业,暗里却是在为征战天下积蓄力量。
如白珞所见,这个人有着手握天下权的能力气度,等待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罢了。而这个时机,很快就会到来。
彼岸推门闯进来时白珞正迷糊,听到门响抬起了头“呦,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彼岸毫不客气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白珞从床上跳下来跳到彼岸对面的椅子上,勉强从桌面上探出头“我是说,你怎么有空找我来了,不是一直缠着迟将军么?”
“他啊,被夏侯安派去练兵了没空理我。”彼岸不爽。
“黑猫呢?”
“你不是不喜欢它么,被我留在阁中了。”
“我没有不喜欢它。”白珞思索了一下“它毕竟是魔族,我现在的身体和它处在一起时会不舒服。”
“是是是,我知道。夏侯安干嘛去了?”彼岸自顾自研究着桌上的糕点。
“和慕靖遥出去了,不知道干嘛。”白珞满脸百无聊赖。
“慕靖遥?夏侯安什么时候和他勾搭到一起了?”毕竟是隐于市井观察世事,彼岸听说过这个名字。
“天下十分财,半在靖门外。”说的便是慕靖遥。半在靖门外,另一半便是在他府内了。这话虽说是有点夸张,却绝不是无稽之谈。慕靖遥确实足以称得上富可敌国,他名下的商铺横跨各个行业,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时,他已经悄无声息的在各个国家发展出了他的商业帝国,单是离国便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店子挂着靖遥居的标志。而今人们提到慕靖遥,无一不是羡慕中微微带着惊惧的,这是个太过深不可测的人。而今天下大乱,无论哪个国家得到他的支持,都将会是极大的助力。
“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白珞语气平平。
几年前,她和夏侯安在冀州穿越丛林时听到有抚琴的声音,过去看,林木相掩映中,一个白衣的男子正席地而坐抚琴,面前的空地上,红衣的女子和着琴音舞剑,风姿绰约,好一幅神仙眷侣的场景。两人刚想悄悄离开,周围已有黑衣人围了上来。夏侯安本不欲多管闲事奈何被杀手当成了要灭口的人,只得将白珞放下让它自己躲起来出手相帮。
遇到袭击,白衣男子手中抚琴的动作却没有停,愈加急促的琴音中,红衣女子剑光如练,转瞬便解决了冲上前的数人,期间还冲着放下白珞过来帮忙的夏侯安微微笑了笑,柳眉杏目,一笑间,容色艳艳,见惯美人的夏侯安都在这一笑中晃了一下神。刹那间,剑光从他眼前闪过,红衣的女子将袭向夏侯安的人挡下,转身又回到了白衣男子身旁执剑相护。
袭击的人很多,但夏侯安和这女子都不是庸手。白珞躲在一旁的树丛里意兴阑珊的看着黑衣人一个个倒地,剩下的人见情况不妙互相比了个手势同时转身逃跑。两人谁都没有去追,激昂的琴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红衣的女子跃上树枝向远处望了望,回过头对着抚琴的人说:“人都走啦,我也走啦,有机会再相见吧。”声落人已经从树木间跃出去了好远,转瞬那鲜艳的红色便消失在茫茫碧林中。
白珞优哉游哉的走到夏侯安脚边任由他将自己抱起来,两人一同望向抚琴的人。
白珞承认,夏侯安的长相在人界算得上上乘,身形修长挺拔,墨瞳深深好似时刻含着笑却让人一眼望不到底,虽为贵胄,因着所历甚多将气质锻炼的沉潜而内敛,如一把利剑被鞘隐去了锋芒,却又好似随时会脱壳而出刺伤敌人,甚至有着隐隐的帝王之气。之前遇到的迟寺亦算得上俊俏,举手投足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眸色清浅,不染世俗尘埃。这个人却是有着同夏侯安迟寺不同的感觉,白衣似雪,肤色亦如雪,凤眸微挑,那双眸竟是带着微微碧色,隐隐含笑又透着拒人千里的漠然,只是抱琴站起的简单动作,由他做来便好似有了无穷的风流韵致,端的是女子也不及的美丽。
白珞挑眉,这个人,眉眼如画却是带着隐隐不详的意味在里面,命格诡谲,一生中应是有数次向死而生,竟似短命之相。
那时的白珞和夏侯安都没有想到,面前这美的不似真人的男子就是传说中尽揽天下财的慕靖遥。乱世中执掌权势军队的人与手握重财的人在满地的血腥中第一次打量着彼此,眸中是相似的隐隐好奇与并不隐藏防备,这林间的初遇恰是两人宿命的相逢,天下的局势,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改变。
【肆】
夏侯安在太子府门前从慕靖遥那低调却无处不透着精致华丽的轿子上下来。离寝居还有一定距离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嬉笑的声音。
推门进去,果不其然,彼岸在同白珞聊天。天南海北的,什么话题都有,白珞小小一只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的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话,看上去诡异却透着说不出的和谐。
彼岸是两人回到离国邺城后找上门来的,没惊动任何侍卫直接闯进了太子府的寝殿,见到小只的白珞毫不客气的笑出了声来,连夏侯安都能看得出当时小小的白老虎那满头的黑线。
白珞给两人相互介绍了一下,听闻这女子便是彼岸阁的主人,还是白珞多年的好友,夏侯安倒也没表现的多惊讶,只是以礼相待。彼岸也不客气,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后来干脆天天跑来找白珞玩,美名其曰怕夏侯安太忙白珞一人在这无聊。也是,回国后,朝堂上的事情纷涌而至,夏侯安愈加的忙碌了起来,白珞留在太子府反而安全。
彼岸不是不想帮白珞恢复人形,可她是神族,彼岸……无能为力。
“呦,回来啦。”彼岸向夏侯安打招呼。
白珞颌首,夏侯安向彼岸打过招呼后将手中提着的糕点放在桌上“你要的依澜居的栗子糕。”
“我以为你会忘了买了。”
“答应你了的。慕靖遥说陈国白启城的人已经撤空了,估计是唐国的行动加快了。”夏侯安将食盒打开,示意彼岸随意取食,又给白珞拿了一块放在小碟子中。
“也是,你这底牌藏得太严,这会终于有了动作了,唐国自然也要加紧行动。”白珞神色淡淡,碧瞳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邺城留一万兵马足够,唐国以为可以趁着我观望时先抢些国土就让它去吧,反正结果都一样。”
“虽说陈国疲敝,白启城的守将轲儒却是个人物,可惜生错了国家,即便如此唐国要拿下那座城也至少要半月时间,足够迟寺帅兵绕过去了。唐奕崎大概想不到你观望这么久所要的不只是陈国还有他的那片地吧。嗯,栗子糕味道不错,下次可以试试他家的梨花糕。”
“梨花糕当场做出来的好吃,放到食盒里拿回来味道就变了,下次我带你去店子里吃好了。唐国并非无将,照你看来,唐奕崎会拍谁去打这场仗?”
“如果正常应该是派岳邱岳将军,毕竟他离前线最近,但是岳将军一定去不了,因为你不会让他活着过去。去吃梨花糕的话把慕靖遥也叫上吧,美人配美食,正好。”
“恩,岳邱活不过三天。”夏侯安淡定的承认了。“慕靖遥估计不会答应,他那张脸是不敢轻易出现在人前的。”
“果然人长得太美也是麻烦。唐奕崎真的不会被气死?岳邱一死,最有可能被去的人就是李志远,而李志远同岳邱向来不和,岳邱手下的兵不怀疑自己的将军是李志远害死的就不错了,不可能乖乖听话,虽说唐国会赢这场仗一定会打得无比憋屈。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更憋屈的事。”白珞看这夏侯安,眼底是略挑衅的笑。
“你这话最好不要让靖遥听见,下次去慕府他会让人在你吃的东西里下泻药的。唐国之兵都在前线,国内有兵但数量不多。我会让迟寺带着兵马插到唐国和战场之间。唐国绝对不敢让国内的并出城来对迟寺两面夹击,李志远也绝对不敢和迟寺打,后路断了后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挥兵前进攻打陈国。”
“然后他攻下一座城迟寺就赶上去把他往前赶占领一座城对吧。唐国要是敢出兵援助你就敢亲自领兵和迟寺两路夹击把唐国拿下。看来慕靖遥是答应帮你了?”
“是,所以兵马粮草的供给不是问题。”夏侯安答道。
“无论哪座城都有他的产业,上好的粮仓啊。”白珞感慨。
“正是如此。不过这样你悠闲的日子也快过到头了,我忙完朝堂的事和国内的防御就要领兵去和迟寺汇合,你是要随着我去的吧。”说这话时,夏侯安微微瞥了在一旁吃着栗子糕听两人谈话的彼岸一眼。
彼岸一直很佩服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说不清是朋友还是陌生人,无论什么事情两个人都能用一种平静的类似于你今天吃饭了么我刚刚吃过的平淡语气说出来,各类话题混在一起也能淡定的接下去,旁人看起来鸡同鸭讲偏偏对方还能够理解,神的让彼岸每次都觉叹为观止。
“你不用看我。”彼岸放下手中的食物“她是一定要跟着你的,我要是有兴趣也会去看看,但绝对不是跟着你或者白珞。”
“迟寺快要被你烦死了吧。”白珞看了她一眼。
“哪有那么夸张,”彼岸笑“至少我不需要走到哪都让人抱着。”
夏侯安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两人互贬,白珞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跳下来向里走去“我吃饱了,夏侯安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彼岸你家宠物来接你我就不留了,二位慢走不送。”音落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内间,留下夏侯安和彼岸两人面面相觑,而后同时笑了出来。
“阁主是要回去了?”夏侯安微笑着询问眼前人。
“她都下了逐客令了我还留这干嘛。”彼岸笑“太子殿下要不要一起走?”
“正有此意,”夏侯安做出请的姿势,彼岸也不客气,抬步先出了门。
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夏侯安抬头望去,黑猫蹲在彼岸肩头,碧瞳向着着他看了过来。
“你好啊,忘川。”夏侯安和它打招呼。
忘川没理他,视线悠悠的转去了别处。夏侯安笑笑,上前两步和彼岸并肩往出走。
“阁主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他说这句话时两人离太子府的正门尚有一段距离,目光也并没有看向彼岸。
“人太聪明了有时会很无聊。”彼岸也没看他,继续向前走。声音中却没了平素带着的隐隐笑意,天色虽晴,夏侯安却感觉到了些许寒意,好似两人周围被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空气的流动都已经停止。
“我到白珞身边已经半年,她在你身边也有七年了。她的想法我向来猜不透,可我想知道,这么久以来,你把她当什么呢?”彼岸问的异常直接。自这次和白珞相逢,她一直观察着这两人的相处。白珞此时的存在在世人眼里恐怕正如会说话的妖魔鬼怪,这个人所处的位置明明应该是对身边一切抱着怀疑警惕的态度,但他非但不怕,还将自己的一切毫不隐瞒的以闲聊的形式说给白珞听。于夏侯安而言,纵使是对亲人朋友也不该如此,那么,你到底把白珞当成什么呢?
把她当什么呢?夏侯安似乎也没想到彼岸会问得这般直接,听着这样的问题也隐约怔了一下,回想起这些年这只白老虎在身边的种种,他的嘴角勾起了个清浅的笑。
“我不知道。”他停下脚步,迎向彼岸审视的目光。“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她在我身边。也只有对着她时我可以不需要任何伪装的坦诚相待。无论是天下大势或是紧张的战局我都可以用无比轻松的语气来同她谈论。我知道,当我决定走上逐鹿之途时,一切温暖的东西都会离我远去,无论多么艰苦我都不能表现出丝毫怯懦。我虽不畏惧,却也会感到疲惫。然而,正是因为白珞的存在,这条路走得远远比我想象中的要轻松。”
“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我不在乎,无论是妖是仙,她就是她,对我而言,她早已无可取代。”
夏侯安说这些话时一直在微微笑着,不同于平日藏着冷漠的浅笑,深渊般墨色的瞳映着明亮的天色,温柔的情绪好似就要满溢出来。
彼岸盯着他半响,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可是只白老虎。”
“我知道。”夏侯安回答的毫不犹豫。
彼岸似是放弃了,将肩头的黑猫抱入怀中轻轻抚摸着,转过身向府门走去,周遭的一切在她转身的那刻恢复了正常,夏侯安看着彼岸的背影轻声笑了一下,迈步跟了上去。
他必须表现的真诚,即使他并没有话语中那十分的真心。他哪里能够允许彼岸带走他这一路上唯一的慰藉?
白珞于他到底是自己还是宠物他自己早已分不清了。他说的倒也没有虚假,只是白珞对他而言并没有他说的这般重要罢了,至少此刻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无论你怎么看她,希望你能同最初她的承诺的一般保护好她。”太子府门前,彼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做。”
“领阁主教诲,我会的。”夏侯安微微俯身,谦虚受教的样子。
彼岸抱着黑猫离开,身形在几步后消失不见。
夏侯安看着彼岸消失,神色如常的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给白珞送完栗子糕,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