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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尘埃落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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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春节,训练场的人依旧很多,都在认真严谨地训练着。秦晋站在二队的队员旁边,观看着他们每天的训练。
“秦厅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李初眠低沉的声音在秦晋身后响起,听得出来,情绪并不高。秦晋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为骄傲也最为头痛的下属,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我会希望你去。那是一个更好的平台,在那里,你的才能才可以充分发挥。”秦晋的确希望李初眠可以就在东临警视厅,但他更希望李初眠的实力能得到更好的发挥。“说实话,这几年你在东临警视厅,的确是屈才了。”秦晋的建议给得中肯,但是他明白,真正的决定权,在李初眠自己手里。
听完秦晋说的话,李初眠仍然没有抬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厅长你是这样想的啊。”李初眠语气并无波澜地说了这句话,就转身走开了,只留给秦晋一个挺直的背影。
呵,自己怎么会问出那种问题,明明是肯定不会去的,怎么会有种犹豫的感觉。李初眠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自己的脑海,向不远处正在练习射击的范夜岚走去。
“手抬高一点,瞄准的时候手腕向下压,尽量控制,不要发抖。”李初眠平淡的声音在范夜岚耳边响起,虽然极力压抑着刚才的不快,却仍是被范夜岚从中听出了端倪。
“刚才厅长叫你去说什么了?”皱了皱眉,范夜岚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为什么李初眠身上的气压这么低?
“认真练习,回去再告诉你。”李初眠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似乎恢复到了范夜岚刚刚认识她的时候。这样子的李初眠,让范夜岚稍稍有些犯怵,只好认真瞄准,尽力按照李初眠说的来做。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把不好的情绪带到了范夜岚这里,李初眠轻轻叹了口气,她怎么能这么冷淡地对待范夜岚?使劲揉了揉脸颊,李初眠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笑意却进不了眼底。尽量放轻柔了声音,李初眠从范夜岚身侧贴上去,握着她的手,调整着她握枪的姿势:“像这样,减少不必要的动作,直接指向目标,才会更快。”感受到李初眠变柔和的态度,范夜岚才彻底静下心来训练。有多久,李初眠没有这样在训练场指导过她了?
整整一个上午,李初眠和范夜岚都呆在训练场。大多数时候都是范夜岚在练,李初眠在一旁看着。李初眠的话很少,但只要一开口,指向的问题所在之处都是最精准的。只几句话,范夜岚的射击精准度就提高了不少,本就优秀的射击成绩,变得数一数二了。虽然不能说枪枪十环,但也八九不离十,况且以后还会有很长时间可以练习。
午饭她们和步倾桀、温柢一起在食堂吃的,李初眠仍然是不怎么说话,只有范夜岚和两个男人随意地聊着天。李初眠闭口不提早上秦晋找她做什么,范夜岚也就不问,反正她答应了回家会说。
下午,李初眠换了件宽松的长袖polo衫,和范夜岚一起来到训练场。
“过来,教你躲子弹。”李初眠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训练场的一角响起。范夜岚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不是你的特技么?”很没形象地白了范夜岚一眼,李初眠才开口说:“速度是一方面,但是躲子弹,不只是用速度。”李初眠向范夜岚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自己,又向着不远处的步倾桀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配合一下。
“仔细看我的动作,听枪声。”李初眠让范夜岚站在她的侧边,而步倾桀站在她的正对面。李初眠本想让步倾桀用真枪实弹来做示范,可是步倾桀怕出事,就换成了橡皮做的子弹。
枪响的时候,李初眠身子只轻轻一动,就闪到了一边,毫发无损。李初眠的动作看起来轻巧容易,却没有人能做到。
“发现了什么?”李初眠看向范夜岚,问她。
犹豫了一会儿,仔细回想刚才的画面,范夜岚才开口:“你的动作很直接,只用脚腕的力量,带动整个身体快速移动。”李初眠眯了眯眼,露出些许赞赏的神色:“只动脚腕,不动身体,阻力更小,减少不必要的动作。嗯,还有什么?”范夜岚的观察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当初她想教步倾桀这一招的,可是步倾桀看不出来她的动作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还有,你先动作,枪声后响。”这一点刚才范夜岚并没有看得太清楚,几乎是同时,但范夜岚认为,李初眠是先动作的。
“非常好。”李初眠惊讶地挑了挑眉,范夜岚的能力,已经超出了她的想像。当然,是在观察方面的能力。得找个机会让李初晨指点一下她的心理学,她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还差一点点火候,李初眠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着。
“每个人在扣动扳机之前,必然会有身上肌肉的绷紧,可以通过人身上的线条来预知。而且,不管开过多少枪,扣动扳机之前,都会有脸上微小的表情变化。所以,躲避子弹不仅是速度,更是预知能力。”李初眠说了很多,但关键在于做,至于能不能做到,得看范夜岚自己了。
点拨完以后,李初眠就留下步倾桀帮助范夜岚训练,她独自离开了训练场,在警视厅外的一条小路上找了一棵梧桐树,靠着它粗壮的树干站立着。
雪还在纷飞着,李初眠低着头,考虑着李初晨给她的邀请。的确,FBI是所有刑警向往的地方,没有人例外。
沉思着的李初眠,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停靠在路边。
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落在李初眠的肩上,又被她温暖的体温融化成水,微微沾湿了她的衣襟。李初眠低着头认真想事情,没有在意自己周围的变化。
黑色宾利的门突然打开,一个金发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女人的身材很火辣,穿着厚厚的棕色大衣,系着一条黑白格子的围巾,遮住了小半个下巴,倒也显得有些斯文了。
“你好,我是Iris。”声音在李初眠的面前响起,李初眠缓缓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金发的女人,皮肤很白,眼睛是蓝色的,应该是欧美人。回忆了一下,李初眠并不认为自己和她打过交道,只是皱了皱眉,并不想接话。“唉,小王子你不要这么冷漠嘛。我是FBI的警探,和Avery是同事哦。”Iris见李初眠并不想搭理她,连忙补充到。李初眠无视Iris对她的称呼,她现在看见FBI的人就很烦躁,无奈出于礼貌,李初眠还是冷冷地开口说:“你好,我是李初眠。”
靠近李初眠,Iris踮起脚,贴在李初眠耳边说:“今晚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情呢。”
这样子近距离的接触让李初眠很不舒服,李初眠不着痕迹地向旁边避让了一下,拉开和Iris的距离,才拒绝:“我没兴趣。”
“唉,这么冷漠啊,只是吃个饭嘛。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答应呗。而且,我知道的事情,你一定感兴趣呢。”Iris眨了眨眼睛,嘴角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丝毫不在意李初眠的冷漠。
推拒了几次,Iris却仍然坚持,李初眠只好答应她。李初眠先回训练场看看范夜岚的训练情况,等下班了,再开车去约定的地点吃饭。
回到训练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虽然天气很冷,范夜岚却已经训练得满头大汗了。李初眠递上一条干毛巾,细细地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询问她的训练情况。
“能提前预知到他什么时候开枪,但是速度就是跟不上。”范夜岚情绪有些低落,为什么自己就是做不到。
看了范夜岚和步倾桀的演示,李初眠微笑着说:“已经很好了。另外,不是你的速度不够快,而是提升速度的时间太长。”每次范夜岚往一旁闪避时,橡皮子弹都打中了范夜岚的肩膀,只差一点就能躲过去了。在这里所谓速度快,并不是指速度大,而是指速度从零加到最大值时所用的时间短,这个是可以练习的,不用着急,慢慢来。李初眠又提点了范夜岚几句,告诉她自己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斜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李初眠手上不停地抛起一只小小的苹果,又接住它。未曾谋面的Iris,找她到底有什么事呢?总不会是去FBI工作的事吧?这件事应该是李初晨在负责,应该用不着Iris来插手。李初眠又联想到早上李初晨眼里没来由的自信,就一阵头疼,她的哥哥,到底在给她布下一个怎样的网?
晚上,范夜岚和温柢、步倾桀一起出去吃饭,李初眠自己开着车到了荷花亭,一个不算太贵的西餐厅。
昏暗的灯光打在餐厅里,但李初眠还是一眼就找到了Iris所在的地方。坐在Iris对面,接过Iris递过来的菜单,李初眠点了一份牛排,一杯咖啡,就把菜单还给了Iris。
等餐的间隙,Iris一直盯着李初眠看,而李初眠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多说什么。
“皮肤很好呢,怎么保养的?”Iris仔细打量了李初眠的脸颊,确认自己并没有看到毛孔,才满是羡慕地问。
“天生的。”略显冷淡的语气,面无表情,让Iris有些不快。“这么漂亮一张脸,怎么总是面瘫?可惜了啊,我的小王子。”Iris的语气很是惋惜,可是李初眠根本没有任何表示。
“你有什么事情大可直接说。”仍然没有起伏的语调,没有变化的表情。
“哎,小王子你别着急嘛,慢慢来。”Iris娇媚地笑了一下,让李初眠一时背后一僵,这女人,天生的狐狸精。
陆续两个人点的餐都送过来了,一边切着牛排,Iris一边说:“你哥哥回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了吧?”李初眠淡淡地“嗯”了一声,头都没抬,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到嘴里。
“我查出来了你当年和H在乌庭山上的事情,告诉了他。”Iris笑着说,只是那笑容,在李初眠看来,完全是幸灾乐祸。李初眠眼神一沉,只是不自然的神情转瞬即逝。
“他告诉范夜岚了吗?”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还真是沉得住气啊,Iris不禁眯了眯眼,眼角流淌出的,尽是对李初眠的欣赏。“还没有,但如果三个月之内,你不答应去FBI,他就会告诉她了。”也只有范夜岚,能让自己眼前这个女人牵挂了吧?Avery这次让自己查的事情,算是找对路了。
“Iris小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比前几句更冰冷的语调,李初眠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冰冷了。她不认为Iris是单纯的出于好心来告诉她。
“我认可你的能力,想多交个朋友罢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Iris浅浅地笑了笑,却仍是掩不住骨子里的风流媚态。
接下来并没有说多少话,两个人都安静地吃着东西,只是李初眠的咖啡被Iris换成了一杯高浓度的鸡尾酒。
“晚上喝咖啡不好。”Iris仍然是笑眯眯地说。
其实晚上喝酒也不好,李初眠想这么回答,但毕竟她不喜欢多说话,接过来就喝了。喝下去才想起,自己是开了车来的。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Iris突然开口说:“我等下会送你回去,不用担心。”
“不用了。”依然是冰冷的声音。李初眠站起身,擦了擦嘴,就转身告辞。Iris没有挽留她,只是目送着她纤瘦而高挑的背影离开。不急,以后她去了美国,还有大把的时间来接触,如果现在太着急,让她不愿意去美国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在地下停车场里,李初眠找到自己白色的奔驰,坐在副驾驶位上给范夜岚打电话,让她来荷花亭接自己。
等了一会儿,范夜岚就找到了她的白色奔驰,坐进了驾驶室,闻到浓烈的酒味,皱了皱眉,低声问她:“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一直低着头的李初眠勉强抬头看了范夜岚一眼,眼神已经微醺,却还是回答了一句:“没喝多少。”该死,真没想到这酒后劲这么大。
无奈地叹了口气,范夜岚发动车子,开出了车库。路上等红灯的时候,范夜岚低声问她:“初眠,如果有什么事,能不能,让我们两个一起承担?”很久很久都没有得到回音,范夜岚偏过头看向李初眠,却发现她歪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无奈地回过头专心开车,一路静默无言。
半扶半抱着,范夜岚费了好大劲才把李初眠弄回了家里,让她躺在床上,替她脱了大衣和鞋袜,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掖好被角,范夜岚这才安顿下来,躺在了李初眠的身边。
夜已经很深了,范夜岚却还没有睡着。她宁愿李初眠什么都告诉她,两个人一起承担,也不愿意像这样,李初眠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独自一人,承担着一切。
“夜岚,FBI向我发出了邀请。”沙哑的声音在范夜岚身边响起,李初眠醒了,翻了个身,把范夜岚揽进自己怀里。明显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一僵硬,李初眠继续说:“我拒绝了,不想去。”范夜岚的身子虽然放松下来,嘴上却是说:“这么好的发展机会,为什么不去?”伸长脖子,鼻尖在范夜岚脖颈间蹭了蹭,将声音放得暧昧了些:“舍不得你嘛。”尾音软绵绵地在范夜岚心上滑过,相拥而眠,一个人,一夜无梦,另一个人,却是彻夜未眠。
再醒来,又是下一个明天,该继续的还是要继续。很奇怪,并没有发生什么,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着,甚至都没有什么大的案件发生。
三月,初春,满城的梧桐树又抽出嫩绿的新叶,随着微微的春风摇摆着。脱下厚重的棉袄,换上薄薄的外套,春天,还真是个让人神清气爽的季节呢。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范夜岚和李初眠两个人。范夜岚刚刚学会闪避来正面袭来的子弹,练习了一个多月,终于还是练成了。李初眠微微笑着,说回家以后给她奖励。后来她做了一份精美的甜点给她,好看,好吃。
斜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李初眠紧绷着身子,这段时间,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不仅李初晨没有再来找她谈FBI的事,就连Iris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还有,当初进了监狱的Noah,知道现在也没有什么动静,所以是她想多了么?闭了闭眼睛,突然意识到,三月份了呢,马上就是自己的生日了,就要二十二岁了。
同样,坐在办公桌前的范夜岚,也在想着李初眠的生日。第一个给她过的生日,要怎样安排才好呢?
李初眠生日的前一天,李初晨来到了警视厅。当时李初眠看他的眼神是很平静的,甚至有些挑衅。
“怎么,考虑好了吗?去不去?”李初晨仿佛没有看见李初眠的眼神,笑眯眯地问李初眠。“不去,永远都不会去。”态度很坚决,不好办啊,李初眠,是你逼我的。
在办公室的范夜岚接到了李初晨的电话,说晚上请她吃饭,不要告诉李初眠。范夜岚问他为什么,他说,明天初眠生日,给她一个惊喜。
刚坐进餐厅,李初晨的眼神就变得认真,甚至带了几分锐利,直直地盯着范夜岚:“你知不知道你的父母当年为什么会被扔到山崖下?”即使警察已经知道了H的行动,可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挽救回来。
深吸了一口气,范夜岚真的没有想到李初晨一开口就是谈这件事。“不知道。”还算是平静的语气,只是里面有了几丝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颤抖。
李初晨看着范夜岚有些细微变化的表情,也是无奈,其实凭范夜岚的水平,早就应该有所察觉,不是吗?现在由他来说这件事,也是迫不得已,FBI给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何况,这些,本就是事实。
深夜,李初眠躺在床上,见范夜岚还没有回来,拿起手机,刚想给范夜岚打个电话,问她在哪里,就听见了推门声。
门被推开,范夜岚低着头进来,气氛很不对,她浑身都散发着烈酒的味道。李初眠连忙从床上坐起,下来搀扶她,问她:“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却不想到被她一把甩开,李初眠没有防备,差点被她甩动的手臂打到脸。皱了皱眉,李初眠低下头不看她,问她:“怎么了?”
“我父母,是不是因为你的失误,才死的?”范夜岚的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想她自己,身上散发着醉态,眼神却是十分清明。她只要她回答不是,就会相信她。
沉默了很久,才有低沉的声音回答:“是。”李初眠仍然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范夜岚却已经抬起头,扬起手,一巴掌打在李初眠白嫩的脸颊上。
李初眠与其说是没有防备,不如说是凑上去让她打的,被这重重的一掌打得失了重心,身子向一旁飞去,撞在了床头柜上,一声闷响。
转身就离去,没有回头,范夜岚狠狠地甩上门,将低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李初眠,隔离开来。
李初眠其实还想说,并不全是她的错,就算等大部队来了再行动,也是凶多吉少,可是,似乎解释已经没有了意义。
李初眠仍然维持着原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哭不出来。黑暗里,她的额角,一道殷红的血,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