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偏安》温吞微明

1、章节1 “天干物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巡夜人声音远远传来，已是寅时了。
　　纵是自己这声名最盛的叠醉楼，也是该歇下了。裹紧身上薄薄一层纱衣襦裙，她转身回了房间。房里朴素到有些简陋，白日里巧笑倩兮蝶舞蹁跹的叠最楼伏宜，房间朴素的竟连那刚入楼还未好生调教的新人都不如。
　　梦中千篇一律的跳脚的老爹，追在一个土猴儿后面上气不接下气，死丫头！唉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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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姑娘们，都快着点儿。思思你个丫头快别磨蹭啦，皇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耐烦你在这里挑挑拣拣？”
　　“六儿你是个懂事的，快，快带着姐妹们到楼门口候着啦。时辰可就到了！”
　　伏宜脚下生风，眨眼功夫旋到了叠最楼门口。叠最楼平地而起五层高，中心大堂打通，兼着层层挑高，乍眼望去端的是雕梁画栋雅致非常，只让人以为是什么侯府贵族，却怎么坐落在这京城最最奢靡的城西青楼赌场一条街。
　　“总管大人，姑娘们马上就好了，这年纪的小丫头可爱美了。前些日子知道有机会进宫啊，见天儿地盼着呢，可真到了这时候啊，瞧，又害上羞了。不会误了时辰吧。”伏宜笑眯眯道。
　　“伏宜姑娘哪里话，时辰还早。我大燕从京城到大漠谁人不晓姑娘艳名。凭姑娘容色，这有机会进了宫啊，恐怕就······只盼姑娘飞黄腾达后还念着点公公我。”
　　“总管大人说笑了，伏宜一介青楼女子，万万不敢高攀。此番陛下大寿，叠翠楼天大的荣幸才得以进宫献舞，定当施尽全力。若是得了赏，必不忘大人引荐的恩情。”
　　楼门口两人都是笑眯眯看起来好不亲切。叠最楼的舞女歌女们说话间已经聚集好了，叽叽喳喳笑闹一片。
　　伏宜一个带笑的眼神扫过去，姑娘们都安静下来，挨个儿坐进马车里。伏宜清点好此番进宫的三十几人，便也坐进了前方的一辆马车。车队起行，留下来叠最楼门口还指指点点未曾散去的一干人众。
　　皇帝的寿辰就在二十余天后，叠最楼的舞女们在宫中派下来的教习嬷嬷监管下没日没夜地苦练，并不被允许一览传说中的皇宫景色。
　　廿余日眨眼即逝。
　　“小蹄子们还不快点起来，哎呦！眼瞅着到卯时啦！杀头的大罪呦！”
　　天气寒重，日色熹微。伏宜刚转进院子就听见桂嬷嬷尖利的声音。微蹙眉，也顾不得晨露沾湿的衣衫了，打眼迎了上去。
　　“桂嬷嬷真真是宫中老资历的嬷嬷，我们这些宫外人还是多亏嬷嬷提点。六儿，快叫大家晨起梳妆去。”转回脸来，又道，“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性还是不够沉稳。生怕弄砸了今夜陛下的大寿，昨儿个苦练到子时呐，还是我怕她们今天容颜憔悴，苦苦劝了才去睡的。”
　　陛下大寿这天的宫中人人都是行色匆匆，恨不得多生出两只脚两只手来。
　　日落时分，叠最楼一行人被领到偏殿中。
　　年纪最小的伍伍探头往正殿中张望，看着宽阔庄严装扮一新的大殿愣愣的收不回眼。冷不丁头上被敲了一下。
　　“啊！是哪个打我！”
　　“嘱咐半天都不听，这儿是你胡来的地方吗，别东瞅西瞧得，快回去好生坐着，该上妆了。”
　　伍伍见是伏宜，刚提上去的心又落了下来。眉眼搭下来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姐姐，你最心软了。为了这表演中午都不许吃东西的，哪有力气表演啊。”
　　伏宜眼一瞪，“就你事多，快回去坐着。”又一瞟房间中。
　　伍伍顺着伏宜视线看去，见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分吃一包点心，小小欢呼一声就跑走了。
　　伏宜绕过大殿，顺着小路走进花园，只想寻隙出来透口气儿。只见树木掩映间灯火连成一片。是了，大殿中是皇帝此番大寿大赦天下表彰群臣的地方，然后就会移步到花园中设宴观看表演。
　　远远避开人群，信步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许是皇宫中所有人都忙着晚上的陛下寿辰宴会，这地方竟是冷冷清清。
　　再闪避已是来不及，伏宜垂了眼不看那含笑的男子，主动上前问安。
　　“宁王爷。” 伏宜福了福身。
　　“怎么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人儿到了我这里总是这么缄默呢。”楚钧声音浅淡。
　　“宁王智慧过人，伏宜何必白费力气。”
　　“哦？如此伏宜是也将自己看做能周游人事的智慧过人之辈了。”
　　伏宜一哂，“王爷多虑了。”
　　两人并肩走在花海树丛中，此时正是暮春夏初，御花园中花影扶疏。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月华浅浅淡淡地浮在每朵花每片叶上，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伏宜恍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微微侧头抬眼望向身侧的男子，他头顶映着漫天的星空，目光缱绻柔和。
　　这个男子，从来都不介意和一介青楼女子同行。而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能够稍稍舒缓心神了呢。
　　就连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他也还是这样淡淡的笑着。从不曾流露出一丝可怜同情或轻视鄙夷。
　　这样一个男子，这样一个温良的男子，纵使是先皇唯一嫡出的幼子，又被兄长占去了江山，也不会有谋权篡位的野心吧，是吗？
　　一声轻唤拉回了她放空的眼神，重新凝聚在男子脸上。宁王楚钧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没了笑意，深深看进了她的眼里。
　　伏宜再度敛眉，退后半步，“时辰快到了，王爷该入席了，伏宜也要去准备了。”言罢福了福身，转身朝来路走去。
　　回到偏殿，叠最楼的舞女们都已梳妆打扮好，和其余的表演人员一起等候开场。依稀听到主殿中的声响，宁王应该已经入席，各位王公贵族小国使节轮流进献礼物，天下最大帝国，大燕皇帝的三十六岁寿辰，开始了。
　　伏宜一边应付姑娘们，一边慢条斯理地坐下来上妆。
　　其实自从她以一介舞女之身成为了叠最楼的老板之后，已经两年多没有亲自登台了，她一手培养起来的红袖、岚烟等四人足以撑起场子，就等着不久之后的花魁大赛上将她们之中的一个一举捧为头名花魁。
　　想到这，伏宜的手顿了下来，等到那时就再也拖不下去了，势必保不住她们的清倌之身了。之前因为怜惜她们年纪太小，总是搪塞客人不让她们接客，时至今日，身价已是越炒越高。伏宜蹙眉，想起了当年的醉姨，不知她如今做个农妇是惯也不惯。
　　桂嬷嬷又在催了，伏宜拿起炭笔，将眉细细描了。又用细毛笔沾了饱满的水红色，在额头一侧几笔勾勒出疏花淡影，线条间将桃花韵味表现的淋漓尽致。颊侧扑上胭脂，嘴唇也沾上一抹淡红。好一个桃花美人！
　　身后的宫人将伏宜头发打散，禁不住赞叹一声，真真是鬓如鸦翅。松松将头发挽了，也不用多余装饰，一条精致红色丝带足矣。
　　旋身将纱衣披了，袖摆缓缓垂下，等人高黄铜镜中人儿容颜渐渐露出，肤若凝脂，目似点漆。
　　精致的红色袖摆平铺开长达两丈，此时被小心收好在腰侧，露出光裸的手臂。袖口一边缀着一只铜色鼓槌，看着小巧实则分量不轻。
　　这边不急不缓的收拾着，那边王公贵族们早簇拥着皇帝向花园去了。陛下赐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宽广的表演区是一茬儿接一茬儿地换人。
　　叠最楼众人在旁边的林子不过候了一炷香功夫，就该上场了。
　　红袖、岚烟率先进场，随后舞女们鱼贯而入，轻歌曼舞，温香软玉。看客们都目不转睛，附属国使节们更是惊叹连连，为着中原盛世女儿的曼妙舞姿。
　　伏宜隐在树影与人群之后，静静看着场上宾客一片欢乐和谐。
　　宁王似是透过重重人影看到了伏宜，遥遥含笑举杯，伏宜本想装作没看见，想想，还是敛目，再次欠身问礼。说起来这次叠最楼能在皇帝大寿还有附属国使节进京之际入宫献舞都是凭着这位清贵王爷在御前无意的一赞，否则宫中常年养着的礼乐坊也不会被生生跳将过去。
　　鼓点渐渐转为轻缓，继而逐渐悄声。舞女们排成队形，簇拥在最中间。
　　伏宜抬眸，轻踏几步来到场上。眼见着将要撞上场中人也不避不退，反而发力一跃而起，舞女们刚刚好向两边迅速退下。
　　红衣浓烈如血，高高跃起的身影就这样闯入所有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