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NightPrayer

2、第二章 欺师灭祖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还素洗漱完毕走到外屋，惊讶地发现晏述怀居然还没走。
　　一夜过去，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快干了，只是鞋子还湿得厉害。他脱了鞋子，赤脚坐在药台前，抓了一撮还素炒好的甘草放在鼻下闻。
　　“炒得火候不错，就是蜂蜜不够好，”晏述怀听到了还素走进来的声音夸奖道。
　　还素懒得理他，动手煮粥。
　　“还素？”晏述怀却又唤了她一声。
　　还素一愣，随后想起晏述怀双目已盲，自己若不说话，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此想罢，她倒是有了对付他的最好方式，那就是干脆不搭理他。
　　粥做了一大锅，得有三人份。米的香气弥漫满室。
　　晏述怀想起以前他生病时胃口差，还素总是熬一锅放满补料的药粥哄他喝。骤然闻到熟悉的味道，心中百味陈杂。
　　屋外已经放晴，须臾门口有动静，有人推门进来。
　　“阿枢回来了？”还素露出安心的笑，“快点吃饭吧。”
　　进来的是个眉尖微蹙的少年，他把背上的阔口刀放下，语气有些沉，“师父，台州那一带瘟疫很重，不只是县城和村子，连军中都有士兵病倒……”他的话蓦地断了，“这个男人是谁？”
　　阿枢冷着眼上下打量晏述怀，白衣，散发，右耳上还带着玉石耳饰，这种打扮，显然是杏花谷的风格。杏花谷是江湖上有名地方，不少狷介淡泊的奇人异士或厌倦尘世或不苟规则隐居在那里。
　　阿问已经起床了，笑呵呵拉住阿枢的衣角指着晏述怀，“这是师祖。”
　　“师祖？”阿枢眼瞳一缩，面色骤然阴鹜。他是还素离谷后这些年才收的弟子，虽不认得师祖，却已经很了解当年这个师祖的所作所为。他二话不说，重新提起刀，施展身法脚下几个挪步，刀尖已经抵在了晏述怀脖子上。
　　还素只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局面就这么混乱。
　　“阿枢，你做什么？”她有些失措。
　　“这人渣送上门来，难道还要放他走？”阿枢冷冷道，“师父，直接杀了，还是让他吃够苦头再死？”
　　“还素，你在哪里捡的小野人，他要欺师灭祖了。”晏述怀手里还捏着甘草，不慌不忙地朝还素笑道。
　　“住口，你不配叫我师父名字。”阿枢喝道。
　　还素此时也算不出局面会如何变化。她所认识的晏述怀，除了最后将她逐出师门的那一刻，其余时候都是和蔼可亲的。她从未见他发过怒，然而怎么会有从来不生气的人呢。此时想想，还素才觉得，或许她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她唤了十几年的“师父”的这个男人真正的样子。
　　晏述怀丢下甘草，淡淡道：“还素，你要真想杀我，就自己动手。让一个小朋友来杀我，也未免太辱没我了。”
　　“你以为你是谁，用不着我师父动手。”阿枢发觉晏述怀这个人和他想得不同，不是那种一眼能看穿的人渣，而是个虚伪的人渣。不好对付。
　　“小朋友，你杀了我，你师父会恨你的。”
　　这种时候晏述怀却还如此自以为是，阿枢望向怀素，怀素却竟面露矛盾之色。她的恨意不假，然而这个男人毕竟是将她从小养大的人，她对他的尊重根深蒂固。而晏述怀说得并不错，她要杀他，必须亲自动手。
　　“师弟，别杀师祖。”阿问这时却哭着拉扯阿枢的胳膊，她一哭起来，嘴唇都青了。
　　“阿问！”还素顾不得别的，忙抱住她，慌着抓了银针通她的穴位。
　　“发病了吗？”阿枢脸色也变了。
　　晏述怀虽看不见，也大抵听出了个头绪，不禁皱起眉头，“阿问这是……”
　　“在唐门时，被下了毒。”还素简短地说。
　　晏述怀无言以对，当年阿问被唐门抓走，还素回谷苦苦哀求，他却见死不救，反将还素逐出师门。现在这时候，他又能说什么。
　　“让我看看。”晏述怀走过去，手搭上了阿问的脉。还素和阿枢这时候都没有阻拦，毕竟晏述怀“妙手回春君”的名号无人不知，阻拦他就等于害阿问，故而也只能暂且放下芥蒂。
　　“多久发作一次？”他问。
　　“过去一年也就几回，这半年却发作的频繁了。”还素回答。她说话时晏述怀已经扎了阿问几处穴位，那穴位选得却与还素不同。须臾间阿问已经呻吟出声，悠悠转醒。
　　还素和阿枢都松了口气。
　　“还素，你帮我看看阿问的舌苔。”晏述怀突然道。
　　还素一怔，随后猛然醒悟，晏述怀已经瞎了啊。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望闻问切，他曾经炉火纯青地功夫，现而今却只能仰仗别人帮他看一看。对于他这个一向自负的大夫，却也的确是件残酷的事。
　　晏述怀听了还素的描述，沉思片刻，坐在阿问面前，左手食指与右手食指分别搭在阿问两只手腕上。还素一看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要用真气探经络。
　　这是晏述怀自创的一种探法，以自己的真气沿着病人经络输入，如果病人会武，那么简单，只需要搭一根手指，病人自身的真气就会与他输入的顶撞，从而判断病情；而如果病人不会武，人体的十二经络为一个循环，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病人的双手上，于是自身输入的两股真气对冲，也可以了解病人的病情，只不过对没有内力的病人，他会更辛苦一些。
　　晏述怀在还素十岁的时候发明了这种真气探经络的方法，为此他特地缠着杏花谷的高手修炼内功。他这个人一向只做对提高医术有用的事，所以外功招式他仍是一窍不通，而即便学了内功，也在刚达到探查经络够用的水平就不再学了。这个法子他没少和外人炫耀讲解，奈何至今仍是独他一家。毕竟用真气走经络这种事如果失手容易让自己受内伤，有正统的号脉对大部分医者已经够用，没必要铤而走险。
　　晏述怀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够用”这种想法，他永远是精益求精的。这是即使深深厌恶他的还素，也无法否认的一个优点。
　　还素不敢打扰，让晏述怀安静地探过了阿问的经络。
　　“毒在肌腠，尚未入骨，解毒的法子我一时想不出，需要点时间。”晏述怀站起身道。
　　还素如何不知困难，她这些年也是绞尽脑汁，无计可施。
　　“先吃饭吧，吃过早饭再说。”还素替阿问掖好被子，招呼道。
　　阿枢在外跑了多日风餐露宿，听了还素的话，忙坐到桌前盛粥。还素见他盛好了两碗，瞥了瞥坐在药案前的晏述怀，又盛了一碗。
　　阿枢皱眉，“师父，阿问一会儿也要吃呢。”
　　“我少吃点就有了，阿枢，不可太小气。”还素道。
　　“不是小气，只是不愿意给那人渣吃。”阿枢哼了一声。
　　晏述怀听了，笑道：“怎么，还有我的份吗？”
　　“本来没有，不过好歹你刚才给阿问医病，就当答谢了。”还素说。
　　晏述怀笑呵呵地走过来坐下，端起粥，低头嗅了嗅，慢慢地小口喝起来。这样的场景，还素和他都很熟悉。那个时候她每天早晨兴冲冲给他煮粥，满怀期待地和他一起吃早饭。她无忧无虑，他君子端方。
　　“味道有点不同。”
　　“嗯？”
　　“有点成熟的味道了。”晏述怀笑道。
　　“我们已经不是师徒，你说话……不要老是以前那样子。”还素闷声道。
　　“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晏述怀望着天。
　　还素不是个喜欢与人当面争执的，她纵然有很多话，说出来足以刺得他鲜血淋漓，却也不愿意再徒增伤害。事已经过去，挽回不得，又何必再造成更多的痛苦。
　　“阿枢，一会儿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去台州。”还素转而道。
　　“师父要去治瘟病？”阿枢反问。
　　“那是自然。”
　　阿枢知道还素的性情，自知拦不住她，点点头，“我陪师父一起。”
　　还素同样了解阿枢，所以也不阻拦，这是他们师徒的默契。
　　“还素，师父也陪你去。”晏述怀插话道。
　　“你去做什么……”
　　“治病啊，我的医术很好的。”晏述怀笑了笑。
　　谁不知道你医术好，何必这样假兮兮的强调。这种有技术的人渣，真是很讨厌，阿枢坐在一旁赌气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