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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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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天空挂着笑着的月——弦月,满天的星是它永恒的点缀。在这度朔山上看夜空,月更静谧、星更璀璨、夜更深远,可今夜,在桃花树下却没有看到那个日日数星星的桃妖。
其实她刚才正一颗一颗地数着,可因为那笑的缘故,她今夜不自觉的被那弯弦月吸引,它在笑,可那笑不像那只鬼,也不似重明鸟,琢磨了好半晌,她才找到一个最为贴切的词——冷笑。
冷冷地笑,没有任何温度,不是欢喜,而是嘲讽。
看厌了,她闭眼,那弦月却依然在她眼中,挥之不去。
她望向水中,还是那弦月,随着微微起伏的水流荡漾着,似是笑出了声,可那笑声却也不似那只鬼的笑声。
她跳下桃枝,从桃树底下挖了六坛桃花酿,听他们说桃花酿香醇爽口,闻之欲饮,饮之欲再饮,再饮定会醉,有助眠滋养、解愁忘忧之效。她每年都喝,却跟喝水没有异同,只是喝过后便会很快入睡。
她从西边的树底下挖来桃花酿,要去东边的鬼门进地府,独自走着那一段由西到东的路,她走得很快,心绪都在她抱着的那六坛桃花酿上。只有今天,每年的三月四,神们的话才会多些。
来到鬼门外,神荼和郁垒像往年一样接过桃妖手上的酒,一齐越过鬼门,踏进地府,彼岸盛开,忘川不息,一切如旧。西王母和她的三只青鸟也到了,食案已经摆好,桃妖坐到西王母的对面,左边依次是孟小小和神荼,阎王对着孟小小,郁垒正对着神荼,重明鸟和三只青鸟栖息在一处,都没有幻化出人形,从桃妖进来到入座,重明鸟都没有看桃妖一眼,他不太高兴,因为桃妖的不听劝阻。
没有多余的话,坛开,酒香四溢,桃红色的酒从坛中出,倒入透明的水晶盏中,仰头,入口,吞咽,酒入肠。
一盏接着一盏,渐入微醺状态,桃妖看到阎王久久望着孟小小,孟小小眸光闪闪,欲看又止,脸颊早已绯红;神荼唱起了每年今日必唱的《采薇》:采薇采薇,微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采薇采薇,微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不断地吟唱,粗犷、浑厚的声线唱出了无尽的哀伤、悲凉,空洞的眼眸中,不知看到的是何种别样的景致。
郁垒随着神荼吟唱低声哼着,一盏接着一盏,不曾停顿。
桃妖喝着,没有醉,她的眼中脑中满是那只鬼的笑,喝得越多,笑得越是清晰,她会不自觉地笑笑,再接着饮。
在这冷清的近乎死寂的地狱听着那绝望的曲调,悲从心中蔓延,似是被千万只虫咬着,是噬人心骨的化不开解不掉的无望。看着这般神情的桃妖,倏然的,西王母竟从无望的绝地中平白的生出了些希望,于是不知是她真的醉了,还是当他们醉了,她自言自语地呢喃着:“你很久没笑过了。还是我很小的时候你对我笑过。你笑着对我说‘其实做一个普通的神会更快乐。‘可我没有听你的劝告,一直努力修习灵力,最终接掌了昆仑山,成了西王母。多少年了,我竟是忘了,无喜无悲无情无欲的过着,只有每年的今日喝一点儿用你的花瓣酿成的酒才发现我还是我自己……小仙成了西王母,小仙为什么要成西王母呢?……“
是的,桃妖是一只老妖,老不死的老妖,神的寿命长至几千上万年,而她这只妖却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她看着人生老病死,看着神魔争斗不休,看着沧海成了桑田,可这度朔山上,桃花依旧开,太阳仍旧东升西落。
桃妖仍旧笑着,并没有因为西王母一番离奇的话而惊诧而生出点儿旁的情绪,“我很久以前就会笑?为何我自己不曾记得?”
西王母接着又喝了一盏,良久,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只听得见神荼和郁垒在浅浅吟唱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你曾说看多了,想多了,经历多了,从天真无邪到多愁善感,像你这样的死不了的必将走向没有尽头的无悲无喜,你愿倾尽一树桃花,以果无心的代价换几千年的天真无邪、多愁善感,哪怕天真无邪太过短暂,多愁善感太过难忍,你也不愿度过永远没有生气的无喜无悲。”真是醉了!西王母笑出了声,不然,她怎会说这么些胡话,扰乱这些年特意为桃妖营造出的平静,可西王母在这一瞬又释然了,这无悲无喜的平静本就不是桃妖所要的,桃妖要的无非就是他的平安。他的伤,应该快好了吧!
桃妖竟又抿了抿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道:“西王母你醉了。”仿若刚才西王母的那番话与她无关。
西王母仰头,满满的一盏桃花酿尽数流进她的口中,她知道此酒有忘忧之效,索性她现在还有忧愁可忘,“现在,是好还是不好呢?我竟然也看不透分不清了!
“你很久很久以前笑着对我说,‘不要因为也许会改变,就不肯说那句美丽的誓言,不要因为也许会分离,就不敢求一次倾心的相遇。‘可后来,你又笑着说,’情深不寿,相见不如相忘‘”西王母半低着头,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无喜无悲固然可怕,但你再也承受不了那般的痛了,倾尽一树桃花,结果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等她再度抬头,西王母已去,神荼和郁垒早已醉得倒在地上酣睡起来,远方,她看到阎王抱着孟小小离去,重明鸟已化为人形坐在角落幽幽地看着她。结果会如何呢?她不知道的,她知道自己叫桃妖,那还是听说的,她知道自己老而不死也是听说的,她曾经的所有过往,她都是听说的,既然是听说那也就算不上数的,也就与她不相干了。西王母果然是醉了。准备起身,却发现头晕乎得厉害,全身软绵绵的,根本起不来,于是用手撑着食案,才颤颤巍巍地站起,眼前是旋转不停的地面,她迈开步子,轻一脚重一脚地走着,才走了几步,她倒在地上,她没醉,她倒地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倒了,重明鸟会背着她回去,如果她不倒,她就只能自己走回去,她不想自己走,仅此而已。她知道在重明鸟面前示弱很有用。
果然,重明鸟一边生气地嘟囔着:又喝不出味道,还一个劲儿地喝,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死沉死沉的,倒在这,让哪只鬼吃了你就好!一边轻手轻脚地将她扶起,背在自己背上。一上背,桃妖就死死地圈住重明鸟的脖子,生怕他会将她丢在地上。
重明鸟在她的枝头呆了上万年,她成就了西王母,成就了阎王和孟小小,成就了千千万万人的生生世世,甚至成就了他,可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成就她自己!她再也不是那只永远自信霸道的老妖了!可现在的她没什么不好!
“如果在度朔山呆腻了咱们就去别的地方呆着,总之不许你一个擅自行动就是了。你这么聪明的妖,不是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没有什么事物能让你有情绪罢了,你也不是尝不到酸甜苦辣,只是你无须那些酸甜苦辣,你只需日月精华,甘泉雨露。看吧,你这只老妖,都是自作孽。睡睡觉,看看鬼,说说话,没什么不好。什么无喜无悲,我每日就活得挺自在快乐的,虽然我没有表情。但你以前不是说,有很多的表情并非发自内心,只是用来供他妖观赏的吗?看吧,你这是老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果……如果你喜欢笑,我以后就陪着你笑,喜怒哀乐的表情我都会的,我可教你……西王母说的在理,你……”重明鸟在桃妖的耳边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桃妖一直听着,只觉得耳边嗡嗡嗡响个不停。重明鸟当然知道,这度朔山离不开,走不掉,她的画地为牢,不管是为了谁,总之,她如果孟小小没有同意她绝不会自己离开。
是夜,又恢复了死寂。
初晓,重明鸟再度开嗓,桃妖醒,众鬼归,日出,光芒万丈,照耀着整座度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