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妖》罗三三

14、第 14 章 媛娘向当事

　　媛娘向当事人鹏逍核对了他的身份，在她有计划有目的地慢慢引导下，他装作欢喜地决定在泗水城桃妖的娘家媛娘的家里三日后举办一场婚礼，媛娘觉得时间太赶，未免委屈了桃妖，鹏逍说近年来屡次出来寻桃妖，家中长辈甚为忧心，现找到了理应早些回去让他们安心。鹏逍给了媛娘一些钱，让她帮忙置办婚礼，媛娘一开始狠狠地拒绝，可在鹏逍真诚劝说下，便也坦然接受了，毕竟她希望这场婚礼越热闹越好，热闹自然是少不了钱的。
　　嬴偃没有让桃妖这三日与鹏逍厮混，美其名曰宫中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桃妖交接，反正桃妖与鹏逍来日方长。
　　回宫后，嬴偃嬴晖送芈宓和芈胜回他们所住的宫殿，而后给国君请安，最终桃妖跟着嬴偃回了自己的清河殿。一路上，嬴偃走得极快，桃妖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真的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明明她和他共患难了，她费了那般大的力气救了一船的人，可等下了船，他自己走了，看都没看她一眼。这与他前些日子的行为截然不同，就前些日子，她还以为自己的春天到了，他终于长大了，懂事了，善心大发了，可这与他前前些日子也是截然不同，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哪怕他生气了，也都会爆发出来，一定会让她做一些难做的事，然后又什么事都没了，这么看来他以前还是挺好哄的。
　　一直到桃妖关了殿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嬴偃的声音就传来了，带着丝丝凉意，没有任何的语调，对，桃妖再次肯定，他生气了，桃妖做了十几年的人，也算有些心得体会的，人还是不要生气的好，因为真的对旁人和旁妖不太好。虽然她也不太搞得懂为何人不能控制自己要生气，像妖怪和神仙多好，极少生气。虽然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是来人间学生气的。
　　“你的娃娃亲就是鹏逍？”嬴偃问。
　　桃妖转身，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鹏逍他是谁？”嬴偃再次问道。
　　桃妖还是很肯定地点点头。是一个妖怪，桃妖知道，还是一只很厉害的妖怪，桃妖也知道，他还伤了地府很多神们，也不知道天帝有没有下令捉拿他。
　　“你真的知道？”嬴偃直勾勾地看着桃妖，微微地皱着眉，紧紧地抿着唇。
　　桃妖在嬴偃视线的逼迫下，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很肯定地答道：“知道。”
　　火苗在桃妖的脸上闪动，她被嬴偃注视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忽而，嬴偃拉起桃妖手，让她坐在她的睡榻上，他铺开被子，将她裹住。桃妖紧了紧被子，感觉暖了不少。
　　“我不准你嫁给他。”嬴偃说道，很是霸道的口吻。
　　“我嫁给他，如你所说会马上成为寡妇。就不必让媛娘乱点鸳鸯谱了。简直就是一劳永逸的事。我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好的。”桃妖耷拉着脑袋说道。
　　“可是……”嬴偃看着桃妖，良久没有言语。嬴偃知道鹏逍是妖，嬴偃看到桃妖趴在他的身上，嬴偃也知道……
　　桃妖眨了眨眼，对嬴偃笑了笑，说道：“偃儿，你别生气了。”
　　或许这是嬴偃这十几年来听桃妖说的最温柔的话语，他的心一阵疼，一阵暖。他不敢再问桃妖一次“你嫁给我如何？”他只能让一个完整的桃妖守在他的身边。是的，他只能妥协。
　　“好，我不生气。”
　　桃妖咧开嘴，对着嬴偃开心地笑了。
　　次日清晨，嬴偃他娘来到清河殿，桃妖自动退避到偏殿就着茶水吃桂花糕，奈何她耳力太好，耳边传来他娘的呜呜抽泣声，嬴偃的安慰声，以及徐国国君已经病入膏肓的消息。死，其实算不上可怕，无非就是入了地府和阎王算算总账，阎王的账目从来都是清晰明了的，从没有贪污受贿或短斤少两之说，算完了账就该接受你应得的，或苦或甜，再轮回，在轮回中得到永生；死，也有可怕之处，因为到时候你不再是你，或者说，在无尽的轮回中你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的所有爱恨、喜怒、执拗、追求，最终成为自己的笑话。
　　在桃妖看来死总比不死好，因为活着看自己笑话更可怕。
　　等嬴偃他娘红肿着眼眶回去的时候，嬴偃来到桃妖的身边坐下，鬼使神差地拿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我爹快死了。”他说。
　　桃妖不能说到时候了，自然谁都会死，也说不出那些安慰他人死后会很安乐的话。
　　“他算是很疼我。”嬴偃着看着桃妖，只那一眼，像是得到了生为人的一份完满，又像是父亲的即将逝去所生出了无尽哀伤和愁苦。
　　桃妖舔了舔手指头上残留的桂花糕末，笑了。
　　“我去看看我爹，”嬴偃起身，“你去请燕婉姑娘来。”自顾走了，任桃妖一脸笑僵硬当场。
　　桃妖仔细回味了嬴偃说话的语气，琢磨了“请”字，最终决定还是光明正大地将燕婉姑娘请来，而不是劫来。
　　但在未婚妻一家还在自家的当下，明目张胆地请一位青楼女子前来似乎并不是太好，可桃妖还是照做了。
　　老鸨看到桃妖乘坐的宫廷特有的马车，满脸堆笑地迎来，又见桃妖拿出不菲的钱财，一边装模作样地推搡着说怎敢收姑娘的钱一边讲钱赶紧揣进怀里。
　　嬴偃、嬴晖在徐国国君的寝殿里看着两位夫人给徐国国君喂药，桃妖进去轻声回报说人带了，嬴偃让她请进来，又对着病中的他爹道：“儿子给父亲请来了泗水城最漂亮的姑娘，望搏父亲一欢。”
　　正拿着药碗的嬴偃他娘当场呆愣，幸好旁边的嬴晖他娘托住了她的手，才不至于让碗摔于地下，徐国国君一口药没能吞进肚里，反被呛着了，咳嗽不停，两位夫人连忙给他顺气，还没等他缓过来，好臭骂自己的孝顺儿子一顿，燕婉抱着琴款款而来，浅笑嫣然，盈盈一拜，徐国国君仿佛失了魂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燕婉，全然忘记了自己正在咳嗽。
　　“奴燕婉拜见国君。”
　　“咳咳咳……”徐国国君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嬴偃怒道，“你这个、这个……！”
　　嬴偃跪了下来，道：“儿子只想让父亲高兴。”
　　“高兴！”徐国国君道，“寡人不被你活活气死就上天保佑了！”
　　“这话说得中气十足，看来您健康得很。”嬴偃道。
　　“你!你！”徐国国君手一伸，打翻了嬴偃他娘手中的碗，“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嬴偃他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也跪了下去，却再不出声。
　　徐国国君扫视了在场的每个人，叹了口气，道：“唱个曲子便出去吧！”他好女色，这是徐国皆知的，可他自认为还轮不到自己的儿子送女人！
　　燕婉唱了个民间小曲，整首曲子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配着她干净清脆的嗓音，偶尔的眸光灵动，与之前那个桃妖看到的柔弱婉约的燕婉似乎有些不同，她像是会变的仙子，时而温婉，时而活泼，时而妩媚。
　　或许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不同的人的需求，她要做的无非就是迎合所有掏钱的客人，让他们的钱掏的心甘情愿，让自己随时可以全身而退。生存，在她看来并不是有口饭吃那么简单，因为有口饭吃看似简单却实则太难。
　　一曲终，嬴偃按他爹的要求带着燕婉离开，他窥到了他爹那双老奸巨猾的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有些窃喜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到清河殿后，嬴偃把桃妖赶出了正殿，他独自听着燕婉姑娘弹琴唱曲，琴声如流水般潺潺流淌着，流入人的心田，丝丝入扣，萦绕耳边。
　　在这个传播信息如此之快的宫中，公子诞独会青楼女子燕婉似瘟疫般传播开来，但习惯了国君的好色的宫人们，对于公子偃这般行为倒是见怪不怪，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可他的未婚妻子芈宓就在徐国宫中，虽说楚国国君只是子爵，较之徐国国君的侯爵低了两个档次，但楚国以实力来讲算是大国，他这番对青楼女子示好，无异乎重重的打了自己未来老丈人的脸。
　　芈宓赶来的时候，桃妖在偏殿吃着桂花糕，像是总吃不腻似的。见芈宓来到了廊下，桃妖赶紧出去迎接她，那样子谄媚的不能再谄媚。
　　“桃妖姐姐，”芈宓的视线从正殿移向桃妖，前一刻的失落和恍惚瞬间无影无踪，笑着道，“我正是来找你的呢。”她拉着桃妖的手往桃妖出来的偏殿走去，桃妖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还没女人拉过她的手。
　　芈宓拉着桃妖入座，桃妖也不推却坐了下来，给芈宓倒了她刚沏好不久的茶，芈宓的侍女默不作声地站在芈宓的身后，桃妖冲她笑了一下，她这次居然也冲桃妖回笑了一下，桃妖心里一喜，觉得巴结人果然也是有作用的。
　　“桃妖姐姐，我是想向你打听一下诞平时的喜恶。”芈宓低头有些羞赧地笑了，她听到嬴诞送青楼女子给他父亲的时候，不知道有多担心，听到他父亲最终没有责罚他，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可又听到他独自与青楼女子在一室弹琴唱曲，却怎么也不肯相信，非要前来一看究竟不可，可结果摆在眼前，她忽然觉得这几天他对她的好都成了假象，可是她又决不能失了自己的骄傲，怎能让一个青楼女子挑战她正经未婚妻的地位，可她又不能做有失风范的事，她告诫自己得忍着，一定得忍着。
　　桃妖暗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嬴偃也真是能折腾，成个亲多好的事呀，这是要闹那般！面上笑盈盈道：“公子平时待人都挺和善，至于特别的喜恶嘛——不爱吃甜腻的食物。”她想到了他对桂花糕的恨，“不喜侍者话多，”她想到了她平时碎碎念时他的不耐烦的目光，“有些洁癖。”
　　“可有什么特别喜好？”芈宓道。
　　桃妖思忖了半晌，嬴偃除了让她干一些特别幼稚的活儿算是没有什么特别喜好了吧，“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无一不精，应该算是都挺喜欢。这会儿正和燕婉姑娘讨论琴艺呢，因为燕婉姑娘得了把名唤‘清歌’的千古名琴。”反正谁也不知道那把琴是桃妖偷来，嬴偃又转送给了燕婉。
　　芈宓心里舒缓了不少，幸好幸好，只是因为一把名琴，清歌，确实是一把绝世好琴，却被一位青楼女子得了去，可惜了。
　　芈宓看了侍女一眼，侍女随即从袖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桃妖面前的案几上，“这是昨日还没来得及送给桃妖姐姐的簪子，望桃妖姐姐切莫嫌弃。”
　　桃妖笑纳，又是感谢了一番，又是作揖行礼。接受别人的好意要比拒绝强，一味的拒绝就是不给别人面子，就是与别人对立，就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然后芈宓便随意问起了桃妖的未婚夫婿，桃妖认真仔细地回答着，桃妖暗想：好在昨日鹏逍出现的及时，不然哪怕芈宓再如何聪慧，自己年纪再大，可能都要成为她的假想敌。或许，这女人都是容易想太多吧！幸好自己是只女妖，无需经历“多想”之苦。
　　天色渐暗，在絮叨的桃妖被芈宓问的再也没什么话可说时候，琴声终于停止了，吱呀一声，正殿的门被打开，只见燕婉抱着琴，低着头，款步离开，那步伐中决然没有半点风尘女子有的妩媚风骚，她静静地走着，似乎天地间只剩她一人，仿佛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待桃妖告知嬴偃芈宓来了，他便带着芈宓在清河殿走了一番，等他送完芈宓回来后，桃妖却没有在，他又一次一个人拿着竹简坐在案牍前，等着她回来，他想着她会不会去找鹏逍了，两个妖去了哪里，又会干些什么，又想到了那天在船舱看到桃妖趴在鹏逍身上，那是她在吻鹏逍吗？竹简上的字嬴偃一个也看不进去，他一个劲儿地吃着桂花糕，甜的发腻后竟尝到了些苦味。整座殿里静悄悄的，除了那偶然晃动的烛火再也找不到能动的事物。他终是耐不住又去了今日她待得最久的偏殿，发现了案几上一个木盒，打开一看原来是那只刻着桃花的簪子，她是不想要的，他当然知道。
　　“来人，”嬴偃道，向来人递上那个盒子，“把它烧了。”
　　还没等侍女出去，就传来桃妖的声音，“怎可烧了，这可是你未婚妻子送我的礼物。”说着忙从侍女那拿过盒子。
　　“我不喜欢桃花。”嬴偃道，“你想整天带着那桃花簪子在我眼前晃荡？”
　　“你当时怎么不说？”桃妖道，“也没见你平日不喜欢桃花呀！反正这不能烧，这是你未婚妻子送我的礼物，我得收着藏着，以示讨好。”
　　“你讨好她作甚？”嬴偃道。
　　“当然是为了让她多给你生几个孩子。”桃妖道。
　　“将来我妻妾无数，都抢着给我生，何须你来操这闲心。这桃花我看着碍眼的紧，赶紧给烧了去。”嬴偃觉得桃妖简直是没救了，示意侍女。侍女伸出手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桃妖，桃妖觉得既然正主都这么说了便就烧了，其实她也真不喜欢被别人高高在上以施舍者倨傲的身份施舍东西。
　　侍女接过木盒一刻也不停留地出去。
　　“去哪里了？”嬴偃边出偏殿边问桃妖。
　　“去给媛娘送钱了，三日后我成亲，要全城的人都知道我桃妖终于得偿所愿嫁了等候多年的娃娃亲，总得需要点儿钱的。”桃妖跟在他后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透着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