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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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大宅被分为三个部分，至少在我的认知是这样的。中式的红墙宅院像一道封闭的枷锁，包围着中间的园林池水，弯弯曲曲地石子路一直向下延伸，一头伸进水里，一头穿过竹林，最后被红铁栅栏猛然切断。
在谢家生活的日子里，我经常会梦见自己就变成了那条石子路，弯弯曲曲可怜兮兮地瘫在地上，然后突然，就被一把刀切成了两段。
每当那个时候，林姨都会第一时间冲进房里，然后按住在梦里发疯癫狂的我，哑着嗓子一声又一声地安慰：“别怕，别怕呢小小姐，林姨在的，我在的。”
我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多少的恐惧，反而闭着眼睛更加不安地挣扎。
变成了一条路，我就没有感觉了，一刀下去不会痛，也不会流血。
我为自己变成的那条路感到可悲。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在谢家住了一年，虽然还是会做噩梦，可是我已经找到了让自己马上平复下来的方法。
人就是这样，熟了就能生巧，生巧之后就能变出花来。
但这些于在谢家度过第一个晚上的我来说是陌生的，当我终于承受不住长时间睁大瞳孔而所带来的疲惫沉沉睡去时，我梦见自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我的妈妈——我从没有见过她，梦里她带着我穿越了谢家老宅，那只瞎了一只眼的猫也跟在我们后面。我们一起在夜里飞啊飞啊，飞进了一间小平房。房子里面有一个男人，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整个人都蹲在桌底下卷成一团，偶尔伸出一只手来够角落里的啤酒罐，没过一会又扔了出来。
我站在半空中，什么都看不见。白猫扯着我的腿飞了下去，一张过早衰老的脸就映入了我的眼帘。
“啊呀！”一声怪叫响起来，我愣了一下才发现那声怪叫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下一刻，本能驱使我弯下膝盖跪在地上。记忆中深藏的东西开始苏醒，我记得了，这人是谁，这人是魔鬼。
在我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里，他总是拿着藤条将我堵在角落里，狰狞着疤痕的手挥下一鞭又一鞭。
“爸爸！”我喊。
他生气了，更加生气：“不许这么叫我，你这个疯子，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你是垃圾！垃圾！”
垃圾？！
我抖了了一下，从回忆里苏醒过来。虽然不知道白猫和妈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可是我现在想回去了，这里让人觉得又累又可怕。
“妈妈？”我回过头，可空中什么都没有了，就连脚边的白猫也没有了。周围都是暗的，只有一束光聚集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放在黑暗的眼皮子底下。这个时候，桌底下的人抬起头来了，还是记忆中可怕的五官所组成的面容。
我害怕极了，自从这个人躺进冷冰冰的盒子里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被藤条鞭打过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扛得下来。
可是那个人的目光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了，他用一种我从没有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韵韵……”名字也是陌生的，他抬起手，手上还有酒精的味道，指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顿在了我的脸上。
太可怕了，这温情简直比他用藤条抽我还可怕！我开始不断地颤抖，干瘪的身体像枯草一样都要抖断了，直到冰凉的手掌带着温和落在我的脸上，脑中最后一根神经终于绷断。
我忍不住大声尖叫了起来。
眼前的梦境开始扭曲破碎，我又回到了谢家大宅。吊灯依旧是狰狞的，梳妆台依旧不会反光。
我犹自惊魂未定的喘息，下意识伸出手去按床头柜旁边的按钮，然后在黑暗中，一只陌生的大手突然覆在了我的手上，吊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谢叔叔？”我转过头，惊疑地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白天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将自己领回了谢家大宅，所以，即使他半夜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也并没有多少恐惧。甚至我觉得他比刚刚那个梦是要可亲不少的。
“在这里会不习惯吗？”他的声音有一点点的低哑，半张脸在灯光下，半张脸在阴影中。一件深蓝色的西服松松垮垮地穿在他身上，条纹领带都有些歪了。这跟白天见到的他有点的不同，那个时候谢叔叔看起来是严肃有为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至于是什么东西，我并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作为一个礼貌的孩子，我需要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我歪着头，然后又使劲地点点头。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不习惯，可是谢叔叔却点点头，眼神欣慰：“习惯就好。”
意思被曲解，我有些丧气地窝在被子里。外面的凉风透过窗户缝隙钻了进来，让我还露在外面的胳膊浮起来一粒粒小疙瘩。谢叔叔很快就发现了，他起身，把滑下去的被子又重新捞了上来，然后盖在我身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就像是在呵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我盯着他头上掺杂的白发出神，谢叔叔也盯着我出神。他似乎看我怎么都看不够，不过，又好像不是在看我。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特别好奇，于是我大着胆子问：“谢叔叔，你在看谁呢？”
“没、没看谁！”
谢叔叔眼中的那抹光几乎一瞬间就破碎了，他惊慌失措地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可能是觉得不应该在一个小孩子面前如此失态，他又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叔叔还有事，你好好睡吧。乖乖地，别让人操心，你知道的，谢家、谢家对你……”
他开始语无伦次了，于是急忙后退，然后狼狈地大步走了出去。
大人啊，总是这么的奇怪！
我忍不住故作成熟地低叹了一声。
这一晚过的并不是很漫长，天亮之后，林姨早早地出现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