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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时节雨纷纷 ...

  •   楔子
      玉莲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远远地望见一个青衫男子正撑一把油纸伞顺着泥泞蜿蜒的山路上来。时至清明,游子们回乡祭祖也是常见。但玉莲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就只是愣愣地看着男子眉目深邃俊朗的脸沾了水汽渐渐近了、清晰了又擦身而过慢慢远去,只剩下天地间肆意飘洒的水珠,依旧裹了淡淡哀怨的气息笼罩下来,寂静如初。
      许是瞬息间,又仿佛隔了久长的一世,山间厚重的湿气逼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望了望手中空空荡荡的竹篮子,这才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那个男人既没带香烛纸钱也没带茶果供品,就空着手撑把伞上这座坟山了。
      她不禁打了个颤,突然觉得四周暗沉了不少,不敢再多逗留,回望男子消失的方向一眼,急匆匆地挎了篮子向山下走去。
      遇见
      翠屏山脚下的小镇集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贩夫走卒沿街叫卖,垂髫小儿四处嬉戏笑闹,也有能干的妇人在酒肆中抛头露面,为夫家帮手招呼着来往行人。
      杜月漫不经心地沿着长街一路走走看看,看小儿手里的风车,老师傅捏的面人,甚至女子家的脂粉,却从不掏个子儿出来买下其中任何一样。遇见实在热情的摊主,也只是笑一笑,随手放下又负手于身后转向别处。那姿态一派自然风流,倒也不教人看轻。
      正在一处首饰摊前流连赏玩,忽听得身后一声尖锐的破响。他忙转过头去,却是沿街一家铺子搁楼上窗沿处的一盆兰草,不知怎地突然摔下来,险些砸在过路的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虽吓得面色发白,倒也还算镇定,对着慌张奔出店铺忙不迭道歉的店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便又迈步走开了。原本不知何时围观起来的人群眼见无好戏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
      杜月眼尖地瞥到少年原先站立的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块黑糊糊的东西,隔得远了看不太清模样,依稀是个方正的物什。他一时起了兴致,几步过去拾起一看,却是块破破烂烂的木牌,年代大概已深,又或是被人带在身上日久,颜色深得发黑,原本锋锐的边缘也有了些圆润光滑,并无特别的缀饰。翻过面来,却差点抑不住一声低呼:这哪是普通的木牌,分明是尊残破的牌位!牌位正中只有“之灵位”三个掉了漆色的字依稀可见,显得异常狰狞,竟似噬人之眼,冷笑着睥睨他。
      此刻他正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身前身后俱是人声笑语,却一时恍惚不似在人间,想着那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和这块牌位,只觉身周一片阴冷,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这位兄台,可否将此物归还在下?”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仿佛带了地狱的阴寒,冷得人心头一颤。
      杜月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
      少年面白如玉的脸上冷冷淡淡看不出表情,眼睫半敛,掩去了眼中神采,只是一身白衣立定在他三步远的距离,静静地候着他的回答。
      很多年后杜月才知道,那种神情,叫做苍老。
      交集
      雨依旧缱绻缠绵地下,像是哀怨的情人半嗔半痴撒娇的温柔。
      上山的男子用一根半路捡来的柴枝拨开前路上愈发密集的半人多高的荒草,一手还撑着那把紫竹伞,行动却始终不急不缓,那般悠闲,仿佛他不是行走在这么晦暗的雨天荒草丛中,而是正在阳春白雪下悠然品茗。
      待到按着记忆中的方向拨开一片草丛,出现在眼前的荒草比之先前一下子矮了半截,面前视野一时空阔了许多。他知道目的地已经到了,于是放下伞,卷起袖子开始拔除这一片低矮的野草,动作娴熟流畅已极,不多时便清除了个干净,只余下视野中一座突起的土包。
      他掏出绢子擦擦手丢在一旁,又拾起地上的伞,走到那应该是一座坟冢的土包前凝视片刻,忽地叹了口气道:“三年不见,你也不管管自己这块地,每次都由我来收拾……”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摇头一笑,“罢了,我岂不知你外表那样冷清的一个人,骨子里却是极懒的。我来就我来吧。”
      轻笑几声便也没了声响。
      一时间天地一片岑寂。只见一个青色的身影默然伫立在这荒草丛中、这天地间,竟隐隐透出一份孤寂的凄凉。
      雨依旧在不急不缓地下。

      杜月摇摇头,像要甩掉什么念想,直视少年道:“要我将它还你也行,你需向我道明它的来历。”
      少年说话并不急切,语调也是平淡得听不出起伏:“知道了对你并无好处,你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杜月方才心中的惊惧早淡了许多,此刻一时玩兴大发,嬉笑道:“你若不说我不还便是,本就是无主之物,无人作证,你总不能硬抢罢。”语毕竟将牌位往怀中一塞,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少年敛下眼睑,也不多话,默默地跟上他的脚步。
      杜月带着这么个尾巴晃了几条街,又专挑了些小街小巷地转悠,还是未能甩掉这个少年。少年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跟紧了他,不知做何打算。饶是杜月定力惊人,此刻遇上这么个诡异的状况也不得不服软,停下来没好气道:“你到底要怎样?”
      少年抬眼看向他,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透着隐隐绰绰的悲悯和哀愁:“无他,但你怀中之物。”
      杜月耐力再好那时也不过刚过冠礼,还有些少年心性,一时只是不耐,将牌位一把掏出甩过去道:“拿去吧,别再来烦我!”
      少年接过牌位的一瞬,万年冰山般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脸上似悲似喜,眼底滑过一丝深深的憎恶和灰漠的绝望。“兄台请留步。”他突然出声止住了杜月迈出的步子,“你是否还想要知道这座牌位的来历?”
      杜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此时他们正处在一条深巷中,头顶上赫然已是皓月朗然,隔了几道墙外的世界因了今晚难得的花灯会依旧是人声鼎沸,巷内却只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少年孤身立在阴影中,缓慢地垂下头去。月光在他身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鲜明地与阴暗划开了距离,渲染着淡淡银色的光晕。
      “为什么?”他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什么又肯告诉我了?
      少年静静地收回目光,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地眯起来,闪着异样明亮的光芒。“或许是因为……活得太久了,想死了罢。”
      杜月看着少年抱着那座牌位,一袭白衣在暗中发出微茫的光亮,夜风轻轻吹动衣角。他就这么安静地翘起唇角微笑着对他说。我想死了,你帮我吧。
      别离
      “这些年念着你当年说过的话,跑了好些地方,见识了苗疆的巫蛊,险些回不来。你说若是死在那么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还真是够晦气的。”男子一个人自顾自地对着面前的坟冢说着话,不时地笑一笑,有些无奈,“亏你当年还说那里的美人多。都是些毒娘子,除了你,怕也没人敢去招惹了……”
      坟上纤弱的小草在微凉的风雨里瑟瑟地抖了下,又挺直了腰杆,像是对他的话无声的反驳。
      雨水依旧期期艾艾又温柔旖旎地飘洒……

      “杜月,”说话的少年手执一把玉骨朱扇,笑得温良无害,“你说这人活一世,该当如何自处?”
      被问话的人奇怪地看着他:“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自寻短见的人,你怎么就不想活了?”
      少年见他没有回答,也不恼,自顾自地笑着,那笑容却又突然有些悲凉:“照我说,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如在良辰美景团圆夜,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这两句话摘自天籁纸鸢大大的《风流》)你以为呢?”
      适时雨细风斜,他们正在一处酒楼上相对而坐。楼沿外大红薄绸的竹骨灯笼在风中轻轻招摇。
      杜月做东,白衣的少年一手搂着牌位,一手摇着不知何处得来的扇子故作风流。偏偏杜月印象中的他却还是那个月光下神态清冷的少年郎,因此这模样看得杜月不禁失笑。“人活一世,随心而已,哪来那么多顾及?高官厚禄也好,良辰美景也罢,只要觉得高兴,哪一处不是一样?”
      “不一样的。”少年突然拢了扇子,低低喟叹道,“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杜月终于正了颜色道:“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
      少年抬起一杯酒,观看酒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神态又恢复了清冷:“自然是想寻死找人帮忙了。我是个懒人,连这也不想自己动手。”
      轻笑一声,杜月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那么无知好骗么?你把话说分明了我们再商量。”
      少年轻微地晃了晃杯中的酒液,仰脖一饮而尽,眼神有些迷离,苍白的脸色衬了外面灯笼的光显出几分诡异的红晕:“你看我如今年岁几何?”
      “自然不过弱冠。”杜月狐疑地看着他道。
      “不过弱冠……呵呵,我还真希望自己不过弱冠之年……哈哈哈哈——”少年突然朗声大笑,状若疯癫,“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好了。你可要听好了,说不定,这就是你的宿命。”

      霍青衣从容步入大堂内。
      堂外日光明媚,正是花红柳绿的时节。堂内依旧是经年不变的阴沉。朱漆圆柱上浮凸的花纹缠绕着柱身,犹如一张张狰狞的笑脸。大堂内两侧各是六张楠木桌椅,此时正坐着一个个面色不善的族人。石青色地板延伸的尽头,是一张黑沉的包铜镀金黄梨木椅,父亲冷肃的面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烛架上的红烛滴落一滴泪,在黝黑的背景中腾起淡淡袅袅的青烟。
      无用他多说,自有人早去定了他的罪名。
      叛族通敌。
      多可笑呵。他突然很想在这堂里大笑一场。
      十六岁的少年一身白衣,面容沉静地立在那里,听凭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当着他的面怒斥他的“罪行”。唇角一勾,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多好笑的场景不是吗?不过是天赋异秉,学有所成,却不小心早早地通晓了所有光明掩盖下黑沉沉的罪恶,便引来有心人的设计,逼得他们不得不对付自己。
      不是不想逃,只是厌了,倦了。天下之大,又哪里有心的归处?
      终于,他的父亲挥手示意,堂内又霎时安静得诡异。
      “青衣,你可知罪?”不意外的问话,带着压迫的气势。
      “青衣不知所犯何罪,还望父亲大人明示?”弯身长鞠到地的少年声音冷冷清清,煞是好听。
      “逆子!现在还不知悔改!”父亲勃然大怒。此刻倒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父亲模样。
      他只是很想笑,却不得不憋住声音,恭顺地把头垂下来,肩膀微微抽搐。倒很像是在哭泣的样子。
      “唉——”不知何处而来的一声叹息响在有些空荡的大堂里,父亲似是疲惫地挥一挥手,“带他下去吧。”
      没有挣扎,他异常安静地任由他人上前来将自己的两臂缚住带到了石牢里。
      接下来的命运会怎样呢?是终生囚禁,还是直接处理掉这个不安定的危险因素,以防止泄露他们的逆谋大计?他不是个有野心和抱负的人,不愿去争那些个虚名,只觉得在这红尘中累了,便任由那洪荒将他卷了去。
      可是他错了。
      他低估了族人们的野心。不光是权势,还有力量。
      于是,当他看到父亲因狂喜而扭曲的面孔时,四肢被铁镣锁住,琵琶骨被穿透的少年还是清淡地笑了起来。原来,你不光只有冷厉这一种表情啊。
      接二连三的人来了,都是族里的元老。他们要吸收他的功力,要折磨他的身体,要他说出所有药典毒本的藏处,还在他的身上下了一重又一重的禁制。他忘记了族里还有血咒这种东西,可是一层又一层地下下来,他反倒没了感觉。身体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盼这灵魂快快脱体而去,去游他青冥万丈,不再管这红尘几许。
      已经不知是被关禁闭的第几日,他突然感到身体渐渐发热起来。很热,热得诡异。像是有一只虫子在奇经八脉内游走,每到一处,便点起熊熊的火。是要死了吗?没想到拖了这么久。该来的终于来了。
      可是,为什么锁链会被挣断?为什么他的身体不受意识的控制打开了石牢厚重的铁门?为什么会径直来到祠堂?又为什么,在看到白布帐幔掩映中刻着自己名字的灵位,竟然有两眶发热的错觉?是谁?谁在发出如此悲哀的吼声?
      眼前的牌位被一股大力断成几块。接下来的,是炼狱还是噩梦?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的梦境。总是能看见碎肉残肢在眼前飞散开去,到处是凄惨的叫喊声,那些曾经熟悉而今却显得遥远得让人怀念的面容都因恐惧而扭曲着,尖声做出恶魔的口型。
      可是他听不到。
      所有的结尾,是他的父亲躺在他的脚下,眼睛因惊骇而张大到了极限,却再也无法合上。
      他低下头去看着他的面容。如果擦去那些血迹,该是一张和自己极为相像的面容。一滴冰冷的液体滴落到父亲的脸上,他却不清楚哭泣的那个人是否真是自己?
      黎明熹微的光亮姗姗来迟。他捡拾出祠堂瓦砾堆里那块残破的牌位,却再没有了家。

      “有谁知道呢?那么多层的血咒,却引来了一个长生不死的恶魔。杜月,你说是不是该帮这世人,铲除这个天道不容的妖魔?”少年凄艳地笑着,眼角闪着隐隐的光。
      他想他是醉了。却无法拒绝面前少年带着致命诱惑的邀请。竟不自觉地点了头。
      少年又笑道:“杜月,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却是要连累你了。”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血咒只能维持不到百年的寿命,可是却依然不死,只是四肢慢慢地萎缩下去,成为一个有意识的活死人,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你若是帮我,却只能把血咒引到自己身上。我活了太多年,早已经不怕什么了。却是还要你来送我这最后一程。三年后,你若还是愿意,再到这里来找我罢。”
      少年的声音渐渐没了。杜月不知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只不想说话。他只觉冷得厉害,胸腔里空落落地没有声响。屋檐外的雨滴得人心烦。又喝了一杯酒,眼中的景物也渐渐迷离起来。头靠进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尾声
      “要不是后来跟了你一个月,或许也不会想要帮你这么个小恶魔吧。”男子自嘲地一笑,目光专注地看着坟冢,“是你说的,引了血咒,便要一世活在这种阴影之下。可是有什么好怕呢?”言毕看了看天色,喃喃道:“不早了,也该下山了。明年再来看你罢。到时候带些好酒来,也省得现今如此冷清。”
      男子将手中的紫竹伞轻柔地放在坟冢上:“虽然用不上,好歹还是留着吧。”临去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忘了告诉你,我现在叫霍青衣。”
      不过是换了个名字,换了种生命的延续方式。这一世,便如此下去,也是好的。至少有个人,值得如此挂念。
      他下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心念一动,回头望了眼身后。
      那里荒草萋萋。漫山烟绿下,掩盖了不为人所见的一切。
      雨下得越发大起来。
      他却再不回首,只身向山下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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