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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劫后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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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宁仪静静的躺在萧伯锦怀里,因为缺少血色,樱唇呈现一种淡淡的粉,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睡得并不踏实。萧伯锦看着这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神色有些复杂。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怀中女孩儿的嘴唇,柔软温润,触感极好,那属于少女的馨香让他一贯冷硬的心竟有了些许触动,他移动了一下身子,离车中的暖炉更近了些,眼里的坚冰融化了很多,让他的面容也柔和下来。
穆宁仪并不知她曾被一个陌生男子搂于怀中,有了“肌肤之亲”。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独自一人爬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山,山间云雾缭绕,开满了师傅常说起的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蘼,恍若仙境。
她在这寂寞的花海中一路走到山顶,豁然开朗,一挂九尺银瀑近在眼前。瀑旁站着一位锦带白袍,头戴玉冠的男子,他如山岳般立在那里,风裹挟着瀑布激起的水雾朝他扑去,广袖衣袂上下飞舞有如展开的巨翅般。
穆宁仪看得呆住,竟觉得他似要向那银练飞去。她在水雾中缓缓靠近,想窥得他的真容,想亲口问他究竟是何人,心却咚咚直跳,脚像生了根。忽而,男子转过身来,她一惊,却被迎面射来的耀阳晃花了眼,举臂遮挡间便失了他的踪影。
她分明听到男子对她说为你而来,她忽然觉得难过,泪水盈满双眼,先还能忍住,后来竟顺着双颊淌下,无论如何也擦不尽。
忽然有人急急的唤她“姑娘姑娘”,她微微皱眉,心道谁这般讨厌,吵得她不得安生。未曾想那人得寸进尺,不停摇动她的双肩。她一急,猛的睁开双眼,便看见怜之布满焦灼的脸近在咫尺。
她一愣,往四周望了望,纱幔低垂,锦缎遮边,连床顶也用绣花绢帛隔起,温暖且温馨,陈设之物也极尽奢华,镶玉的牙床帘钩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散着淡淡的幽香。
穆宁仪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正躺在家中自己闺房的床上,刚才只是她做的一场梦罢了。想是那日师傅身旁凌厉的一瞥太过深刻,才让她将他拽入梦来,荒唐荒唐。
怜之见她醒来,喜上眉梢,忙不迭的掀帘出去,竟不顾规矩的大喊:“姑娘醒了!”,她哭笑不得,险些忘了往年归家,这丫头最是稳重寡言的。
过不多时,外面传来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帘子掀开,呼啦啦进来一屋子人,一人当头疾步奔到床前把她搂进怀里,穆宁仪闻着她身上的暖香,脸埋在如水的衣料里,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低低的唤了一声:“娘”。
国公夫人听到这带着鼻音的软软一声,心里柔得一塌糊涂,以为穆宁仪受了惊吓还未缓过劲来,便抚着她柔软黑亮的头发慈爱的说:“我的宁儿竟已长成了大美人,看来山中确实养人,身子也竟康健了不少,平安回来就好,只受了些惊吓罢了,其它无碍,过个几日就云淡风轻了”。
陆氏说得隐晦,穆宁仪却也听懂,放下心来。她望着母亲眼下的青暗,心中一暖,张臂抱住陆氏的腰肢,宽慰道:“娘,宁儿以后当好好陪陪您和爹,还有老祖宗。”。
陆氏心中熨贴无比,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她看着女儿精致的眉眼,只觉怎样都看不够。她朝一旁的怜之使了个眼色,怜之立时上来扶着穆宁仪躺下,陆氏亲上前掖了掖被角,又嘱咐了几句,才带着一屋子下人离开,留下怜之服侍着穆宁仪。
“怜之,仰之在何处?”
“回姑娘的话,夫人特许在她自己娘房里将养几日再过来伺候姑娘。那丫头皮糙肉厚,早已醒来,只怕比姑娘还精神些”。
“话梅那丫头呢?可已回府?”
“都无碍了,我的好姑娘,你好好歇着吧,放宽了心才是。灶上才给姑娘做好了燕窝粥,姑娘先喝了润润”。
“往日你寡言少语,怎的如今话如此多?”
“还不是被姑娘吓的”,说着便起身出去,穆宁仪躲在锦被绣衾中吃吃的笑。回府的感觉真好。
不多时,怜之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梳着长鬓,手捧瓷碗的丫头。怜之扶着穆宁仪坐起,身后再细细垫上一个大迎枕,那小丫头立在床尾,默默的看着怜之做完,才上前将碗递到怜之手上。
穆宁仪喝着怜之一勺一勺喂来的燕窝粥,抬头瞥了眼那个颇为拘谨的小丫头,问道:“往年未见过你,可是新来的?”
小丫头似没料到穆宁仪会问自己话,顿了顿,赶忙福了福,小声回到:“奴婢春枝,是新拨来伺候姑娘的。”
怜之又接道:“她娘便是世子的奶母”。
“大哥?”穆宁仪眨眨眼,笑着说:“我身边的小丫头都是吃食起的名儿,你既来了,也不例外,就叫冷淘吧”。冷淘忙跪下磕了头出去。
怜之笑着看穆宁仪漱了口,一边归置一边说:“姑娘真是见着美的错不开眼,闻着香的离不了嘴,听听丫头们的名字便把姑娘喜好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半晌却没听见穆宁仪吭声,诧异的回过头,只见姑娘靠着大迎枕,两眼望着床顶出神,若有所思。怜之未敢打扰,默默的做着手头的事。
“怜之,我是如何回府的?”
怜之心头微微一惊,转身笑着说:“今日天还未亮,便有一青帷马车停在府门外,车里只姑娘和仰之两人而已。门上的孙老头睡得正沉,被人用石子砸了头,才知道姑娘竟在外头。”
其实被送回来的不止她家姑娘,还有一封给辅国公亲启的信函。
此时辅国公站在桌案旁,皱眉看着那封信函,薄薄一张纸几句话,他已反复看了多次,信中所言,俱是望山老人当年见到病弱的穆宁仪所说的话,这些话除了自己和夫人,并未有他人知道,这送信之人是如何知晓?其为何事?是绑了嫡女之人?还是救她之人?亦或是同一伙人?辅国公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之前为女儿做的打算怕是不成了。唉,辅国公抚额叹了口气。
养了两日,穆宁仪面色重又红润起来,仰之和话梅也回到她房里伺候。这日一大早便带着两个大丫头到太夫人房中请安。
一路往东,穿过攀满藤蔓的垂花门,便到了穿堂,当中放着一架紫檀云纹石大插屏,绕过插屏便是一个敞厅,厅后就是太夫人住的正房大院,五间上房俱是雕梁画栋,院中随处可见树木山石,两边的游廊厢房下挂着几笼鹦鹉雀儿,喳喳叫着好不热闹。
穆宁仪和丫头刚走近院子,便有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迎了出来,一路扶着走进房中。太夫人杨氏早在榻上坐不住了,由鹦哥搀着站起身来,一把将准备跪下磕头的穆宁仪搂进怀里,心肝儿肉一阵的叫。
陆氏和二房三房两位妯娌看了,皆是掩口笑个不停。穆宁知站在嫡母身后,嫉妒的看着厅中这一老一少抱成一团又哭又笑,眼里一黯,嫡姐回来哪还有她这庶女的位子?
欢喜够了,太夫人便拉着穆宁仪坐到她身边,把她的小手放在自己掌中握着,对着自己左手边的两个盛装打扮的夫人,说道:“你二婶婶和三婶婶也盼了你多时,这下可好,总算见着人了!”。
又对着她们身后站着的两位身着浅色高腰襦裙的女孩说:“这是你宁瑛大表姐和宁欣二表姐,许久每见,都大变样了吧?”
穆宁仪知道大表姐是嫡出,而二表姐是庶出,皆是三叔穆德琚的女儿,正想起身行个礼,便被太夫人按着肩头坐下了,众人见了,都道老祖宗心疼孙女,生恐行多了礼累着,陆氏忙接口说:“她一个小孩子,怎能如此端坐榻上?老祖宗把她惯得没规矩”。
“我这嫡孙女最是个周全的人,还有谁比得过她去?偶尔松泛松泛也好”。穆宁欣听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一脸木然的穆宁知,又低下头去。
穆宁瑛明年便要及笄,已是一副少女模样,这时美目笑盈盈的望着穆宁仪眨了眨眼。穆宁仪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便全心全意的和老祖宗逗着趣,一时又说起自己在山中的趣事,引得众人一阵笑,其乐融融无以复加。
一家子娘们儿正说着笑,外头有人报:“国公爷和三老爷下了朝进了府门,朝老祖宗房里来了。”。
没多时,辅国公穆德琚和三弟穆德昌便一身便服走进来,先给太夫人请了安,才各自坐在楠木椅上。穆宁仪和姐妹们赶忙上前给父亲和三叔行了礼。
穆德琚看着女儿面色红润亭亭玉立,显是恢复得极好,又加上行止大方有度,心中大慰 ,慈爱的看着穆宁仪但笑不语。穆宁仪知道这几日父亲常遣心腹小厮来询问自己状况,心下感动,见父亲虽有几根华发,身材清矍,但依旧挺拔精神,也放下心来,脆脆的唤了声父亲。
穆德琚对这个嫡女越瞧越满意,想到自己为她打算的事因为形势所迫半途夭折,更加遗憾。好在时候尚早,还可慢慢筹划一二。
穆德昌是太夫人所出第三子,小时宠爱非常,大了便有些不受管束,爱喝个酒听个小曲儿,好在辅国公府历来家教颇严,才没纵情酒色,失了体统。如今挂了个长史闲职,舒服度日。
他也颇喜这侄女乖巧懂事,便说:“前几日刚得了只鹩哥,能讲人语,最奇的是,这扁毛畜生专爱学人说话,每日里说上几遍,假以时日它便能说得八九不离十。侄女才归家,这鸟儿便给你挂在院中廊下,岂不得趣?”。
穆宁仪在逐月庵时便最喜鸟雀,每日总要按时撒些米粒引得山中鸟儿争相叨食,这下听了欢喜异常,深深向三叔福了福,脆声道:“谢三叔赠鸟!”,穆德昌拍着微凸的肚子说:“这句话最是情真意切!都是这鸟的功劳!”
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穆宁仪忙上前轻抚祖母的后背,就连辅国公穆德琚都端着茶盅强自忍笑,半天抿不下一口。
笑了一阵,穆德昌忽然正色说:“近来似有东蛮探子潜入京都,景阳府前不久曾抓住一个,用够了刑才从他嘴中探得一二,竟是奔着我们大靖朝的京都来了。大侄女这回遭劫不知是否与此有关。”一时房里众人都噤了声,女人们都抚着|胸后怕不已。
穆宁仪想起晕过去前的打斗声,心中一紧,这时辅国公抿了口茶,拇指摩挲着杯沿缓缓道:“老三这个长史闲职总算有了些用处,宁儿,你可看到劫你之人的长相?”
穆宁仪身子一僵,想到那人灼灼的目光,结实的怀抱,没来由的脸上一红,咳了几声掩饰过去:“未曾。似乎被救我之人杀了也不可知”。她在心里暗啐了自己一口,竟想为一个素昧平生,孟浪轻浮之人开脱,只是他最后那句“为你而来”实实在在冲击了她尚未萌动的心。
“哦?”穆德琚皱了皱眉:“这真的是两股人马?”
穆宁仪静静的坐在祖母身旁,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陆氏有些担忧的看着女儿,正想出言抚慰,突然自己身边的大丫头彩云忽然疾步走进来,跪在地上满脸兴奋的说:“太夫人,老爷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世子爷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