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保短文合集》朕的美人

2、人鱼王子

　　Chapter 2

　　在遥远的海底，是一片人类意想不到的繁荣的景象。海水是那么蓝，像矢车菊的花瓣，又是那么清澈，最纯净的水晶也不过如此；海底有着最细最柔软的白砂，沉沉静静地铺满了整个海底，而深海之中的王城就矗立在这之上。

　　王城的所有者是一位美丽的金发女王，她被称为婕莉夫人。美丽的婕莉夫人有三个儿子，虽然他们的长相和性格都截然不同，但他们都是那样的正直。

　　虽然他们是主宰大海的人鱼，但这不阻碍婕莉夫人向往陆地上的生活。

　　「比起最明亮的夜明珠也好，阳光的灿烂才是最真挚的美丽啊。」

　　她常常坐在女王的宝座上，摆动着美丽的鱼尾，望着碧蓝的海水这么诉说着。而对她的话产生认同的，永远只有那个父亲就是人类的二儿子孔拉德。

　　比起大儿子古音达鲁的沉默，小儿子保鲁夫拉姆却非常不认同母亲的话。

　　他是三兄弟中最像婕莉夫人的一位，比最灿烂的金色花朵还要耀眼的头发，比最细致的白砂更加柔软滑腻的肤质，还有那对比最干净的海水更加深沉纯洁的绿色眼睛。

　　「那些对大海一无所知的人类，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们既不能施展魔法，也不可以把花瓣变成别的东西。」

　　说着，一朵花就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尾小鱼。这是他常做的、并引以为傲的事情。

　　婕莉夫人却总是抚摸着他的头叹气。

　　「不要这么说，你的哥哥会伤心的呀。」
　　「我没事的。但是保鲁夫，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人类也有值得喜爱的地方。」

　　二哥的话如同往常一样被他抛到脑后，可尽管如此，这话语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象。

　　都说人类和陆地很好，那么等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去看看好了。
　　自己的眼睛才能看得最真切，不是吗？

　　「阳光虽然明亮，但却让我感到刺眼，而这温度，也不适合我们人鱼啊。」

　　十六岁生日这天，从早待到晚，保鲁夫拉姆也没有感觉到海面之上有多么美好。无聊地甩了甩尾巴，他打算回到属于自己的花园去练习魔法。但这时候，漆黑的天空中突然冒出了许多闪烁不已的彩色的花朵来。

　　「看不出来人类还挺聪明的，能让天空中开出花来啊。」

　　这是海里无论如何也开不出来的花。听母亲和哥哥说，陆地上的花有香味，可是海底的花没有。天空的花呢？是否会有更厉害的味道？保鲁夫拉姆闭上眼睛，使劲用鼻子嗅着——

　　一阵陌生的，但是很好闻的味道，被天生拥有灵敏嗅觉的他敏锐地捕捉到。

　　顺着这所谓的香味，保鲁夫拉姆游到了一艘轮船边上。

　　站在甲板上的，手捧着一大束鲜花的少年，是有着黑发黑眸的人类王子。他身穿白色的衬衫，外面是鲜红的马甲。黑色的靴裤包裹着修长的腿——这是人类特有的部位。

　　保鲁夫拉姆甩了甩尾巴，头一次感到人类是那样让他向往。

　　「……」

　　似乎与他感到奇怪的视线对上了，保鲁夫拉姆连忙躲到了水下。有利揉了揉眼睛，温柔的教育官正在身后喊他回去船舱休息。

　　「这些花，就送给你吧。美丽的小人鱼。」

　　有利将手中的花尽数抛到茫茫的大海之中，这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人鱼优美的歌声。

　　常年出海的前辈们告诉过他，那是世上最迷惑人的声音。

　　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那声音的主人，是否是刚才那个金发碧眼的小人鱼呢？
　　有利回过头去，只看见自己的船头飞满了金色的蝴蝶。

　　「……啊！真美啊！」

　　靠着船底探出头的保鲁夫拉姆，只留下了一朵花。他把花搁在鼻子前。

　　「……」

　　真香啊。这个生日，他过得很愉快。

　　「谢谢你，有……」

　　尖叫声在一刹那不绝于耳。

　　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势单力薄的船只。尽管这是国王的船，它拥有更大的船舱，更稳固的船舵，但它更加高耸入云的桅杆以及华而不实的帆布，让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更加具有威慑力。

　　保鲁夫拉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人鱼的特性让他只是感觉到很兴奋。是啊，在大海出生的他，喜欢一切属于自然的东西，也包括这暴风雨。

　　当人们陷入被海浪卷走的恐慌中时，金发的人鱼王子却情不自禁唱起了歌。这在人类听来，却不过是迷幻般的海的召唤。

　　「啊啊！我们要被大海吞噬了！我们和这艘船一起——要永远地沉入海底了！」

　　有什么不好呢？人鱼拥有几百年的寿命，绝美的歌声，不老的容颜，海底也有你们陆地上没有的美丽啊。海底的植物都像有生命一般灵活，而海底之城也美轮美奂。再说了，我们人鱼可是非常好客的呢。不过前提是——你们都已经死了。只有死人才能进入王城。

　　……死人？

　　保鲁夫拉姆突然想到那个送他鲜花的人类王子。一想到那双夜空一样的黑色眼睛再也无法自由地张开，他的心脏就不可忍受地膨胀到疼痛的地步。宁可他一直是个自己无法触碰的人类，他也不希望他成为人鱼王国的贵客！

　　保鲁夫拉姆用比平时快上一倍的速度在海里穿梭，寻找着他的身影。终于，他看见就要沉浸到海水中的有利。

　　他将有利的头托起来，用力将他搁在一块木板上。船已经支离破碎了，今夜不知有多少人将在海底重生，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是他。逆着风浪将王子推到沙滩边时，保鲁夫拉姆感觉筋疲力尽，但他却不想马上离开。然而太阳就要升起来了，若他醒过来，会看见自己的真实面目……
　　保鲁夫拉姆沉到水下，只露出来一对澄澈的眼睛，密切注视着形单影只的人类王子，深怕他再发生什么意外。所幸，那位幸存下来的教育官找到了他，并奔回城堡寻求帮助。

　　太好了，这下他终于得救了。

　　趁着救兵还没有赶来，保鲁夫拉姆想要再次靠近王子，记下他的面容。

　　当有利感觉到温暖的阳光时，他不可自制地张开了酸痛无比的眼睛。被海水浸泡过度的瞳孔刺痛着，一时之间无法聚焦，以至于他只觉得自己面前出现了幻影——

　　金发碧眼，雪白肌肤，耳边别着一朵白玫瑰的人鱼王子，他正俯身下来注视着自己。有利深深地呼吸一口气，闻到了属于大海的轻柔气息。

　　他伸出手去，想要证实一下是否是自己在做梦，但教育官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切。

　　「王子殿下！」

　　模糊的幻想迅速从眼前消失。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的有利，只看见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是你吗？……咦？蝴蝶？」
　　「殿下，您在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

　　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有利便忘却了前一天的记忆。这是人鱼施加的魔法。

　　保鲁夫拉姆看着有利不再留恋的背影，虽然感到难受，却也无可奈何。他转身一头扎进水里，向着深海中心游去。

　　在远远地瞥见城堡一角时，他忍不住调转了方向，向着只是听闻却从未去过的幽暗森林游去。

　　灰色的沙地，没有花甚至也没有海草，只有无数的荧光小鱼和过分鲜艳的珊瑚。在水母环绕的境地之中，形状不一的水晶体堆砌的房子里，住着深海的女巫。

　　听说，她也曾是爱过人类的人鱼呢。

　　「啊……美丽的小王子，你终于来啦。」

　　温和的女声，不像是个可怕的人啊。保鲁夫拉姆露出自己的面孔来，无比真挚地望着拥有迷人的冰蓝眼眸却眼神空洞的灰白色头发的女性。

　　「我听说您懂得关于人类的一切。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类。您能明白的，是吗？」
　　「是啊是啊，我明白的。能够脱离温柔海水束缚的，没有魔法，仅凭一己之力在暴露的空气中生活的陆地物种，他们主宰着整个水上世界。虽然没有漫长的生命，但他们的一生拥有更多的光彩，并且，他们拥有不灭的灵魂，这是世上最美、最纯净的东西。」
　　「灵魂啊……怎样才能拥有灵魂呢？」

　　面对痴痴询问的保鲁夫拉姆，女巫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来。

　　「你是说，你想要成为一个拥有双腿的人类，是吗？」
　　「是的。我想成为人类。」

　　女巫缓缓地靠近他，冰凉的头发缠绕着他的脖子和手腕。

　　「即使拥有双腿的代价是再也回不到海底、失去你的母亲和兄弟、忍受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像血不停地往外流。这样的痛，你可以忍受吗？」
　　「我可以忍受！」
　　「我会给你一副药，赶在明天日出之前喝完，你会拥有人类的腿，但只有被王子爱上并和他结婚，你才能拥有不灭的灵魂。若是王子无法爱上你，你会失掉生命，立刻就变成泡沫消失掉，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我不怕！」

　　尽管他的声音在颤抖，语气却是无比的倔强而坚定。女巫低低地笑着，手指拂过他的喉咙。

　　「那么去吧，小王子。我要收走你的声音，尽你一切所能，用别的办法去向王子表达你的爱吧。只有当王子回忆起你时，你才能得到他的爱。」

　　当他抱着药罐游到海面上时，喝下那冰凉的液体，并感到无比的剧痛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失去能够唤醒他记忆的最关键的声音了。

　　「虽然他们不再允许我出海，但我迫切想要靠近大海的奇妙心情，却与日俱增着。是为什么呢？」

　　有利一个人走在海滩上，清晨的太阳没有灼热的温度，它正柔柔地在海平面散发着媚人的光芒。他走过那段熟悉的地带，惊讶地发现了一个有着梦中的金发的人。

　　「……」

　　尽管有许多疑惑，有利还是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城堡。

　　「多美啊！」

　　保鲁夫拉姆睁开眼睛之后，有利的仆人们将他打扮得光鲜靓丽，但这也弥补不了他不能发声的缺陷。每当他为此感到难过时，有利会叫人停止歌唱，并且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告诉他。

　　「尽管如此，你依旧是我最亲爱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从第一眼见你就是这样认为。」

　　是吗？

　　他感激无比，但只能用眼神询问他。

　　有利笑着点头。

　　「是啊。」

　　从此以后，他决定忘掉这个烦恼。每一天都陪伴在他身边，希望他能记起以前的事情。他陪着他看日出，在海滩漫步，甚至是爬山，骑马，去接触一切对他来说新奇甚至有些可怕的事物。尽管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刃，但他的笑从来没有疼痛和委屈过。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连有利也注意不到的地方，他才会自己抚慰伤口。有时候他会走到海边，泡在海水里，回忆着自己的过去。用尽力气，他能告诉有利的，也只有他的名字和年龄，其他的一切，包括来历甚至爱好，他都无法让他信服。每当自己黯然时，他都在心里念叨着。

　　「值得的，是值得的。正如小哥哥所说的，至少有利是值得我去爱的。」

　　这样的信念，直到听到他亲口说出他要结婚的消息来。

　　「啊啊，抱歉，保鲁夫。我不能再等待了，我找不到救我的那个人。」

　　是我啊，就是我啊，有利。

　　「你知道吗，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感觉我自己爱上他了。可过去了这么久，我能想起来的，却只有金发碧眼，还有歌声和那些蝴蝶。」

　　歌声……吗？

　　「我想，即使他是一个会引起暴风雨的人鱼，即使他也是个男孩，我也会和他结婚。」

　　有利的神情本身就像是一个宣誓，但他虽然就在他眼前，却显得那样遥远。保鲁夫拉姆感到痛苦不堪。

　　「可是怎么样才能找到他呢？」

　　怎么样……才能告诉你呢？

　　终究还是来不及表白一切。在保鲁夫拉姆决心坦白的时候，有利却已经要迎娶邻国的公主。只因为她有着金发碧眼，还有雪白的肌肤。
　　更重要的是，她有着绝妙的一副嗓音。尽管，这不比他所失去的。

　　「请为我们祝福吧。」

　　他的笑容那样叫他无法抗拒。拒绝了哥哥们的要求，他不愿意用尖锐的剑刺穿他的胸膛。今天他们的婚礼之后，就是自己化成泡沫的日子。比起海底来是很短暂的时光，可是也足够让他欢喜了。

　　尽管阳光会灼伤他的皮肤，但他愿意倾尽生命，去拥抱那象征永恒的温暖。

　　保鲁夫拉姆果断地对着一身洁白的新娘抛洒出金色的花朵，就像那个夜晚有利的动作一样，只是这潇洒中，却还带着一丝诀别。

　　「“永别了”」

　　有利看到保鲁夫拉姆的口型，就在熟悉到窒息的漫天飞舞的蝴蝶之中。赶在他消失之前，有利跑过去，紧紧搂住他，将温热的吻印在他冰凉的额头。

　　鼻尖萦绕的，是微暖的大海气息。

　　「……终于还是找到你了啊，我的人鱼王子。」
　　「……嗯。有……利……。」

　　头顶的阳光闪过醉人的笑意，有利的黑瞳里清晰倒影着自己的形体。他的记忆解开了咒语，不再疼痛的足踝，和不再寂静的声音。

　　相爱的灵魂终于缠绕在了一起。

　　——这是我特意为你而编的哦。
　　——哼~笨蛋。下一次编的话，要再温情一点。
　　——呵呵，是、是。

　　===人鱼王子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