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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清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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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风拂过竹林引起沙沙的响声,太阳虽然已经升起,但是光芒却还显得柔弱,即便是照在脸上,也不觉得难受。
这样的好时光,正应该是人头脑最清醒,最为神清气爽的时候。
然而程淮却有些犯困。
陆仲先为人端正,心思敏捷,身为广雅的督长,一直以来处事公正,善解人意,最是被人敬佩。虽然和他不是拜在同一个师傅门下,但是却关爱有加,两个人谈学论事十分投的来,于是也最为要好,向来是被人称为“不是同门,胜似同门”,程淮对这位师兄更是当做兄长来看待。
然而没想到这样好的师兄,却是个话唠。
程淮想到昨晚陆仲先对他滔滔不绝直到夜半的控诉,就觉得十分无奈。
自从他昨日告诉了陆仲先自己要回京一趟的消息,陆仲先先表示了正常的惊讶和不满,然后是长篇大论十分细致的“出行需知”,再是又一长篇大论的“行李收拾大全”,其对于细节的关注和反复加强,完全不亚于当年他执意来广雅求学时的程夫人。
对于这样的陆仲先,程淮一面觉得有些惊讶,一面却又有些动容。陆仲先平时绝对不是这样话多的人,但是担心师弟出行,只好将自己所知所得一股脑全教给程淮,这样的举止,实在是做师兄的一份心意。
不过如今程淮想了想,一样是夜半才睡,如今陆仲先还在休息,又想想清早便需起来面见先生的自己,十分觉得自己最需要的不是感念这一份心意,而是再喝一盏清凉露冷静一下。
穿过错落有致疏影斜摇的竹林,就能看见一座小院,灰白的砖墙,青黑色的瓦,正是程淮要去的地方——他师傅陈行的住处。
他上前几步,叫了几声门,没人应,于是轻轻的推开的院子前头虚掩着的门。门一推就开了,行动间响起的吱呀声惊动了原本坐在书房门前的小童,八九岁的小书童急忙奔了过来,见到程淮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脸上有些羞涩。
小书童道了一声“我来晚了”,声音微弱,带了歉意,双眸低垂,不敢望向程淮,显然也是觉得自己没能及时来开门,没有尽到责任。
“这有什么”程淮笑了一声,随手从荷包中掏出几块糖来,“拿去吃吧。”
小书童忸怩的接了糖,一边说着多谢,一边撒开脚丫子跑向书房。
“先生,程学长来啦。”
程淮看着欢快跑走的小书童笑着摇了摇头,书院照顾附近的百姓,允了有些农家的孩子来书院帮工,这些孩子家都在书院边上,多多少少都能认得几个字,有会跑会跳有使不完的力气,便让他们做各位先生的小书童,平日里传个话拿个东西也方便。
先生们见着这样的小童,觉得更加有生气,学子们见到这样的小孩儿,也常常颇为宽容,在书院里又吃得饱穿得暖,这些孩子在书院里就颇为活泼。
他快走几步,这时小书童早就已经回到了书房前,默默站在一旁等着他。他伸手掀开挂在门上的青帘,就看见书房里头,他师傅陈行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弟子见过师傅。”程淮对着陈行的身影躬身一拜。
“阿淮又多礼了。”陈行转过身来,未待程淮拜下去,就已经止住了程淮。
和世人想象中的清隽消瘦的文人形象不一样,陈行一点也不瘦弱。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手上的老茧不仅是因为长期握笔,更因为他每日清晨便起来习剑锻炼身体。相比较起书院里的其他先生,他虽然一样也是科举出来的正统书生,但是骑马狩猎弯弓射箭都算得上精通,每到书院有外出活动,他总是和武师们一道骑马巡游。
“我此番叫你前来,为的是两件事。”陈行眉目温和,他说话时的速度不快不慢,却有一种格外让人信服的味道。
程淮立了立身子,端正听好。
“一是过两日你和我动身进京,途中不可荒废了学业,我之前给你的课业都记得带上。旅途中多劳累,我会适当放慢你的进度,但是你还是不得太过放松自己,要明白松弦容易紧弦难;二是你此次虽然是随我出行,但是我此去云游四方,时间可长可短,并不能确定,我让洞长只为你批了今年的游学假,明年无论我是否及时返回来,你都应当准时回广雅入学,知道了吗?”
“谨记先生教诲,我都明白啦。”程淮抬起头,表示自己都已经全部记住了。他年纪较陈行小上许多,陈行若是有子嗣,恐怕也正是这个年纪,此时抬头认真的模样,不禁让陈行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那几个顽皮侄子。
“阿淮的行李可都准备好了?”这个小弟子年纪尚小,向来也没有独自出远门的经历,陈行还是有些担忧。
“先生放心,都已经收拾妥当。只要先生备够了红芜酱和熏腊肉,我这一路上都能过的舒舒服服了。”
红芜酱和熏腊肉都是陈行的独家秘方,他自从琢磨出了这两样东西,小院里时不时都有嘴馋的先生或是学子厚着脸皮来蹭吃的。程淮虽然是关门弟子,奈何僧多粥少,虽然时常能吃上,但是却也满足不了。如今他和先生出游,照先生的性子必然要带上这两样得意的吃食,向来也能一饱口福了。
“你这小子,怎么尽想着吃了!”陈行假装一瞪眼,当初收这小徒弟就是因为性好相投,都爱吃食,如今徒弟大了,却也懂得从师父那里挖吃的了。
“这不是因为师父的红芜酱和熏腊肉格外的好吃么,先生,你不是也没有存货了吧?”程淮早就清楚了陈行的脾性,陈行向来不拘束弟子,师徒之间常常这样斗嘴玩笑,根本不以为怵。
“存货不多,够你这小子吃了!”陈行一捋胡子,没好气的答道。
程淮得知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在一旁笑得心满意足。
陈行一看到这个得意的弟子就想起了自己恐要遭毒手的爱物,一时十分的悲痛。
“你还是快走吧,快走吧,免得为师心痛。”
“那我可就先回去了,师父记得保重身体啊。”程淮又是一拜,陈行对他摆摆手,他就又如来时一般退了出去。
陈行望着年轻弟子的身影,不同于弟子归家的轻松与喜悦,他的神色里却多了几分复杂。
在这个离奇的世道里,他引以为傲的锦绣诗篇华彩文章没能为他实现理想,但是他平日里保持的浅薄武艺却能让他活的稍微痛快些。
在常人看来,为了当年龙场一案,陈行失去了官位,失去了前程,也失去了理想实现的希望,很多人都因此放弃了,他们开始躲在故乡,归于田野,只困在了自己的案头上。但是陈行不,他选择前往广雅,用自己往日的盛名,换的一张小小的教席,然后继续作诗,继续写文,继续钻研学问,继续关心时事,他少了少年得志的义气,却多了世事经历后的豁达。
当初和他一起被贬被革的不乏才子,但是他们的名字都已经被人遗忘了,唯有陈行。
他的才名日显,他的光华日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他,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称他为,平山先生。
声名当然是没有用的,就如当初的文采也没有,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就像文采只能换来井边柳下人们嘴边的一两句话,声名却能换来那个可以让他重新站起来的,他等待了很久的,珍贵的一个机会。
他重新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那里重山远隔,层云乱飞,看不清景色,只有一只白色的大鸟,正振翅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