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颠沛流离》王者之乐

2、1．祖父的画像

　　是的，当你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对你而言，这世界也是刚刚诞生。这世界里所有的人、事、物也才刚刚诞生。作为你父母的那对小夫妻刚刚诞生，那张苍白而潮红的脸庞刚刚诞生，那张粗糙面皮的脸刚刚诞生。作为你姥姥姥爷的另外两对老夫妻也是刚刚诞生，他们以比那对年轻夫妻苍老的形态诞生，走上你的舞台。作为你第一件内衣的那块纯棉白布也才刚刚诞生。作为被你看到的那只小鸟从窗外掠过，它的影子也是刚刚诞生，但是，不同的是，你很快又见不到它了，那么迅捷矫健的飞行的影子，怎么会忽然就又没有了，对你来说，那飞鸟的影子已经不再被你的眼睛看到。
　　它已经死了。
　　你坚定地这样认为，因为从此以后你再没有见到过你第一天看到的那样飞行姿势的那只鸟的样子。你从此知道，一切都会从有到没有的，就象它的从没有到有。就象你从不认识那些面孔到你认识了，然后又遗忘了，消失在你的记忆里，你的大脑被时光的河流冲洗干净，以方便下一次轮回。

　　你对祖父的画像感到陌生，那是带着一顶清末民初常见的无沿黑布圆帽的慈祥老人。他宽大的额头有着三条深刻的横向纹路。他其实在你母亲来你家前就已经离开。那么对你来说，你父母和你祖母在你来到世上的时候诞生了，作你祖父的、宽大的额头有着三条深刻的横向纹路的那个人没有诞生。他没有在你的舞台上出现过，但是他可以昭示给你他的画像，他没有活过，所以他也没有死。
　　但是他在他活着的时候死过一次。
　　这件事由你面皮白净松弛的祖母告诉你和蔼可亲的伯伯。
　　那时候你祖父还没有成家，正当青年忽然无疾而终。兄弟们为他举行了简单的丧事，头缠白布心情悲痛地抬着棺材往坟地走，北风呼啸，纸钱飘飞。但是对面经过一辆驴车，黑驴忽然惊悸而奔，随即大家听到棺材里有响动，就停下来起掉棺盖上的铁钉，打开，你年轻的祖父手扶棺材的两侧板坐了起来，说：
　　他们抓错了，不是我。
　　第二天，有人根据你祖父提供的信息，去河对岸一个叫元法村的村子，找到一个和你祖父名字发音相同的人，昨天刚刚去世。而你祖父居住的村子叫刘巴村。
　　后来，你祖父娶了你祖母，才有了你父亲兄弟姊妹几个。
　　这是作为你的祖父的那个人留给你的印象。我认为，你祖父那样的人是幸运的，他可以知道自己不是别人，不是他们抓错的那个人，而是自己。我说的幸运指的是这个，而不是说他的死而复生。因为还是要死。正像现在这样，连你母亲都没有见过他。
　　但是大部分人是不知道自己的。
　　现在，你祖父的画像在你上初中时候被你很认真地研究过，那是为了画一幅大点的画像，就为你自己更深入地和那个经历过清朝民国时代的人神交。但是你是陌生的，久远的年代让那粗布衣衫反而透出一种华贵的丝绸一样的高光和质感。笑容象迷一样，他很开心，有三条横贯他宽广的额头的深刻纹路，在两眉之间被三条短而柔软的线条破开，于是你祖父的笑容显得陌生而琐碎，你无法把握，所以只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把画像放好。你只是画了那张有三条横纹的脸，隔着久远时光对你微笑的慈善面容，目光和善亲切但是陌生含混，意义不明。
　　当然，你可以很轻易从那张脸上找到你的伯伯和你的父亲，从他们的脸上找到你的祖父。正象人们可以轻易地从你和你父亲的脸上互相认定彼此。这是你们的缘分。是你们得以同处一家的外在特征。但这不等于你了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