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法以外》嫣奇

2、Note 01. 花开时 叽叽喳喳，

　　夕辉眠月躺在柳莲二的客房地板上，身边床上老的小的早已倦极沉酣，但她却没有丝毫睡意。

　　老实说，因为是柳莲二签的贷款，所以欠债这件事给她的直接压力并没有那么大，倒是突如其来的天大人情债，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有点不够感激而明快地和柳莲二谈好了还款方式。暴风袭来，却不到半天就恢复宁静，她却也没有出口将无尽的怅然宣泄。

　　对，直接的说就是，她夕辉眠月没朋友。

　　那柳莲二为什么要帮她呢？

　　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想起来已经是很久的事了。那年她误打误撞帮了鹤园绫一把，和网球社的王子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也算得到信任，凭着自己精打细算的才能跟着他们混上大学，还蹭了一个国家队混合宿舍『海原寮』的会计来赚生活费（房东是柳生），但是毕业到现在也已经三年了。

　　鹤园绫再次出国，她搬出海原寮到处工作，然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的消息……喔，除了电视上一定会转播的那些世界网球公开赛。

　　家人一直以为她很喜欢看网球赛，其实她只看日本国家队的比赛，尽管国家队的正选球员不一定是熟人，但就算只是看到真田举奖杯，她都会觉得与有荣焉，觉得自己没有离那段立海的日子太远。

　　她在海原寮的房间，不知道有没有人住？应该是个学妹吧，除非龙崎也不当寮长了，这样五楼才能给男人住，记得和宫去了九州岛当警察，剩下小朋……可是真田跟小朋是要结婚了没？小朋当了律师还会想住宿舍吗？

　　摇摇头，夕辉眠月不想让自己继续多愁善感，就发现窗外下起了雨。

　　和那天很像的大雨。

　　那天她一边走一边催，因为赶着回家帮忙接着打工，所以吵着要同为班级干部的柳莲二走快一点。如果不是必须同时在场确认物品清单，柳莲二也实在很想跟她说『妳可以先走』；然后夕辉眠月开始碎碎念，说学校的公务员跟学生一层比一层做事缺乏效率……直到他们渐渐离开平常的活动范围，离仓库越近、人声就越稀，只剩下雨打在屋檐和地面的声音，跟她杂碎的抱怨混在一起。

　　但却也是她先听到那些细微的异音，像是杂沓的足音，间夹微弱的低泣。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问柳，他却没反应。同时有不安的预感挠了一下她的心。

　　夕辉眠月拔腿就跑，柳莲二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没多久他也开始听见引起她注意的声响，具体地说，有点像是某样或某些沉重的物事被摔在更多的杂物上，然后，是一阵可以想象主人们如何花容失色的尖叫。

　　后来她们找到全身湿透、失去意识的鹤园绫，在一个没有监视器的校园死角，哪里还有加害者的踪影。

　　「让自己跑到这种地方，也是够白痴的。」两人蹲在鹤园身边看了一圈，她忍不住皱眉：「这样我时间来不及，明天早上再领活动用品可以吧？反正下午才要用。你先把她抱去保健室好了，我要回家。」

　　她相信，虽然看不见柳的瞳孔，但他肯定觉得她既自私又无情。

　　「我才没有时间拯救世界。」她坦然地说，「反正她长得满漂亮的吧，钢琴不是也弹得很好吗？你救她一次，说不定她就不会被那些喜欢幸村的女生追杀，郎才女貌的，说不定还能谈个调剂人生的恋爱？」

　　她非常诚恳的推销，一副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的态度，幸好柳的眼睛两条线，翻白眼她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能装看不到。

　　反正柳莲二没有时间考虑太久，滂沱的大雨跟渐渐失温的鹤园都在催促他。最后夕辉眠月看着他抱鹤园远去，还是很满意自己做了好事。

　　「拜托，醒来的时候看到一男一女一点都不有趣。」她喃喃自语：「看见是个帅哥守着自己，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好吗？」

　　她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很聪明，但那是因为她当时不知道结局，如果知道这份缘起会在他心上留下一些遗憾的痕迹，或许她当时就不会提议让柳莲二走向鹤园绫。

　　不过幸好，宽宏大量的柳莲二没有把这件事当仇记，不然她今天晚上可能就真的走投无路、求助无门，这算不算做了好事所以有福报来应？

　　一墙之隔处，柳莲二同样因为她，忆及一些琐琐细细

　　围绕着网球、或说被网球围绕的学生时代，他们也被许许多多的男孩女孩围绕，带着光环的风云人物像是恒星，吸引着大小行星、形成小小星系。如果说他们之间的星之核心是精市，那么在立海，可以说校园生活有一度是受到网球社相当大程度的引领；实际上柳莲二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们付出了数倍于常人的努力，立与人上也是自然而然，而当他们又部份掌握了学生活动的中枢（即学生会）时，这样的状况更是理所当然。

　　一年级的秋季，他柳莲二，与同时兼任网球社副社长的真田弦一郎、A班班代兼完美优等生的柳生比吕士，即统筹了立海最大规模的全校性活动。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敏锐如柳生、细腻如精市，恐怕都不曾好好地看过围绕着他们的那些，以仰望的姿态看着自己的人。

　　他们或者她们，经常是雀跃的、是痴迷的，但他看来也属于某层次的盲目，例如不完全了解精市的人们将他视为谪仙，自以为是地将美丽与温柔烙印成他的形象，最后自食恶果，才恍然大悟于微笑并不能跟柔软划上等号。

　　在这么繁华的日子里，初见夕辉眠月的那日，平凡得不需要柳莲二特别去记忆。

　　他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普通地按照座位表入座，甚至后来都离得很远，因为他高人一等而她一直最矮。

　　直到一年级下学期遇到鹤园被霸凌，他们都只是偶尔有交集。她不知道的是，其实他那天为了练球，并没有风花雪月地在保健室等鹤园醒。他和夕辉一样，都是隔天才收到她的谢意。结果夕辉眠月还是没有把前一天的恶毒指责忍住，劈头就骂对方是白痴。

　　「妳又不是这两天才开始被针对，鞋子里的刀片、被涂鸦的鞋柜，妳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情况多糟吗？怎么会在放学以后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啊？」

　　她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但光只是鹤园绫跑来找她说话，就已经引来了一些侧目。就柳莲二的观察，这些好奇的同班同学，或许有嫉妒鹤园的情绪，但没有看到犯罪嫌疑的蛛丝马迹。而夕辉浑然不觉，又或者说，她故意装作没感觉？犹自滔滔不绝：「反正我都搞不懂妳们在想什么啦，晕倒在路上还能选被谁送到保健室吗？狗屎运强让幸村救到，妳就让他挥一挥衣袖帅气的走开呀！那个幸村要是知道自己做好事害到人，大概冤枉死了，也好啦，让他知道自己长多帅，以后少日行一善，免得害到别人……妳也是啦，没事搞那么麻烦一定要当面道谢，要不是这次妳有特地找我跟柳，我都要跟别人一样以为妳想趁机搭讪『殿下』，能不能学一下什么叫明哲保身？妳如果从国外回来不懂这个成语，叫柳莲二教妳……」

　　叽叽喳喳，比起麻雀更像机关枪一样连珠炮的话语，却有着力量，他本来很习惯左耳进右耳出，这次却终于有认真听，也听懂了她的企图。

　　夕辉本来就不笨，但有趣的是思考回路。不过鹤园绫……恐怕也未必就真的像小白兔一样无辜。

　　想来，当年一开始，他对鹤园的看法，就没有对夕辉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才发现原来夕辉也不是全然那么勇敢。这么想也许就说得通，后来鹤园绫以此为契机，提出反霸凌的议题，投入学生会长的竞选，并且邀请夕辉作副手的时候，夕辉的反应会是拒绝。虽然她当时摆出讨厌麻烦的样子，但鹤园看透了她骨子里尚存的那一丝热血，而她虽然害怕麻烦上身，却更害怕消极的应对会让阴霾挥之不去。

　　就像现在，原来她的奋力顽抗，都是为了不要被命运压到人生的最低处去。

　　柳莲二想着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的样子，揣测着她为什么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家庭问题，一时之间模糊了回忆与梦境。

　　阳光刺亮了眼皮，他下意识以手遮眼，在适应之后才微微掀开，撩过零乱的浏海。

　　他虽然不像弦一郎那么拘谨、多年来始终恪守暮鼓晨钟的修行式作息，但也很少像这样在天光大亮的时候才晏晏而起。大片的落地窗跟客厅是相同设计，让他想起昨夜夕辉眠月在折腾了大半夜之后，坚持不能再让他这个大债主去睡客厅。最后他退让，为夕辉姊妹在客房加了铺盖，自己如常回房，只是睡得晚。

　　夕辉的弟弟妹妹，简直把他当救世主大福星，奶奶更是含着眼泪谢他替全家解围，倒是夕辉本人，在他提议帮忙的最初，却像是一只警戒的松鼠，鼓涨着脸颊盯着他，直到她自己再三过目贷款文件，才猛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丧下去。等她重新振作，又条理分明地和他讨论还款计划的协议。

　　她好像很介意债务跟家累被发现……不过他也很好奇，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来咬牙不提。除非他误会，否则应该可以肯定自己已经算是跟她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就不晓得跟她最要好的鹤园是否知情？

　　一面想他已经用直觉式的步骤完成盥洗，因为家里有客人他换下睡衣，套了件Polo衫跟长裤才出去。

　　开门之前他就已经听到外面的声音，不过厨房柜台后面的那个背影有点超出他预期。

　　「莲二哥哥早！」小朋友们超级有活力，即使是早就察觉动静的柳莲二也不禁一怔。

　　「早……？」

　　他家厨房也采用日本很常见的开放式，房间又正好在餐厅对面，一出来他就看到夕辉家的弟弟围着餐桌坐，奶奶背对着自己在里头忙碌，室内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啊。」奶奶侧过身体望向他，笑得很和蔼：「不好意思哪，丫头看你没起来，一直叨念着要做点什么事，我就自作主张弄点吃食。你也饿了吧？先喝点汤暖胃。」

　　「谢谢。」接下冒着热气的清汤，其实莲二并不意外有人会替他做早餐，只是他以为这个场景跟这个组合，一般应该是夕辉自己来。

　　幸好他也不介意外人翻动他的厨房。

　　「你们很早就起来了？」

　　「嗯！」

　　小鬼头们连颔首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柳莲二数了数，好像少一只：「你们的姊姊呢？」

　　「姊姊她们在房间里做事，叫我们先出来。」

　　「做事？」眼前的小学生显然很装乖，灵动而闪烁的眼睛在在显示了，这两家伙平常才没这么听话。

　　但那暂时与他无关。

　　「看你衣服没洗，丫头一早就整理去了。」此时奶奶回过来搭腔，摆上桌的家常料理，色香味恰如其分。「说到丫头……柳先生，有些话我说起来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啊。」

　　「嗯。」对方的神色复杂，但这次他有点迟钝，感觉不到对方想说什么。

　　「您请说？」

　　奶奶顿了顿，停了半会才谨慎地开口：

　　「我们眠月是好孩子喔。」

　　「虽然四千万我们可能没办法马上拿出来，但是那些钱，她肯定会还你……」

　　「钱的问题请不用担心。」搞了半天是为了这种小问题，本来以为奶奶老归老却跟她那个孙女一样随口就会吐出什么惊人之语的莲二不禁松了口气：「我既然拿得出来，就是暂时不用也没有问题。」

　　「咦，四千万耶？」眼前这对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双胞胎兄弟，异口同声地交迭出惊讶的童音：「姊姊昨天说，四千万有……一二三四五六……」

　　「七个零啦！」左边的那个翻白眼抢白，「是『很多钱』！」

　　「……是很多钱。」多到他听到金额的时候还真的吓了一跳，但幸好他一没贷款二没家累，几千万也不是拿不出来。「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他们当然要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眠月脸上是他很熟悉的表情，是一谈到钱亲兄弟也明算账的冷酷锐利：「他们的老爸整天捅篓子，这两个小子不准再给我惹事。」

　　「坐好。」她拍了一下右边那个把椅垫坐歪的小弟大腿，莲二这才注意到她还在念国中的妹妹正乖巧地对自己点头算是招呼语。

　　整顿好弟妹之后夕辉才转过来重新面对柳莲二，这次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严厉。

　　「不晓得能做什么，所以我刚才先把你篮子里的衣服洗过了，该手洗、该刷的我都有注意，你可以放心。」

　　「……谢谢。」其实他应该跟她说不用做到那里，平常他因为事忙、经常都是送到洗衣店去，而且是冰帝那个芥川家的产业所以有打折很便宜。

　　但他想她也不会听。

　　夕辉眠月默默坐到他对面，让奶奶跟妹妹坐到长条餐桌的另外一边。

　　「我会尽快找到房子，就像昨天说的一样，会按月汇钱还你。」

　　「……妳，要租房子？」虽然他没打算催，但她身上背着四千万的债务又要负担两大三小的房租，光想他都觉得沉重。

　　夕辉当然不知道他正同理地想象自己的处境，只是点头，露出踏进他家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总不能一直在你这里挤，而且一定会影响你的生活作息。」瞄了旁边那对双胞胎一眼，她说：「我不想吐槽，但死小孩不睡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吵得要命。」

　　「姊姊！」被影射的孩子马上愤愤不平，左边那个看起来比较急躁的更是大嚷：「姊姊妳最吵好不好，整天在那边『闭嘴』、『吵死了』、『你给我安静』！」

　　「噗。」妹妹流花在笑得更夸张之前抿嘴，敛眼躲避姊姊的谴责视线。最后还是奶奶出来缓颊维持和平：

　　「好了好了，没看到你姊姊在跟人家谈事情吗？不可以没规矩。」

　　「小井你不要以为哥哥在我就不会修理你。」威胁，夕辉眠月笑得很甜。「方方你也记得，不管莲二哥哥多有钱，你们都不许随便拿人家东西。」

　　「知道了！」

　　看来这组小孩真的是被眠月带得训练有素，就算搞怪还是维持一条铁律『姊姊的话我都听』，柳莲二不禁想笑。

　　「我有个提议。」放下匙着，他终于决定说出昨夜就在考虑的一件事情。

　　「怎么了？」夕辉眠月睁着眼睛看他，看来真的已经把他当成正人君子毫不怀疑，如果是小时候他说这一句，得到的反应通常是『你又想干麻？』

　　「我想，让奶奶跟流花他们都住到我家去。」他说，「时井跟临方也都上了小学，回神奈川会比较稳定。」

　　「可是……」

　　「然后妳留在这里，可以省一点房租跟食宿。」最后面这句是附加的，他知道如果自己坦白说是为老人跟小孩考虑，这个女孩子八成会坚持自己扛下去。于是他补上最后一击：「我想妳应该会会接受，因为……」

　　「你是借了我四千万的莲二大佛少爷少主。」

　　她只能乖乖听话把全家都送到他家当抵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