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锋》浮箫

2、二 然而山长水

　　从村中返家后又过了数天。
　　只是不知错觉与否，施墨时常觉得……而今两人的距离似乎过近了些。
　　他过去惯常一人行事，而今多了一个外来者，虽恭俭有礼，进退有度，却随两人相处日久，了解渐深，伴在身侧的时候也愈来愈久。
　　施大夫从来秉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之心，未曾想竟有一日，会有人同自己每餐共案而食，同自己齐进齐出……不习惯自然是有，然而施墨细想下，又觉心底思绪杂乱，充溢而出的并非不适感。
　　他原本只以为两人不过萍水相逢，结缘几日，便又将归入各自生活，更何况司钺的模样明显是身怀抱负的江湖人，与自己这等平凡隐世的一介医者应当无甚交集才对。
　　不料此人竟将一身的杀伐气掩藏得极好，又兼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对自己的口味，举手投足中无一事不是做得体恤又妥帖。
　　施墨有时都不免暗暗想，若是司钺能一直住下来便好了。再不济……好歹自己曾救过他一回，多来看看也是好的。
　　然而山长水阔，世事难测，也不知会否一别经年，再难有会期。

　　这天按例是师兄前来造访之日，施大夫为防再次被嘲弄家中凌乱，清晨便起身开始收拾书房，累出了一身汗水。待又抱着一沓废纸出门时，看到司钺伫于院中，一袭暗沉黑袍，背影颀长挺拔，再向自己转过身来，透过朦胧晨光，只见其端容修眉，漠然神情。
　　施墨心中忽地一动，手上便松了几分力，纸张洋洋洒洒飘了一地。他在空中尴尬地僵着手，朝对面的司钺干笑道，“司兄怎么起得这般早，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么？”
　　司钺摇头，步上前来帮他拾起纸张，道：“平素便是这时辰起来，莫要在意。你在清理书房？”
　　施墨点头道：“今日我师兄会来，午时我应同他出去，司兄于寒舍自便就好……怎么？”
　　司钺蹙眉道：“你……留我独自在此，当真放心？”
　　施墨怔了怔，想清楚他的意思，噗嗤笑了一声，“有何不放心？你我已结识十余日，虽不算长，但你的君子人品，我可是放心的。”句末的语调及神气，竟似调侃一般。
　　司钺唇角扬起，点了点头。
　　“……还有事？”两人静默半晌，司钺见施墨还在原地发愣，略感不解，随即立时意识到什么，垂下头咳了一声，再抬首已又是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然而唇边微笑褪去，眼中的温柔笑意却犹在。
　　施大夫先是被司钺破天荒的笑容震得完全无法成言，又被那最后一丝流淌眼底的笑意击中心头，当下双脚钉在原地，耳畔如刷然炸开无数烟花，彻天地响。
　　“我我我……”他反应过来，试图挽救方才太过痴汉的行径，却难以控制自己。
　　“…………”
　　“我……我走了……”施墨双颊涨得通红，扭头摆了摆手，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便猛然脚下生风落荒而逃。
　　“……”司钺本想冲他叮嘱一声慢点，然而话刚至嘴边，却后知后觉地觉出了什么，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他凝视着施墨的背影，抱臂无言，带着眼中的零星笑意，慢慢靠上了身后的墙。

　　施墨迎着风一路疾奔，直至脸上的热度终于消去，这才停下这没头没脑的一通瞎跑。
　　心绪平缓后，他几乎有了以头抢墙的冲动，自觉方才那一出实在是丢人丢到了家，只能企望司钺未明白自己的那番模样，否则……
　　否则……可真是愈发悲哀了。
　　施墨理清心底交错纠结的感觉，从中揪出了一缕名为“情意”的东西，当下如醍醐灌顶，被浇得透心的凉。
　　他立在凉风中，身体僵直，心里却是一片死寂，怨自己当真想不开。
　　动心无妨，却是对这样一个人，却是在明知无果之下。只能盼这点动心尚不足情根深种，引来太多辛酸。
　　施大夫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往同师兄约定之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