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九 遇仇 ...
-
“……狄尤！”
谢酩刚欲开口，便听得院中一声低吼。他连忙转身，却见叶菁长剑一振，纵身向前跃去，手中剑恍若一道金色流光，直逼来人心口！
“铮！”
刀剑相击，叶菁连退数步，只觉得连小臂都被震得微微发麻。面前的黑衣男子不过是用刀鞘格住了她的剑刃，再顺势向前一推一送而已，其中蕴含内力，已然深不可测。
然而叶菁丝毫不惧，提气压下喉中腥甜，下一招旋即跟上。那柄华丽的兵器刺破空气发出鸽哨一样的锐响，招招刺向对方周身要害。这般疯狂的攻击，与方才的从容冷静大不相同。她的招式本以轻灵见长，现下却几乎是硬碰硬地与狄尤拆招。
“菁菁！”柳容亦冲入院中，却被几柄短刀缠住。之前埋伏在院中的杀手们此时不再掩藏身形，纷纷弃去短弩，改换为薄而短的刀刃，将柳容困在当中。
谢酩原想跟上去帮他，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连视线都黑了一黑。他打了个趔趄，险些没站稳，跌在朱小晚的怀里。鼻端仍旧是那股馥郁芬芳，一丝一丝地往上钻，脑壳里的疼便添了几分晕。
这番古怪病症，过去从未有过，谢酩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耳畔只听得朱小晚惶急的声音，似乎还带了些哭腔：“谢大侠，你没事罢？”
谢酩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强撑着往院中望去。叶菁的身影迅捷轻灵，一招一式却又充满力量；而狄尤的身法却相当诡异，每一刀都从刁钻的角度刺出，仿佛乌云中扭曲的电光。
又是一声兵器相撞的巨响，二人各自斜侧着身子让开一步。擦肩而过的瞬间，狄尤略抬了抬眼，低声道：“……是你。”
他的声音中似是有些诧异，叶菁却笑了。她一式凌霄揽胜卸去力道，而后蓦地旋身，长长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线条，眼瞳中是毫不掩饰的纯粹恨意：“对，是我。”
她将左手也握上剑柄，慢慢地举起手中的剑。
狄尤微微皱眉，似是不理解对手的想法。叶菁单修问水诀，仰仗的便是身法与速度。然而她此刻忽然放弃了自己的优势，做出以力搏力一招定局的架势来，着实有些古怪。
流水般的清辉洒落满院，而叶菁就站在这一片澄明的正中。下一个瞬间，她手中的长剑终于挥出，带着万钧之力，凌空斩下！
浩荡剑气如同浪潮般迎面而来。三尺秋水在她的手中并不逊于同门八十斤的重剑，不似问水诀的招数，反倒像是山居剑意的气势。
“菁菁回来！”
柳容的面色一变，顾不得周遭状况，几乎是硬生生破开几个杀手的包围。叶菁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剑气在周身划出巨大的扇面，完完全全舍弃了防御，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一柄金色的利剑，带着滔天杀意，步步前逼。
忽然之间，只听一声锐响，竟是狄尤手中长刀被击飞出去，旋转着扎进地上——在叶菁终于将他逼入死角的一刹，他果断地放弃了兵器。而叶菁这一剑忽然没了着落，动作不由一滞。狄尤便趁着她长剑走空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变招，狠狠一掌向前击去！
这样近的距离，根本无法避开。叶菁退无可退，竟是丝毫没有收招，长剑直指狄尤胸膛，迎着雄浑掌风，直面而上！
眼见便是两败俱伤之局，叶菁却忽然感觉腰间被一股大力向后拽去，落入一个单薄却温暖的怀抱。
“你——”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居然是柳容揽着她转了半圈，硬生生地代她受了这一掌！
宏大的掌力震得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几乎是倒飞了出去。在撞上廊柱的瞬间，柳容抱紧叶菁又一旋身，以己为盾，后背重重地撞在柱子上。
“易安！”
谢酩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向了头顶，他提起短棒一跃而起，连身后的朱小晚都没来得及捉到他的袖角，短棒带起呜呜的风声，扫向狄尤。后者掀起漆黑的披风，灌注了内力的布料竟如盾牌般坚硬难摧，狄尤趁势退到一旁，几个黑衣杀手围拢而上。谢酩一边挥棒抵挡，一边心急火燎地瞥向廊柱下那两人，只见柳容仍是紧紧抱着白衣执剑的女子，垂下的散发遮住脸色，唇角慢慢溢出一丝血线。
“为何阻我？！”叶菁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这四个字。狄尤平素为人谨慎，极少以身涉险。今夜时机难得，倘她能用上一招重创狄尤，就算自己身死，柳容跟谢酩也定能将其拿下。
谁知柳容为了救她，竟不惜令自己重创，更是错失大好良机。她恨不得反手给柳容一剑，却是直觉般地抬手，扶住了他。
柳容的头垂在她的耳边，哑声道：“他的命，不值得用你的来换。”
“可你的命——是严风的！！”
叶菁脱口而出，末音中居然带了一丝哽咽。这个时而娇俏刁蛮、时而冷静悍然的藏剑少女，终于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柳容放开叶菁的腰，抬袖掩口闷咳了两声，然后胡乱地擦去唇边的血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帮我料理掉其他人，”柳容没有看她，只死死盯住狄尤，“此人的命，我会替严风来讨。”
他的手腕忽然一抖，白玉镶金的烟斗便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滑至手里，翠柳般的碧绿光华荡漾流溢。
“别傻了！就凭你——”
叶菁话没有说完，就被柳容猛地推向了一旁。场中杀手半刻不闲地攻来，她扬剑刺穿一个近身的杀手，抽剑时溅出的血珠洒在白衣上。
她回首看向柳容，那人身着单薄陈旧的长衫，青丝凌乱地散落下来，面具呈现出的容貌懦弱而畏缩，唯独目光亮得慑人，像是两柄利刃般刺向对方。
“——万花？”
狄尤看着他的身影，略皱了眉头，微微抬了抬手，插在远处的长刀便回到了手中。原来那把长刀的刀柄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锁链，另一端套在手腕上。刀的样式也十分古怪，柄长刃短，刚好是能藏在袖子里的长度，两面皆有深深的血槽。
这是刺客的兵器，不求酣战，只为饮血。狄尤反手执刀横在胸前，与同样蓄势待发的柳容对峙着。
冰冷的杀气无声地铺展开来，两个人在院中缓慢而谨慎地兜着圈子，像是角斗场里最后的两只野兽。
头顶的树枝抖了一抖，原来是一只夜栖的鸟儿扑棱棱地飞了起来。便在这个瞬间，他二人同时动了！
狄尤合身向前跃去，身子压得很低，像是一道暗影扫过，带起凌厉的劲风。而柳容避过那几乎是平平斩来的古怪一招，手中落凤轻点，几道气劲无声点向狄尤胸前大穴。
两人的身影缠斗在一处，只见层层刀光雪亮，墨色盎然翻飞。柳容方才受了一掌，动作难免有些滞涩，狄尤寻到一个破绽，打断柳容的出招，迫他一个迎风回浪向后撤去。
只是他虽侥幸躲过了一招，自身的节奏却也被完全打乱。狄尤乘胜追击，步步而上，柳容逐渐被他逼入院中一角。
叶菁见他劣势，自己又被数名杀手困住不得脱身，十分焦急，登时想起谢酩似乎已有一段时间没在场中了。她在打斗间隙回身一望，却看见端木建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和那丐帮弟子纠缠在一处。奇怪的是，谢酩并没有用武器，只是用单手将端木建按在廊柱上，脸色十分痛苦，不知是何缘故。朱小晚依旧缩在一旁的角落，似乎受了相当大的惊吓。
这样的情形，令叶菁本能地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她刚想开口呼唤，忽听狄尤一声痛喝：“你——！这是什么东西？！”
“单味覃莲，大辛大热，入肺、肾、心三经，气雄行散，走而不守，主莠寒亡阳，冷积疝瘕。”
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如既往，柳容洒然而立，看着对方踉跄地后退几步，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
在狄尤那一身黑色长衫上，撒着一层浅黄色的药粉。方才他一刀斩下的时候，柳容不知是慌了还是怎样，居然扬袖格挡——然而那一刀并没有砍到人，而是斩碎了他丢出的一个纸包。
纸包里满满装着的都是药粉，被这一刀砍得四分五裂。狄尤原本自恃修为甚高，寻常毒物根本无法奈何，只不要入眼即可，是以被这药粉撒了一头一脸也不在乎。却不曾想，那辛辣气息一旦被吸入鼻腔，便带来烧灼般的痛感，连带着全身的血脉都烫了起来，耳中轰轰作响、皮肤滚烫难耐、双目泛起赤红——倒有几分像是那些试验品的症状。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狄统领以为如何？”
并未待狄尤再作反应，柳容复又攻了上来，招招式式比方才更加狠戾。狄尤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药粉，一边狼狈地应对着，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不是欢媚散，你也不可能——！”
迎面而来的一道气劲截断了他的话，柳容闻言不由冷笑。正如狄尤所言，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欢媚散”的配方，何况当中还夹杂着他不熟悉的苗疆蛊术。然而他却知道，那令端木建等人发狂的秘药，必是辛烈竣猛之品。狄尤长期与其接触，若不想受其影响，便只能服用其他药物解毒。
而解热毒最好的药材，便是产于阴山草原的垂香藤。此物乃苦寒之品，本无大毒，却偏偏与覃莲药性相反。二者虽不在十八反十九畏之中，一旦同用，却也是不输钩吻砒石的剧毒。
“我不过赌上一赌，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成了。”
柳容的声音恍若叹息，下手却毫不留情。狄尤连连受挫，喷出一口血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柳容似是一怔，片刻方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用空着的左手抚了抚脸。手指点上的，是人丨皮面具冰冷僵硬的触感。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一把将“韦俊平”那张带着委屈的哭丧脸撕了下来。
年轻的万花昂然立于月下，长衫磊落，黑发如瀑。鬓边的发丝下，隐约能看到左眼角一粒泪痣，盈盈欲滴。
“六月灵宝，狄统领可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章九 遇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