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英纪事》三思而行

2、潜英 姜禹是一只

　　姜禹是一只矫情的狐狸精。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明明是威震一方的大妖怪，却喜行悲春伤秋、风花雪月之事。他明明可以将陈锦绣接到姜夷山，与她长相厮守、结永世之好，却坚持要去凡间寻人家的转世。这不，才推演出陈锦绣这一世所在，他就把我和姜窈丢在姜夷山，自己去凡间玩追妻养成了。
　　“姜小瑛，快给我滚出来，看看你们家绿豆做的好事！！！”姜窈的狮子吼一向威力不凡，即使隔着传音符也有魔音穿脑之效。我只出门直面她的怒火，以免殃及无辜。
　　“怎么这是？绿豆你又做了什么坏事，惹窈娘生气了？”绿豆是一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撵山犬，我在姜夷山中见到它时，它饿得就只余一口气。我不过随手丢过去一个绿豆糕，却就此被它缠上，从此展开了十余年悲摧的铲屎官生涯。也正因为如此，我的除尘术和傀儡术才练得越发得心应手，其他法术倒是平平。与凶悍的外表相反，绿豆性格十分婆妈，既黏人又恋家，有事没事就喜欢往人身上蹭，为此没少被姜窈批评，可它常常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一次被踹了一脚，下一次见到你依旧欢天喜地地凑上前，活脱脱一个二皮脸。绿豆尤其喜欢往它那一亩三分的狗窝里叼东西，什么雀翎啊、龟甲啊，应有尽有，大家不见了什么，前往它的狗窝一探，十有八九能寻到。
　　此刻窈娘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绿豆的鼻子骂得正欢：“能耐了啊你，之前捡个小麻雀小兔子回来也就算了，现在连人都敢捡！捡回来你养是吧？你养得起么？也不看你一顿吃多少！这么多年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这么大块头连隔壁的山猫都打不过……”
　　绿豆脚旁仰躺着一个人形生物，长发被面，身长六尺，看体型应该是男性，一身衣衫已经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绿豆此时被骂得连耳朵都耷拉下来，头埋在肚子下面，连看窈娘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听到我过来，伸出头委屈地“嗷呜”了两声。
　　“窈娘，你看绿豆都知道错了，就饶过它这一回可好？”
　　我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窈娘的怒火一股脑儿地向我烧过来：“都说宠物肖主，就是你惯的它，惯出一祖宗来！现在好了，这位祖宗连大活人都敢往家里捡，我看你怎么办！”
　　这事委实另人头疼，姜夷山上大大小小几十个山头，山主茹素的没几个，把这么大一活人丢出去，怕是片刻工夫，就要被生吞活剥了。遇到绿豆，还被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这人的运气简直好到逆天。
　　“我来养吧，等养肥了就把他送走成不？”
　　“这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来烦我！”
　　我突然格外想念僵尸脸又洁癖但无所不能无所不包的姜禹了。
　　一个傀儡术丢过去，那人便自发地跟着我和绿豆回了洞府，至于有没有磕着碰着，伤势有没有加重，这种小事就不在我们一妖一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回到洞府后，再丢一个除尘咒过去，那人显露出真实面容来，俊眉修目，鼻挺如峰，竟然意外地好看，放眼整个姜夷山，除了姜禹，外貌上能胜过他的怕是寥寥无几了。
　　倒不是我花痴，作为一枚前花妖，什么事情也阻止不了我对美的执着追求。
　　在此不得不提及，百年前我孤身一人离开姜夷山，结果落了得一个修为散尽、真身尽毁的下场。姜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又找来至宝潜英石，才护住我元神不灭。许是那一段经历太过痛苦，在我的请求下，姜禹出手封住了我在山下的十几年记忆。现在想想，觉得那时候的自己颇有些矫情，想我姜瑛妖生好歹也有近千余载，十几年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我居然会为这一弹指而要死不活，真真丢我们草木一族的脸。
　　说起这潜英石，就得提一提前朝的汉武皇帝。昔日大汉年间，李夫人故去后，汉武帝相思成疾，传召方士李少君，希望能再见夫人一面，以解相思之苦。李少君带着一百艘楼船、一千个位奇人异士，前往东海寻找传说中的至宝潜英石。李少君历时整整十载，耗费无数财力，当年同去之人十去其九，才从对野之都找回一种青色的石头。这种石头冬暖夏凉，轻如毛羽，李少君命人将它刻成李夫人的样子，又施以引魂之术，将李夫人的魂魄依附其上，石像便幻化成李夫人的模样，音容笑貌皆与夫人生前无异。
　　姜禹效仿李少君，将潜英石刻成我的模样，又用引魂术将我的元神引附其上，为我塑造真身，之后又在潜英石上刻满固魂阵法，以求稳固元神。我的性命终得以保存，却是由之前的月季精，变成现在的石头怪。从一朵香喷喷、粉嫩嫩的月季，变成一块冷冰冰、硬梆梆的石头，这种感觉不要太酸爽。
　　窈娘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巴上各种嫌弃，一转身的功夫就让小黄莺送了一堆伤药过来。给那个人喂了一碗辨不出颜色的药汁，又将他周身的伤口包扎好后，我便开始对绿豆兴师问罪。可才扬起藤条，绿豆就开始往我身上蹭，各种求抚摸求拥抱，害得我藤条愣是没有抽下去。这个二皮脸，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做成一顿狗肉锅！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这一天绿豆照旧出门各种溜达，我则在洞府中如常修炼。打坐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我隐约听到隔壁的房间有动静，一推开门，就看到一只半裸的人形生物支在床榻上，使劲去够桌上的茶壶。听到我进门，他转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娘亲，隽儿饿，隽儿渴……”
　　我心中顿时有一万只绿豆咆哮而过。
　　虽说以我的年纪，当这小子的太太太奶奶都绰绰有余，可那也是在凡间。在姜夷山上，一千来岁正值风华，如我一般的单身女妖一抓一大把，这人形生物分明是在借机占我便宜。
　　我冲他龇了龇牙：“你叫我什么？！”
　　人形生物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娘亲，你好凶，隽儿怕怕……”
　　“你再叫我一声娘亲试试？！”
　　“娘，娘亲……”人形生物瘪了瘪嘴，“娘亲从小告诉隽儿，不能随随便便在女子面前宽衣解带，除了娘亲和娘子。”人形生物眼睛一亮，“你不让我叫娘亲，难道因为你是我娘子？娘子，隽儿好饿，隽儿好渴，嘤嘤嘤嘤嘤嘤……”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四个桌子脚应声而断，人形生物吓得顿时捂住了嘴。
　　“不准叫我娘亲！也不准叫我娘子！更不准嘤嘤嘤！不然我就先让你和桌子脚作伴，再丢出去喂狼，懂？”
　　人形生物点了点头，两泡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很好，”我摸了摸他的头，“现在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吗？”
　　“嗯嗯，隽儿知道了。”人形生物不住地点头，看着这么一个大块头做这么孩子气的动作，我心中竟然莫名有些暗爽。
　　“你叫什么名字？”
　　“隽儿。”
　　“姓什么？”
　　“不知道，”人形生物摸了半天，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来，“这上面刻了一个‘崔’字，会不会和隽儿有关？”
　　这人形生物居然能识文断字，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三分，如此甚好。不过我绝对不会告诉他，在他昏迷期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物件，早就被绿豆的口水洗了个彻底，我花了好大功夫才从绿豆的狗窝里把它们扒拉出来，物归原主。
　　“你多大年纪？”
　　“隽儿已经五岁了！”我看着人形生物身上的优美的肌肉线条，嘴角不由抽了抽了，五岁？五岁的巨婴么？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来姜夷山？究竟有什么目的？”
　　人形生物抓了抓头：“隽儿一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娘子，这是哪里呀？姜夷山又是哪里呀？”
　　“你要是再叫我一声娘子，信不信我把你吃掉！”
　　“嘤嘤嘤嘤嘤，娘子你好凶，隽儿怕，隽儿不要你了，隽儿要去找娘亲，嘤嘤嘤嘤……”
　　我再也没忍住，一巴掌招呼到人形生物头上，“叫你别叫别叫你偏要叫，你以为我茹素就真不会吃肉了是吧，小心我拿你打牙祭啊小子！”
　　人形生物被我一巴掌拍到了地上，伏在我脚侧，脸色变了又变，蓦地一张口，吐了我一脚。即使这样半死不活，他还不忘一边“嘤嘤嘤”，一边有气无力地道：“娘子，隽儿好难受，隽儿是不是快死了……”
　　绿豆你给我滚出来！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和这小子做成一锅狗肉乱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