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迟柳应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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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他抬起头来，眼里尽是懒散的笑意，“能换酒吗？”
安史之乱是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一伙人想夺权，皇帝则死守着他的女人和皇座。勤王平反是喊出来的口号，糊弄着侠肝义胆的江湖儿女，以为他们拔刀而起就护了正道，就无愧侠义家国。
得了吧！应无归拎着酒壶躺在一棚马草上嘲笑他们。这正邪哪来的分说，他的棍子只认眼下的事，他自诩没有什么将相之能，这国也无从可忧。就是跟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连饭都难能吃上一口，好在山林荒野不缺这些野味，一棍子敲晕了多的还能分送给人家。
应无归扒着一条烤兔腿，吃得满面油光。
一队逃难的商客坐在他不远处，眼馋地望了又望。他们东南西北地扯着叛军攻来后的故事，说起哪个哪个将军，请了七秀坊一个姓慕的姑娘去跳一支舞。听说那姑娘的舞啊，名动天下，一般人怕是这辈子都难见一眼哟。
应无归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手里的兔腿，木棍一背，仰头一口酒。
他是个一般人，游荡到哪，都栓死在了那根绳上。
酒壶上的绳尾在朔风里起落，洗得很干净，只是褪了一点颜色，不再那么明媚，像是倦了的蝶，停在他的身旁。
他倒在王府的大厅里，背后的剑伤还在淌血，染在红色的地毯上，染成更深而重的红。
姑娘从他的身边走过，绣鞋踏了血，每一步都如同踩着一只红蝶。她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他一眼，好像从未见过这个人，神情平静地对着上位人行礼。
她穿着嫣红的舞衣，长长的袖子拖至脚边，裙摆长如雀尾。
空旷的大厅里立着两个人。高者坐居，女人欲舞，尸体遍横。
屏风后的丝竹骤响，二胡声嘶，孤箫呜咽如破风，女人扬起长袖，飞旋摇曳，纱衣如火，卷着血，踏着尸骨，像是一朝流霞在你的眼前。
将军拔出了剑。
那一声声嘶力竭。
屏风乍破，飞箭长鸣，直逼而去。她一舞终了，扇如双羽，蹁跹落地时纷飞的裙纱像是满树落红。
剑光如虹。将军一跃而起，击散漫天飞弩，踢翻屏风，一剑刺穿屏风后一个乐师。烛台翻倒，点燃屏上花鸟，火舌一舔，展翅的鸟儿也难逃一劫，全作灰烬。
火光映上剑光，只听声声哀嚎，人影纷乱，尸体横斜，碎瓷断玉，残花败叶，再洒一把鲜血，尽成凄烈！
应无归静静地看着她。
姑娘抽剑斩断裙袖，扔了双扇，冲向战场。三两步后她忽地回头，看见地上躺着的那人艰难地偏头，好像是那时戏弄她的少年，眸里是轻轻的笑意。
慕迟柳的眼睛涩涩的。
她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他的，在两天前的夜里，他站在渡口满面风尘地拉住她说，迟柳你别去。
多久未见却如一。
她甩开他的手，她怎么能不去呢，这是一张网，如果缺了她便缺了诱饵。
我求你，迟柳你别去。
他长大了，眉眼锋锐起来，可是那时候月光下他声音低而颤抖，眸中悲切。
慕迟柳握着冰冷的剑鞘，看着他。
这辈子她只遇到过这么一个人，从未诺过他任何，他却傻得这般一次次回首。
她嘴唇干涩，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无言。
“你喜欢桃花吗？”应无归忽然笑起来，他视线模糊，血流进嘴角，狼狈不堪。很多年前他也这么问过，那时候她没有说。
“我不喜欢……桃花。”她低声说。
“是吗……”应无归笑着，隐约有一点难过，抑或是很难过却还笑着，“那我……岂不是白喝了这么多年的桃花酒。”
她提着剑走了，回头时火光映亮满面泪水。
他还想站起来再护一次他的姑娘，却终究难挽回鲜血和温存一起流走。
“迟柳。”
他气息微弱，仍小心翼翼地唤着，好像再大声些就会惊碎了那个名字。
“迟……柳。”
可她听不见，她听不见。
在王府的灰烬里，有人找出来一具焦骨。
焦骨怀中抱着一个酒壶，不知为何，壶上系一根红绳，分毫未损，绳上桃花，栩栩如生。
有一个半面灼痕的姑娘，讨走了那酒壶，说是故人遗物。
那姑娘本应是国色天香之貌，却从右眼眼角到下巴，覆了狰狞的痕迹，如被恶鬼舔舐。
她骑马负剑地离去，腰间一壶酒，满瓶桃花香。
她走过儿时的墙角，生满荒草，草簇像是谁的指尖，温柔拂过墙上的一行小字。
无归慕迟柳。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模样。但是她的名字，却刻得异常端正，仿佛写过千百遍，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人趴在墙边认真的脸。
她一笔一划添下下一行，只觉得好难过。
迟柳应无归。
负剑纵马，她想走一走他走过的山河。
“应无归，我不喜欢桃花。”
“我喜欢……”
“……”
晚啦，迟柳。
他坟前的花，又谢了。
-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迟柳应无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