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两人行》船自直

2、第二章 他心中一震

　　待林彻带着救下的几个人返回，发现马车外散落着一圈被废的兵器，带着血，数十具尸体稀稀落落的躺了一大片。林彻急了，也顾不上自己还背着那不知有气没气的肖云，甩手冲上马车。
　　言晞麟躺叶烜怀里，却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眼睛微微忽闪着，仅余一丝清明。“小孩儿怎么这么瘦，抱在怀里还没一把！”叶烜皱眉，嘴里还在说着：“言晞麟？言晞麟啊，你肯定也没去过西北的大草原吧，我跟你讲啊....”
　　银发散落在红衣上，分外刺眼。
　　林彻喘着粗气，飞身进了马车，叶烜抬头见是他，急切道：“他发病了...好痛苦，你...你一定能帮到他的吧......”
　　林彻一愣，颓然摇头：“药...没了！”
　　叶烜眼中一片死寂，重新低下头，默默看着言晞麟，轻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林彻顿了一下，伸手想接过言晞麟，却被一股大力瞬间弹出了马车，但并未伤及毫发，他心中一震——这个人，好强！
　　马车里飘出低沉的声音：“言晞麟我来照顾...”他似乎终于觉得自己有些霸道了，又放松语气，道了句：“放心...你去照看那些伤者吧！好不容易救下来别再死了...”
　　林彻也明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人不会伤害言晞麟，看着马车外的一片狼藉，他问：“这些是...？”
　　“黑虎寨的追兵。”
　　“多谢！”说完，他也只好再去照看一下那几个幸存的伤员。
　　幸而捡回条命的护卫们正围着那两个锦衣人。
　　原来，林彻所救的肖云、肖瑾正是肖家二少爷、七少爷，肖家家主肖夋也是江湖上有名的豪杰，为人耿直义气，肖家镖局的名头也是日益响亮，肖家逐渐成为北方有名的势力。两人外出运镖，不想归程遇刺杀，一百多个护卫幸存不过□□，幸遇上林彻出手，才能保下两位少爷的命。

　　肖云很干脆地昏倒之后就一直没醒过来，不过命是保住了。肖瑾一身伤口有些吓人，虽然都伤得不深，但是血就那么缓缓地流着，很快他就有些吃不消了，脸色苍白得吓人。还有几个护卫，伤得都不重，倒是没什么大碍，互相帮忙处理伤口。
　　肖瑾是第一次押镖，肖家主大概想着有肖云一起，让这被夫人宠坏了的小儿子历练历练也好。只是这结果他恐怕是没想到。
　　肖瑾在肖家排行老七，是肖家最小的，平日里被哥哥姐姐宠着，功夫没落下已经是奇迹了，所以有点小脾气在正常不过，严重的洁癖就是其一——他最恶心别人碰他还有他的东西，连他父母也不例外。
　　几个护卫苦口婆心地劝他处理一下伤口，他都不肯听，不愿让别人碰他。白衣已经彻底被血染红了，有的伤口已经结出血痂，周围一片暗红，而有的伤得较深的还流血不止...一瞬间，肖瑾觉得自己会死——身体渐渐不听使唤，从四肢传来的虚弱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只是初秋，他却觉得丝丝凉风刺骨，身上冰凉，指尖都冻成冰了。
　　见林彻走来，几个护卫自动让开，露出浑身是血的肖瑾。
　　“林大哥...”他感觉好冷，声音有点颤抖。
　　几个护卫都请他劝劝小少爷，虽然他话很少，但总给人种很可靠的感觉。
　　“怎么？”
　　了解怎么回事之后，林彻让他们自己休息去了，肖云也被抱到一辆马车上，留下肖瑾他们两个。
　　林彻伸手扶他，却被他躲开。但是这一躲，他却是站不稳身形了，直直地往前倒去，林彻一闪身，抱住了他。
　　肖瑾很是抗拒：“别...别碰我！”他已经虚脱了，声音虚弱的发软，打出去的拳头挠痒似的。林彻一把抓着他的手，厉声道：“够了！”透出冷厉，肖瑾被他镇住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自己站起身，在倒在脏乱的地上还是倒在林彻身上，他清楚该选哪个。“肖瑾！这里不是肖家！他也不是那些疼你的人，给我收起你的少爷脾气！”他暗暗想着。于是愣在林彻怀里一动不动，任他打横抱起上了另一个马车，眼泪蓄满了眼眶，在里面滴溜溜的打转，又不敢哭出来。
　　林彻以为肖瑾被自己吓到了，心里顿时有些后悔。他从没这样说过话。还好他一直面瘫，除了言晞麟，其他人也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他只好目不斜视地抱着肖瑾，上了马车才发现肖瑾泪汪汪的，一副可怜样！这人又忍不住心软，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顾翻找合适的药物。
　　还是肖瑾先开了口：“林大哥...”声音带着哭腔，因为虚弱有些糯糯的。
　　肖瑾长得本来就好看，和言晞麟的狡黠不同，他更符合小孩子的本性。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清水似的，很讨人喜欢。脸上本来就有几道血丝，这一哭更显得楚楚可怜，任谁也得心疼。林彻平日被言晞麟整，那小孩聪明的很，总拿他取乐，从来不会这副模样，正因为如此，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了！
　　林彻心里一动，不知该怎么安慰。
　　“好...疼...”肖瑾几乎昏倒。
　　“上药。”林彻拿出一包伤药，看着肖瑾的伤口道。
　　肖瑾与他眼神对上，内心的抗拒被他直白清澈的眼神打败，只好身微微点头。
　　林彻动起手来才发现，肖瑾身上数十道伤口！手臂和腿上的几个还好说，腹部、胸前还有后背的那几道就不好办了！胸前的那个已经结痂了，后背的伤口很深，到现在还有血渗出。得把衣服撕了才行，反正这衣服也没法穿了！
　　肖瑾正身体僵硬，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要逃开的念头，就听见林彻沉稳而毫无情感的声音：“忍住。”
　　“什么？！...啊——！！！”
　　裂帛声有些刺耳，但掩不住肖瑾的一声痛呼，衣服沾着血伽都被扯了下来。他是真的疼哭了！胸前的伤口撕裂了，鲜血顺着少年雪白细腻的皮肤留流下——有种魔性的美！
　　拭血的时候难免擦到伤口，肖瑾忍不住抽着冷气呻吟。林彻看了他一眼，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可以减轻他的痛苦。剧痛让肖瑾几乎昏厥，而那暖暖的、温柔的气息吹在伤口上的感觉却让他顿时红了脸。
　　的肖瑾背后有一个很深的伤口，隐隐露出肋骨，需要缝合！林彻有些不忍。
　　“吃下”
　　“这...是什么？”
　　“...迷药...要缝合，很痛...”
　　肖瑾拿着药瓶闻了闻，摇头道：“不行.....这里面的迷迭草与我相克....啊...”疼得他简直要笑了！他吸了口气：“没事，林大哥，你...动手吧！”咬上了自己的右手。
　　林彻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的确听说过有些平常的东西对特别的人有剧毒的功效。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嗯！”肖瑾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想要逃开的冲动，口中的呻吟从赤缝溢出，有些.......勾人。
　　林彻体内燥热，看着少年朦胧的泪眼、微颤的睫毛，他不禁想起了言晞麟，晞麟发病到底有多痛他无法想象，那不是病，而是天罚，是冰域圣子得到灵力的代价，而言晞麟的灵力是历任圣子中最强的，所受的天罚也是常人无法体会的，这也意味着他的寿命...想到这他的眼神瞬间幽深了几分。
　　终于缝合好伤口，两人皆是满身大汗。肖瑾竟然就这么意识清醒地忍了下来，林彻有些吃惊，本以为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会直接昏过去呢！再看肖瑾，右手已经被他咬得血肉模糊了，他趴在林彻腿上喘着粗气，满脸的泪，可怜兮兮的：“林大哥...好疼....你...再给我吹吹......”
　　“娘...好疼啊...”说起胡话来了。
　　林彻摸摸了他额头——果然，烫的厉害。
　　本来就虚脱的少年终于昏过去了。
　　言晞麟有那个红衣人照顾...应该没事.......那几个护卫在照顾肖云，肖瑾...只能自己来照顾他了......再说他也不愿别人碰.....
　　柔和的幻气缓缓注入到肖瑾体内，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林彻从水囊中倒了些水润湿毛巾，为肖瑾擦拭身体上的血污。养尊处优的少年皮肤如少女般雪白无暇，又渗出血伤口也愈发让人心疼。少年骨架纤细匀称，极具美感，锁骨尤其精致，毛巾轻轻擦过，又不禁重新细细描画着那曼妙的轮廓...晞麟的身体比他更加白皙，晞麟的锁骨更加精致,晞麟...
　　当为肖瑾擦完身体后，给他换上一套自己的衣服，林彻表情奇怪地躺倒在一旁，刚才的一切都被他幻想成了言晞麟，盯着窗外平复自己不正常的反应......

　　处理好伤员，几个人在护卫的带领下匆忙赶往陌城肖家，无论是言晞麟还是肖云、肖瑾都急需治疗。
　　但是，似乎，有人不想要两位少爷活着回去啊...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三波攻击，第一次被林彻一个人就解决了。后来，估计发现碰上不好惹的了，第二波人实力更强，林彻有些吃力。等遇上第三波偷袭时，叶烜怒了！秋风扫落叶般的几招解决了那二百多人，林彻眼神深沉的看着他煞有其事地整了整衣襟，扫了扫不存在的尘，转身上了马车。那片艳红越发刺眼！林彻斜了眼满地的尸体，转身坐上车辕，继续赶路！
　　几人往肖家赶去，与救兵在半道上相遇，带着几个伤员回了肖家。

　　“老爷！老爷！二少爷他们回来了！”下人大喊着朝院内汇报。
　　林彻扶着肖瑾下了马车。
　　肖夋赶了出来：“瑾儿！你没事吧！云儿呢！？”
　　“爹！”肖瑾几乎哭出来。“我没事，可是肖云哥哥他伤得很重......”
　　肖云伤重昏迷，在马车内躺着，肖瑾的伤都是些皮肉伤，又有林彻处理过，暂时没什么大碍。
　　“李佑，快去请大夫！”肖夋看到马车内的肖云朝肖家总管喊道。
　　“爹，您不用担心，肖云哥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多亏了林彻大哥，要不是林彻大哥出手相救，孩儿恐怕就见不到您了......”

　　肖夫人也赶来了，六小姐搀着她也一起追了出来。二夫人、三夫人也匆匆赶来，一众人挤在门口，迫不及待地想要表现自己对两位少爷的关心。
　　肖云毕竟不过十九岁少年，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虽然武功高强，练武也是在父亲、长辈的照顾下，却从没遇见过那般危及生命的事情。生死关头没吓傻已是不错，现在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抱着母亲孩子似的哭起来。肖夫人轻拍着小儿子，细语安慰。身后跟着的二夫人、三夫人也不断拭泪。

　　肖夋走向林彻，躬身道：“林少侠，解救犬子之恩无以为报！且受老夫一拜！”
　　林彻并没有什么反应，只侧身不受肖夋的大礼，道：“不必。”
　　“肖老前辈，久仰久仰，得见真容三生有幸，百闻不如一见”叶烜大笑从马车上跳下。
　　肖瑾介绍道：“啊，叶大侠！爹，这位是叶烜、叶大侠。回程凶险，也多亏了叶大侠！”
　　“多谢叶大少侠救命之恩！”
　　“不敢当，不敢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几人一番客气，进了肖府。大夫很快赶到，几个伤员都被安置好了。肖家盛情要言晞麟他们留在肖府多住几天，言晞麟仍在昏迷，林彻也不推辞。叶烜一副老油条的样子，和肖夋攀谈得甚是投机，折扇微摇，眼神莫名，也不说什么就留下了。

　　林彻朝肖夋躬身拜下：“前辈！”他不善言谈，这郑重的一躬就是在说：有一事相求。
　　肖夋忙扶他起身：“林少侠不必客气，请讲！”
　　“在下求药！”言晞麟所需对症之药皆是名贵珍稀之物，凭他一人之力一时之间难以集齐。
　　“爹”，肖瑾走过来解释道：“叶大哥的弟弟身患重病，您一定要帮他赶快找齐药物！”
　　“林少侠若尽管开口，我肖夋必当竭尽全力！林少侠想要什么，告诉在下便是。”肖夋豪爽道。
　　“多谢。”林彻面上仍是没有表情，只是声音中透出几分感激。
　　林彻拿出一副药方，叶烜瞥见药方不禁惊奇——小孩儿到底是什么病，竟然要用到百丈红、冰蚕魄、连玉子和其他许多珍稀且剧毒的药草！
　　而那肖夋却是连眼都不眨一下：“嗯，这些药材虽然珍稀，但是凭我肖家的实力，应该很快就能集齐。李佑，你亲自去办！”
　　“是，老爷。”
　　“尽快！！”林彻心焦，也顾不上那么多，只管朝李佑叮嘱道。
　　“林少侠放心。”李佑躬身退下了。
　　“肖老前辈果然豪气过人，真不愧为当今一代大侠！”叶烜摇扇笑道。
　　“叶少侠过奖了！”
　　“前辈，在下忽然想起些事，就先告退了！”
　　肖夋自然不便强留。
　　“照顾好小孩儿！”叶烜拍着林彻肩膀，说完便不见了身影。

　　红影飘忽不见了，肖夋眼神一闪，默不作声，想起了什么——

　　江湖上有一传说，关于血衣人的传说。十年前，江南望族叶家得罪了当时的魔教教主，被魔教灭门，叶家一千二百多人尽被屠杀。当时不满十三的叶小少爷正在“凌云君”胡湃老前辈门下修行，也幸而为叶家留下最后的独苗。
　　这一血案震惊江湖，武林正派举行剿魔大会，意欲剿灭魔教。可惜，那些所谓正派也不过自称而已。人啊，总喜欢勾心斗角。各派皆追名逐利，还不愿自己多出力，这剿魔大会一下子拖了四年。
　　直到有一天，正派再次攻向魔教时，发现教众死伤无数，遍地鲜血。进到魔教大殿内，人们发现了魔教教主的尸体被一把剑贯穿了——那剑握在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手里。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叶家遗孤叶小少爷，他穿的也不是红衣，而是被鲜血染红的白衣！
　　正派们才反应过来——这未满十七岁的少年只身挑了邪教！众正派人士被重重打了响亮的一耳光，同时那少年也引得江湖哗然！
　　自此，江湖中多了一个一身鲜红的修罗！虽然自那之后任何人都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但是人们每说起这事，还是不禁要打个寒颤——大概见过叶小少爷消息的人都死了吧...
　　传说，那叶小少爷长相颇为邪魅，小小年纪就生的俊俏的很。性格更是古怪，当时有一门派掌门训斥他杀戮太重，已入魔道，结果被他一掌打死......

　　肖夋看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连背影都看不到，他伫立不动，沉默良久，若真是肖小少爷救了肖云、肖瑾，不知是福是祸。

　　一片红影飞快地穿过街道，经过一颗垂柳后，那茂盛的树不知怎的，就只剩秃枝了...破碎的绿叶碎成粉末洒落一片。
　　叶烜停在老巷子里一家酒馆门前，“无事斋”的招牌飘摇着。
　　巷子很深，鲜有人，馆里飘出幽深的酒香。进到里面，只有一个阴沉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自斟自饮，听见有人进来，也不回头，只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看官无事便请回。”
　　叶烜皱眉，一掌过去，柜台化为齑粉，一起粉碎的还有那中年人的帽子。那中年人披头散发惊怔在那，抬头看到那一身红衣的人，不禁吓得跪下来：“不知小少爷前来，有失远迎，叶少饶命。”
　　“少废话！要你死刚刚你就无全尸了！起来，我有事要问你...”
　　一张纸飘然落在那中年人头上，正是方才那药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