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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川和赤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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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说夏天那么热,知了会口渴吗?”
山川躺在床上,问坐在地上的赤井。
“谁会管知了会不会口渴啊?你房间的漫画书好多哦,有一些我都没有,送我几本吧。”
“你拿吧。”
山川静静看着天花板的吊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东京的夏天好像一直都那么热,山川想,如果头上的风扇突然掉下来了,自己会不会被砸死呢?还是没有死,被砸伤,然后头上要带上绷带,可笑地去上学。
“赤井,高中毕业以后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或许考大学吧。如果考不上,就像我爸一样吧,随便开间拉面店,也不会饿死吧。”
“嗯。”
好像什么也没有做,高中就这么过去了。山川的高中生涯和所有普通的少年一样,没有恋爱,没有逃学,偶尔下课放学,不是买几本漫画书回家,就是和赤井去附近的游戏店打游戏。
“山川,我先回去了,天气太热了啊,你要来我家打游戏吗?”挑了几本漫画书,赤井拿起书包,准备回家。
“哦,好。你回去吧,明天见。”山川对着赤井挥了挥手,还是懒懒地躺在床上。
“明天见。”
山川没有听到赤井下楼的声音,或许是因为窗外银杏树的知了声音太大了,也或许是头上的吊扇“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太大了。
山川不懂什么是恋爱,可是他也喜欢在回家路上偷看漫不经心聊天的可爱女生。山川每天都会在新宿线上看到很多奇怪的人,而那些奇怪的人看起来都比山川开心。山川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开心,除了上课,打游戏,看漫画书,山川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发呆,发呆就是什么都不想,也是什么都想。
第二天回到学校,山川见到赤井在走廊上和一个女生聊天。
漫天的阳光,走廊外的知了声,拂过脸颊的凉风,地上被人忽略的阴影,少年和少女有说有笑,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可是丝毫不打扰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山川才发现,赤井聊天的对象也不是非他不可,自己才是非赤井不可吧,发现这一事实的山川,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山川假装没有看到赤井的微笑,转身回到课室。
上课铃声响了,赤井才慢悠悠地走回课室。
“山川,早上好。”
“早上好。”山川趴在桌子上回了赤井的问候。
“你昨天不是问我知了在夏天会不会渴吗?我知道答案了,那是因为啊……”赤井兴奋地想告诉山川答案,可是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因为什么也没有关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山川好像没有看到赤井兴奋的样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嗯,好像,也是。哈哈,对啊,的确不是很重要的事。”
赤井第一次感觉到山川生气了。山川永远是很冷静的,山川永远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开心,也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不开心,山川成绩很好,山川喜欢发呆,山川的脸淡淡的,可是第一次,赤井和山川冷战了。其实说是冷战也不是很对吧,赤井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怒了山川,可是看山川的表情,与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赤井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但一个早上,除了那句“早上好”,山川都没有和赤井说话。
山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了,他觉得赤井和那个女生的笑容太绚丽了,刺得他在清晨都睁不开眼睛。山川认为,赤井背叛了他们的友情。
下课的时候,那个女生又来找赤井。山川抬起头看了几眼那个女生,不怎么样嘛,脸不够可爱,身材不够好,额头上还有几颗不起眼的痘痘。山川不懂赤井为什么为了这么一个普通的女孩背叛了他们的友情。
“山川,放学以后你要和我一起去吃冰沙吗?”赤井回到座位上,搭着山川的肩膀问。
“为什么突然要去吃冰沙啊?平时不都是去书店买书吗?”山川问。
“刚刚那个女生要请我去喝冰沙,你是我朋友,一起去也没关系吧,她也会带她的朋友过来。”
“哦。”山川好像没有睡醒一样,低低地回应了一句。
山川觉得自己真是太幼稚了,自己开始和赤井的冷战,又自己结束和赤井的冷战。大概少年的冲动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山川知道自己的生气毫无意义,可是相对论有意义吗,函数有意义吗,平衡定律有意义吗?这个世界上没有意义的事情,好像太多了吧。所以山川在刚刚赤井问他要不要吃冰的那一秒,就原谅了赤井,至少赤井没有忘记他这个朋友吧。
然后,在大片大片的金色阳光下,山川就这样跟着赤井去了冰沙店。
街道两旁的银杏花开得茂盛,黄昏下东京好像一个恍惚的少年,迎接夜幕的到来。
山川走在赤井的旁边。
“赤井,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啊?”
“欸?你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好奇。”
“有一点吧,可是喜欢本来就是很模糊的东西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和她聊天很开心就是喜欢吗?”赤井似乎有点发愣,一向冷漠的山川居然会问他这种问题。
“哦。应该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山川,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没有。”
“哦。”
两个少年走在东京最普通的街上,穿着东京最普通的校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到了。”
“哦,好。”
赤井停在一家很小的冰沙店前,山川看着门前的招牌,推测这家店应该已经有十年的历史。
“赤井君,这里。”早上和赤井聊天的那个女生向赤井招手,笑如繁花。
“小岛,你怎么那么快。”赤井拉上山川,坐在那个女生的对面。
“没有啦,这是山川君吧。你好,我叫小岛莉莉。”
山川看着那个女生的笑容,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好。”山川对着那个女生点点头。
“我们点冰沙吃吧。”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山川拿起菜单牌问赤井。
“不用那么快啦,山川君,我朋友还没有来。”
“哦,好。”
然后陷入沉默。
然后山川看着赤井和那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聊天。
然后山川发现,赤井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赤井的侧脸很帅,赤井的成绩不好,赤井喜欢看漫画书和打游戏,赤井一直是很大胆的。可是山川不知道,赤井还有害羞的一面,原来赤井脸红的样子,也很好看。
“哎,月,这里。”
山川正在偷偷看着赤井和小岛聊天的样子的时候,小岛的朋友来了。
就像电影里面的分镜头,山川慢慢抬起头,看到穿着校服的月从冰沙店门口推门进来。
“山川君,这是我朋友,松下月。”小岛微微笑着,把自己的书包放到一边,为月空出座位。
“你好,我是小岛的朋友,我叫月。”
山川觉得自己和这个女生见过。
不讳地说,这个女生长得不是很漂亮,也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颊两边,刘海长长的,可是没有挡住她又圆又大的眼睛。
这种女生东京随处可见,可是山川觉得自己和她见过。
后来的聊天中,山川一直在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赤井的手轻轻地放在小岛的手上。
回去的路上,赤井要送小岛回家,所以山川也半勉强地要送松下月回家。
直到山川站在新宿线上,他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月,那就是在新宿线上。
那天晚上,山川照例和赤井在游戏店逗留,回去的路上,他第一次看见月。山川对月的印象很深,就像在月光下看见樱花飞扬,月在哭。山川看见月在哭。不知道什么原因,山川就这样看着月哭,那是第一次,山川觉得女孩子的眼泪像珍珠。新宿上奇怪的人原本就很多,这些奇怪的人比山川都要快乐,至少表明上是。而松下月,是山川见到的第一个在新宿线上哭的女生。
“你还记得我吗?”山川和月站在新宿线上,四周的人很多,但是没人会注意这两个平凡的少年。
“欸?”月吃了一惊,她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山川。
“一个月前,你在哭,在新宿线的地铁上,默默地看着窗外流泪。”山川又重复了一遍。
“欸?”月看着山川,有点迷惘。
“没什么。”山川也默默地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送月回去的路上,月光轻柔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月原本苍白的脸上,显得越发苍白。
“可以告诉我吗?”山川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石子,问月。
“啊?哦。没什么啊,想哭就哭啊。书上不是都说女生是水做的吗?哭还需要理由吗?”月学着山川,也一步一步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嗯。”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你说,小岛和赤井君在一起会幸福吗?”月问山川。
“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山川过得幸不幸福,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是两个人可以很开心,不会分开。”月简单地解释。
“应该吧。”
“嗯,那就好。我到啦,谢谢你送我回家,山川君。”
原以为会很长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山川看着松下月走进家门,转身准备离开。
“山川君,等一下。”
“欸?”山川回过头,看到月追上来。
“这个是给你的糖果,谢谢你。”月对着山川微笑,山川感觉,月光下的松下月,好像红莲花,娇艳而不惊艳,就像很多普通的东京女生一样,可是在山川心里,松下月又好像已经不普通了。
那是山川第二次见到松下月,也是最后一次。
日子就那么蛮无聊懒地过着,山川还是偶尔会和赤井一起去漫画店,也还是会和赤井去游戏店。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变化,可是山川知道,赤井和小岛在一起了,手机上两人的合照就是证据吧。而山川,还是每天都会坐新宿线回家,可是他再也没见过松下月,也没有见到像月一样在新宿线上哭的女孩。身边还是奇怪的人,奇怪的大人,奇怪的对话,脸上奇怪的笑。
一个月后。
山川才听说,松下月自杀了。原因是松下月怀孕了。那时,山川才知道月为什么会在新宿线上哭,那种哭,是默默地流泪,就像月光下的红莲花,悄悄地绽放,不敢让人知晓。
也是那个时候,赤井又整日整日地和山川一起了。
赤井和小岛分手了。小岛受朋友去世的影响太大,她害怕赤井也会离开她,所以她对赤井说,我们要永远做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的,所以不能爱,也不能伤害。赤井最后一次牵小岛的手,答应了。少年的爱情经不起太多波折,少年爱情的结束也是那么遗憾的。
赤井没有哭,可是山川知道,他的心情也是很难过的吧,就像自己知道月死去了一样。
死去了,就是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了,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对着你笑,用同样的语气和你说话,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给你递上糖果,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默默地哭。这是山川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死去。
夏天快要结束了。
山川和赤井的高中也快要结束了。
“欸,你说夏天那么热,知了会口渴吗?”
山川和赤井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蓝的耀眼的天空发呆。
“不知道啊,谁会管知了会不会口渴啊?”
山川又问了赤井夏天开始时问的问题,赤井还是一样回应山川。
可是只有山川知道,他和赤井,再也不一样了。
两个东京最普通的少年,在这个夏天,不一样了,但是他们自己都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