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远近空》卿木人

14、金玉粹

　　金玉贞是金府姨娘生的庶女，平日里多宅在府内养花刺绣，性子冷冷清清的，很不招人待见，至少在金家其他姐妹的眼里，金玉贞就是个爱装清高的乡下佬。
　　白露有些气不过，旁敲侧击了好几回，让金玉贞去和兄弟姐妹搞好关系，去当家主母殷秀丽那儿找点存在感，好让她们娘俩的月供能多出一点来，去买点胭脂水粉。
　　可金玉贞不愿，她不是不想和大家一起捉蛐蛐玩骨牌，相反的，她打心里喜欢热闹，甚至亲手为每个人绣了帕子。可是，每次笑脸贴上去的时候，她们就会拿出憎恶的眼神看她，连她为了缓和气氛开出的玩笑，都在她们那儿变成了粉刺人的话柄。
　　她明白了，有些人注定着不会成为亲人和朋友。
　　金玉贞只能没日没夜地绣花，再让房里的丫头拿出府去换些散碎银两，贴补家用。
　　殷秀丽是个精于算计的女人，她表里跟白露姐妹情深，私下却没少克扣她们的月供，可怜傻傻的白露一直以为是殷秀丽手下的大丫头月染偷拿了月供，然后，她更傻的好几次在殷秀丽耳旁口舌月染手脚不干净，再然后，月供就越来越少了。
　　金玉贞心里清楚，但劝说无效，反而更招来白露的唾骂，“都是你这小贱货！要是我生出个带把儿的，也不至于被老爷冷落至此！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快快死了算了，或着老爷可怜我，便会疼爱我了……如今这日子过得揭不开锅，你倒悠闲的很，那几片破刺绣能挣几个钱？倒不如上了张家少爷的床，来得快些！”
　　金玉贞小小的脸上憋得通红，一口银牙紧咬，愣是没憋住满眼的泪水，嘀嗒一声，落了下来。她可以忍受兄弟姐妹的疏离，但绝不能忍受自己的亲娘这般羞辱，那是她最亲近的人啊！她的胸口灼烧一般疼痛。
　　人为什么要活着啊！她在心底呐喊，在冬日里刺骨的寒风中战栗，她望着这个雅致的庭院，仿佛一个硕大的牢笼，将她牢牢禁锢。

　　岁末年初，金陵城降了第一场雪，簌簌而下的雪瓣很快包裹了翘角屋檐，墙头街巷，放眼望去，天地一色，广阔无垠。
　　京都府尹金郧府中，张灯结彩，丫头小厮们来回穿梭在走廊里，好一番忙乱。每年的春节都是这般热闹，金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小辈们穿上新衣裳，提着红灯笼，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旁，心里无限的知足，这便是凡俗之乐，是人间富贵啊！
　　唯独白氏房里的那个二姑娘，让她皱眉，好好的碧玉年华，愣是将自己活成了七老八十，也不热闹，也不闯祸。她宁愿孩子们闯祸，这才像个正常的人嘛。
　　金玉贞的房中依旧冷清，好似这繁华闹市与她无关，她娘早已奔去了殷秀丽身旁，想趁着过节多要些赏赐。她呆呆望着院中那独一株的腊梅，点点黄花在白雪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晶莹透亮，若有似无的香味飘来，让人心头微微一荡，她急忙奔上前去，果见颗颗花苞绽开，“真的开花了！”
　　这时，前院传来热闹的吆喝声，金玉贞支起耳朵仔细听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一声，走回房中，撑起绣架，拿起了绣针。
　　呲呲，一声异响，她抬眉，仍旧空空荡荡的屋子，什么也没有。
　　呲呲，又一声异响。
　　她呼地站起身，顺手拿起旁边的火钳，有些惧怕又鼓起勇气地喊了声，“谁？！”，常有窃贼趁过节时分潜入别家院子偷盗，她听下人们说过。
　　没有回应，她心中不安，嘴里不禁念叨，“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仅剩的也不过房木船梁，花草土石，英雄还是再寻他处吧……”
　　一声轻笑传来，她吓得蹲在墙角，心脏几欲破胸而出，忽的，眼前出现个妙龄姑娘，黄裙粉络，眉眼带笑，正闲闲望着她。金玉贞有些怔愣，如今连女子都来偷窃了么？
　　“你……没钱吃饭了吗？”金玉贞以为女子都来偷窃了，必然是有着不得已，她能帮就帮。
　　“有啊，”那女子笑道，“有个好心人经常照顾我。”
　　那为什么呢？金玉贞满脸困惑，却见那女子移步向她走来，她有些警觉地避了避。
　　“玉贞，”那女子柔声唤她，“谢谢这些年的照料，如今我道行已满，今日便要离去了，这一颗金玉粹，就当对你的报答。”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翡翠玉珠，递到金玉贞面前。
　　翠绿的珠子光滑细腻，触手温凉，表层还散着幽幽绿光，“这是什么？”金玉贞并未注意女子话中之意，好奇地问。
　　“是我的眼泪。”
　　金玉贞吃惊抬头，见女子目光莹莹，眉间似有愁绪，“为何流泪？”
　　“是替你流的泪。”女子道，“我本是七仙宫的仙娥，因偷吃了四姑娘的莲花金露，被贬下凡，化作一株腊梅，被你埋进院中，十年不弃，终得花开。”
　　金玉贞眨了眨眼，起身看向窗外那株腊梅，又回头打量那人，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女子莞尔，“你渴望阳光下的热闹，却被困在无尽的黑暗里，我知你心中所想，也感你心中所愿。玉贞，我听过你每一次的倾诉。”
　　金玉贞呆了，是的，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对着腊梅树自言自语，却不想这腊梅竟是一名仙娥，“我……我不知你是……”她有些慌张。
　　女子道，“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今日给你这金玉粹，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想要什么？”
　　金玉贞望着手中的珠子，有些恍惚，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她得好好想想，要给娘亲买些缎子，做一身像样的衣裳，再买些首饰胭脂；要给父亲配一副好的马具，他平日里喜欢骑马打球；给祖母要个助眠的枕头，她经常半夜失眠；给兄弟姐妹们……
　　忽而，她愣住了。
　　金玉贞无奈地笑了笑，“他人总笑我清高，我却也想做个俗人，我喜欢膳房的烟火气，喜欢满屋的热闹，喜欢兄弟姐妹间的欢笑，我本不想孤单的……”
　　女子言，“我原想让你拥有富贵。”
　　金玉贞环视房中陈设，任谁都想不到京都府尹的府中，会有这么简陋的屋子吧，“泼天的富贵谁人不想，可我身在这样的富贵人家，不也混到如此境遇吗？便是如今发达了，涌上来的也不过是谄媚和虚伪，两者相比，唯一不同或许是对着一株腊梅树孤单，和睡在钱堆里的孤单了。”
　　女子噗嗤一笑，“痴儿，我要是睡在钱堆里，可绝不会孤单，至少想吃什么的时候可以用钱买。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还了你的恩。”
　　女子口中不知念了什么，那翡翠珠子猛然发出耀眼光芒，只瞬间便化作烟雾，消失不见，她抬头望了望天，再一次看向她，“时辰已到，我便回去复命了，今生有缘，不知何时相见，还请珍重。”话未落地，她渐渐透明，最终也消失不见了。
　　待金玉贞回过神，屋中又是空空，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是做了个美梦，她有些懊悔刚刚许的愿望，不切实际，万一不灵验，还白白搭了一颗翡翠珠子，看那成色，能换几十两银子呢，天呐！几十两，她日绣夜绣一个月也挣不来几个银子啊！
　　恰时，院中走进一人，正是金老太太房中的大丫头冬梅，“二姑娘，前院就要开宴了，老太太叫您赶紧过去，大伙都等着呢！”
　　金玉贞愣了愣，匆忙收拾了衣裙，随之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