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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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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里,一片静谧,只有风还在树林飘荡,月光洒不进这片密林,无边黑暗中只有呜呜咽咽的声音。无因跌跌撞撞走在林中,心里默念佛号,又一遍遍暗诵《金刚经》。他本是山上的和尚,这是第一次下山化缘,就和大和尚走散了,许久也没找着同伴,自己磕磕绊绊找路回来,到了林子里就已经是夜半。他一个人既没有吃的,更没有灯烛,可也不敢停下来,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什么在追他。
又一脚没踩稳,无因跌倒在地,一阵冷风从他汗津津的脖子后面窜过,脸上也好像掠过什么滑软的东西。无因顿时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攥紧手中的佛珠。
“我、我可是佛门中人!你这野鬼,若是、若是害我,徒、徒添业、业障!”无因大叫,却连牙都在打颤。
这外强中干的样子哪里唬的住人,林中顿时响起笑声,那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将无因围在中间,把无因吓的再难言语,更是抖成个筛糠,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个俊俏的小和尚,与我做了夫人罢。”笑声停下时,有人道。
这个声音像个男子,年轻男子。
无因脑子里刹那翻过无数长辈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最后只有二字——冥婚!可这男鬼怎的找自己个男的,还是和尚?哆哆嗦嗦,无因挪到一颗树下闭着眼,心道难不成自己今个真的要被鬼杀了,还是个男女不分的男鬼!
“男鬼”楼画看那抖个不停的小和尚,心里觉着有趣儿,不过也怕真的把人吓出个好歹,还是稳稳站在了无因身前,道:“小和尚,你这佛门中人也畏鬼神,心不诚啊。”
无因听那声音在近处作响,更不敢动弹,把头埋在腿间,徒做掩耳盗铃。心诚?若不是家里穷他才不上这山,他从来也没心诚过。
“小和尚,你且抬抬头,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吃不了你。”说着,楼画把手贴到无因臂上。无因只觉那处一片温热,他不自觉的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心里还是安定了一些,还有点颤抖的抬起头,一咬牙睁开眼,倏的只见一张脸笼在一团蓝光里,青白明灭。
“啊!”无因只能短促的惊叫一声,再没了意识。
楼画手里托着一颗光芒有些似月亮的珠子,愣住了:“这可真是……”
二
洛阳的牡丹花会是天下闻名的盛典,东家是关中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张家,一张帖子千金难求。楼画走在牡丹园里却意兴阑珊,直打哈欠。虞问看他这副样子无奈至极,无话可说,这人从不懂风雅,可惜了那副“仙人之姿”的壳子,内里是无赖又流氓。
“你小心些吧,听说那鬼眼专挑你这样细皮嫩肉的,然后蒸炸煎煮……”虞问的话余味深长,听的楼画瞪他一眼:“我这老胳膊老腿,人家看不上。”楼画最不喜人家拿他样貌说事,他是向往成为“壮汉”的,爹妈却生了这么个壮不起来的身体,心塞啊。
“不过你说张家设了这么大一个局,鬼眼会来吗?”
楼画闻言哼哼两声道:“鬼眼能活到今天,且时至今日还不断得手,可见不是个傻子。张家这次看似设了个大局,其实也就是借了花会局面大,一眼看的到底,依我说咱俩还不如去找小和尚,这小子一跑五六年,连个屁都不放。”
虞问“哼”了一声,道:“人家恐怕也不想见你。”
楼画心里叹气,这话他也听了五六年。自己一手带大的崽子说走就走,心里如何不难过啊,何况小和尚还……,天下老父亲大概都是这般心态吧。
虞问也不是诚心见不得楼画好,他是替楼画急,谁知道这么个不着调的其实是个实心眼呢。十几年前不知道发什么疯捡个小崽子回来,真把自己当人家爹了,哪想那小子突然就跑了,他也不是不担心,这次来牡丹花会,其实也是为了这小子。
正当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时,张家的一个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给两人行了个礼便道:“虞先生,楼先生,庄子里来人了,二位快回去吧。”
“来人”恐怕指的是鬼眼,虞问和楼画对视一眼心中大惊,这鬼眼真是个傻的啊。不消多说,两人纵起轻功一路狂奔,今儿要能见得大名鼎鼎的鬼眼一面,那确实不白来。
三
张家的城郊庄子此时热闹非凡,几十个江湖上有名号的高手围着一个全身上下连脸都裹了黑布的黑衣人,所有人都提气蓄势,却无人动手。
鬼眼是三年前突然出现的魔头,他孤身一人,四处劫掠有些功力的年轻男子,有人说他恐怕食人肉为生,也有人说他是行采补之术,说法不一。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想为民除害了,只是鬼眼武功极高,恐怕不在一些宗师之下,身法又极快,想捉他难比登天。现在连张家第三代的独苗都被他掳了去,这也是张家摆了大阵势的原因,张家这次还特意找了个旁支的孩子来做诱饵,散播出去这孩子是个练武奇才,如今小有成就的消息,算准了鬼眼会趁乱来抢人。
楼画和虞问进了庄子却只在暗处,他二人是不出世的高手,在场竟无人察觉。楼画向虞问比了几个手势,虞问点点头,便见楼画甩手扔出三只银针,直指鬼眼后脑勺,那细长银针破空而出,在阳光映照下甚至捉摸不到踪迹。鬼眼脚下一动身子微侧,其他众人只当他要出手立刻警戒起来,下一刻才看见鬼眼对面木栏上的三枚快要没进去的银针,不待众人有所反应,立时又有三枚银针射来,鬼眼脚下不乱,步伐极快,似乎猜到了银针还不止两批。
闪转腾挪间堪堪躲过二十一枚银针,就有人从银针来处一跃而出,一柄长剑刺向鬼眼,在场众人已被银针搞的茫然,跃出之人几乎比银针更快,转眼与鬼眼缠斗在一起,在场其他人全然插不进去。
来人与鬼眼缠斗在一起,却不知为何都留手三分,剑客尚且不论,鬼眼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怎么可能手下留情。直到数十回合后,剑客翩然抽身,落至檐上,众人才发现,剑客竟是洛书剑卿虞问。
“阁下好功夫,我与小虞联手竟不见慌乱。”又出来的这人可不就是与洛书剑卿焦孟不离的河图画师楼画。“似我见今日众英雄不如散了,你们留不下他。”
“若你二人出手怎会留不下,难道虞先生与楼先生要对这魔头袖手旁观?”张老爷沉声怒喝。
楼画冷声一哼,手里瞬时捏了一只画笔,道:“你这些人亦不过是报仇罢了,还想拖着我楼某?”
楼画这话说的不讲理,鬼眼所作所为可称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岂是个人恩怨。
张老爷恨得牙痒,也没办法,他看的出楼画与虞问已有去意。此时大敌当前实不宜计较,就让这二人走了也好,免得徒生事节。想罢,张老大爷大呼:“今日众英雄齐聚缺,他洛书河图又如何!鬼眼只身一人,我们该速速擒他!”说罢,老爷子手握一柄长刀直冲上去,如此情形,其他人自然也紧随而上,再顾不得其他。
鬼眼着实有能耐,一双脚似是随意走动一般在人群中游走无踪,他负剑却只用一双手。一双手弯成钩状,凡近他身者皆不得全身而退。纵然面对人多势众,他也有本事兼顾。今日来人虽不是顶尖却也属高手,如此情况使人胆寒,只是事已至此由不得他们想退,只好一边找空子,一边找退路。
虞问与楼画纵身飞至上方,冷眼看下面的混乱,两人俱是沉默,片刻,楼画道:“那鬼眼,怕就是无因。”
“……果然。”
楼画道:“当日我见他有趣,又有天生剑脉才捡了回来,却不想将他引上了邪路。”
楼画说的平淡,虞问却心惊了,楼画任性,却从未悔过,这是他第一次见楼画心生悔意。
四
河图洛书传自一脉,其中河图尤为凶险,稍有不慎便易在大成之时走火入魔,无可挽救。走火入魔之后河图的功法会使练功者经脉易位,武功心法都另行一路,且须以男子心血续命,俨然成了魔功。楼画传授无因河图一脉时,万想不到这天生剑脉竟会走火入魔,好好的天才会变成无人能敌的魔头。
“看来我们恐怕带不回去他了。”
楼画喃喃说着,已运起周身功力,又往回疾行。河图决不绝变成惘川,若不能将人带回去,便也只能——杀了。
虞问多少明白楼画心中所想,自他十几年前将小和尚带回来悉心教导,既是师徒也如同手足,楼画还常常以无因父亲自居。可师门的传训不得不遵,况且惘川本就是祸端,不得不除。可若楼画真的亲手杀了无因,恐怕他自己也要从此郁结于心,命不久矣。
一时之间虞问不知自己该不该拦着楼画,也只好一同运功,见机行事。
鬼眼——无因,无因早已不是当年的小童,如今的他身量欣长,充斥着武人的力量,一招一式皆是狠绝。楼画说的对,在场众人留不住无因,现在这几十个人被伤的只有十几个人还有力再战,那十几个人也不敢动手,一同退出无因周身十多米。无意消耗不小,实则也无力再战,此时脚下已要运起轻功离去,却只听风声微变,三枚银针直冲自己而来。
“何苦。”他道。
楼画掷出银针便提笔跃下直冲过去,果然无因躲过了银针也并不出手,只做躲闪。虞问见此情形心中不忍,但他不能插手,他是洛书,绝不可插手河图门内事,这亦是师门传训,而且楼画也不会愿意他插手。
无因步步退让,楼画步步紧逼,让一干人看傻了眼,。河图洛书不是走了么,这又是——
“诸位,诸位都负了伤,不如先去屋里休息一下吧,如今这情形,诸位又何必再留下。”虞问道。
楼画与无因不只一场你死我活,还是不要让人再留在这儿。虞问将几位伤重的扶回房里,剩下的纵有不甘也无可奈何,他们身上的伤也得及时治疗。
待在场一干人潮水般退去,无因终于解开了脸上缠裹的布条。楼画一怔。停下了攻击,或许是因为不见天日,无因的脸上并没有什么风霜的印记,且苍白而毫无血色,一如当年走火入魔后躺在床上的无因。
他根本下不了少手。楼画自嘲的想。他停了手,只站在那看着无因。两人相视,眼中皆是复杂。当初谁也没想过竟有一日他二人兵戈相向。
忽然,楼画问:“这些年,你可杀过人?”
无因不语,半晌才道:“与你何干。”
楼画握紧手中的笔,眼神前所未有的锋芒毕露,他厉声问道:“到底杀没杀过!”
无因深吸一口气,冷笑着反问到:“你觉得呢?”
楼画不再言语,提笔便攻了上去。无因也终于从厚重的剑鞘里,拔出一只笔。
五
林子里整只剩个昏过去的小和尚和一个活“鬼”,楼画无语无奈,将手里的珠子移至小和尚跟前,只见小和尚脸色惨白,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显得好似一个小鬼。楼画又看了看珠子,心想下次还是麻烦点带盏灯吧。这小和尚一看便知是山上庙里的,他就把人送回去,也算补偿了。
楼画将手搭在无因胳膊上,本要将他拉到背上,却被震惊了——这小和尚,是剑脉!剑脉是武功的说法,医家无此分别,但习武者皆识剑脉,气未运而自流,穴道通透。
“奇才啊!”楼画心道。他早想收个弟子,传承河图一脉,如今可谓走了大运。“想来你这小和尚是无依无归的,倒不如与我修武,日后或动或静或战或和也依你自己,总不至害了你。”这么念着,楼画背起无因往山下去了。
虞问只当楼画喝的兴起,要在镇上过夜,万没想到他竟带回个孩子。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生得瘦弱,穿着僧袍,是个小光头。
“老楼,你这么晚回来就是偷人去了?”
楼画嘿嘿一笑道:“不是偷的,捡的。这小和尚可是天生剑脉。”
天生剑脉!虞问再看那小和尚时眼神都变了。
虞问与楼画算作同门,分修两脉,两人皆是剑脉,悟性非凡,自五岁开始学习,十五岁便得大成,这在千百年来的偌大江湖也算难得一见的奇才。天才是寂寞的,虞问与楼画无心江湖是非,这些年不过互相作伴,早已想找个徒弟打发时间。
“先说好,这小子是我捡的,归我。”
虞问:“……”
小和尚估计是又累又吓,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睡醒,醒来便见两个年轻男子站在床前,其中一个就是昨晚见的“鬼”。等等,昨晚见的鬼!无因讯速回忆,只记得自己眼前一黑,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见小和尚一脸呆滞,楼画使劲绷住脸,道:“咳,我二人是习武之人,见你天生——呃,骨骼精奇,异于常人,所以决定收你为徒,你拜我为师,日后定能成为天下第一。”
无因没反应过来,这人不是鬼是骗人的半仙?虞问给了楼画一下,解释道:“昨夜他偶然遇你,见你天生剑脉便想传你武功,若你不愿也可自行离去。”
楼画和虞问都有一张好人的脸,无因也不觉得人家还能图自己点儿啥,哪个男孩没有大侠梦,无因如今另无牵挂,自然一口应下。
入门第一句师训便是:习武者,以武为道,身体力行而求道,然,绝不可嗜杀,当以心为尺,行事有度。
“你叫什么?”
“无因。”
“多大?”
“十岁。”
“我十七了,你叫我‘哥’吧。”
“哥。”
“不对,你还是叫我爹吧。”
“……”
六
血,一滴滴落下,虞问只脚觉喉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因的笔刺穿了楼画。楼画的血竟然顺着笔流到五因的手上,臂上,没入衣服,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消失在无因的胸口。
“哥!”无因松开握笔的手,踉跄后跌几步,好像回到了当初的那个树林。
这笔他没有留力,他没有想到楼画在气势汹汹冲上来的一瞬间却把要害迎向了笔锋。
惘川,河图走火入魔后另行的功法称惘川,以未及弱冠男子心头之血抑其狂躁,否则便要爆体而亡。这些年无因掠走男子,就是为了抑制辋川。而唯一一劳永逸的方法,是河图的心血。
“我欠你的,该我还你。”
当初若是他把小和尚送回去,虽然苦一些,但是皈依佛门,清贫安乐。当初无因快要到大成时,若非他与虞问切磋至脱力,也不会无力的看着无因走火入魔。当初若他当即立断的渡血,也不会害了许些人命。说到底,是他的错。
虞问脸色木然,仿佛失去知觉。他与楼画自襁褓相识,一同学武,三十余年来多年,形影不离,比亲兄弟更亲几分。如今,楼画身亡,他竟感同身受。只觉心口绞痛,内息紊乱,喉头一腥,喷出一口血来。
七
没有人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等张庄里侠士再去那里已只余一地血迹,没人再见过楼画与虞问,也没人再见过鬼眼。世上也再无河图洛书的传说,只有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无因。
“你像个孩子,还要带个孩子。”
“你觉得你像我父兄,你带我捉鱼,教我逮蝈蝈,给我买糖葫芦。可其实你捉鱼,我烤,你吃三个糖葫芦,我吃两个,每日仍是我做饭,给我讲书的从来都是虞哥。”
“你扮鬼吓晕我的时候,其实我很恨,恨我爹娘不要我,恨庙里的和尚不管我,恨佛祖说着慈悲为怀却根本不救我。现在我也恨。可是没办法,我答应过你,身体力行而求道,以心为尺。”
“虞哥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会收弟子,不会让河图洛书断了。”
一座无碑的坟,野草蔓生。无因洒下一坛酒,点起一把大火。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还要活下去,他还有没走完的路,没做完的事。